这不合常理。
“他自然不明白。”
那老爷子缓缓道,“因为这份人情,本就不是冲他陈峥,也不是冲马占山。”
“那是冲谁?”那文涛问。
“冲一位贵人。”
“一位……咱们那家祖上伺候过,旗份还在,规矩不能乱的贵人。”
“贵人?”
那文涛似乎也疑惑,
“父亲,您一直没说清楚,究竟是哪位?
咱们在海伦也算头面人家,还有什么贵人能让您如此……”
“闭嘴!”
老爷子低声喝止,随即语气缓和,“有些事,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。
你只需记住,这位贵人的吩咐,咱们那家上下,必须不折不扣地照办。
她既然说了要保陈家兄弟平安进城,咱们就必须做到。
至于为什么……贵人行事,自有道理,不是咱们能揣测的。”
那文涛沉默片刻,道:
“那如今陈家兄弟已经进城,贵人的吩咐算是完成了。咱们接下来……”
“贵人的意思是,要见见这陈峥。”老爷子道。
“见陈峥?”
那文涛惊讶,“为何?他不过一个武夫,就算有些本事,也值得贵人亲自……”
“让你别问就别问!”
老爷子有些不耐烦,
“安排下去,明日,以我的名义,正式下帖,请陈峥过府一叙。
记住,礼数要做足,不可怠慢。”
“那马占山那边……”
“一并请。但帖子分开下,给陈峥的,用我私人的名帖,言辞要客气。
给马占山的,用公署的名义,例行公事即可。”
“儿子明白了。”
那文涛应道,随即又问,
“父亲,儿子还有一事不明。咱们对陈峥这般……拉拢?到底图什么?
就为了贵人一句吩咐?”
老爷子长叹一声:
“文涛啊,咱们那家,从龙入关两百多年,祖上跟着太祖太宗皇帝打过江山,挣下这份家业。
如今江山是没了,可有些东西,比江山更重要。
这位贵人,代表的就是那些东西。
她的话,在咱们这些老旗人心里,比圣旨还重。
至于陈峥……”
“此人非池中之物。
我虽未亲眼见他动手,但柳一手回来说,此人气血之旺,眼神之亮,是他平生仅见。
更奇的是,他之前身边的那四个老家伙……”
“胡庆山他们?”
那文涛接口,“儿子也打听了,是关外出马的仙家,有些门道。
但也就是些乡下把式,成不了气候吧?”
“你懂什么!”
老爷子语气凝重,“若只是寻常野仙,值得柳一手那般忌惮?
柳一手年轻时在长白山采药,误入过一处古洞,得了些残缺传承,自那以后眼力就毒得很。
他说,那四个老家伙身上有正味儿,不是野路子的淫祀。”
那文涛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大清早没了,龙气都散了……”
“所以我才说奇。”
老爷子道,“能让这等人物跟着,那陈峥的来历,恐怕不简单。
贵人要见他,或许正是看出些什么。
咱们那家,如今看似风光,实则如履薄冰。
日本人想拉拢咱们,许大巴掌那墙头草靠不住,关内那些军阀更是指望不上。
若能借此机会,搭上一条不一样的路子……未尝不是条后路。”
“父亲是想……押宝在陈峥身上?”
“谈不上押宝,先结个善缘。
明日他来了,你亲自接待,按最高规格。
记住,收起你那套纨绔做派,拿出咱们满洲勋贵子弟该有的礼数来。”
“儿子省得。”
听到此处,陈峥眉头微蹙。
那家目前似乎并无立刻翻脸的打算,反倒有意拉拢。
正思忖间,楼内那老爷子忽道:“对了,陈峥若来,按老规矩,设三道门栏。”
那文涛一愣:
“父亲,这……是不是太过了?那是招待宗室贵胄的旧礼,如今……”
“正是要按旧礼。”
老爷子语气坚决,
“一来,试试他的斤两,看他配不配得上贵人青眼。
二来,也让咱们底下那些老人儿看看,这陈峥到底是个什么成色。
三来……若他真有本事过了三关,咱们顺势拉拢,也显得郑重。”
“哪三关?”
“第一关,武门。让府里的那几位宗师试试他的手,点到为止,莫伤和气。
第二关,文门。
他不是懂医术吗?
柳一手准备了几个疑难杂症的病案,考考他的眼力。
第三关……”
“第三关,神门。请黄三姑出面。”
“黄三姑?”
那文涛声音有些发颤,“那位……不是常年在后堂静修,不见外客吗?
而且她老人家那手段……”
“正是要请动她老人家,才显得郑重。”
老爷子道,
“放心,我有分寸,只是让黄三姑看看此人气运根底,不会真如何。
况且,贵人也想看看黄三姑怎么说。”
“儿子明白了,这就去安排。”
陈峥听到此处,知再听无益,悄然退后,沿着原路翻墙而出。
回到福来客栈,已是子夜。
马将军还未睡,与几个军官在油灯下研究地图。见陈峥回来,忙问如何。
陈峥将听到的简要说了一遍。
只说那家明日要下帖相请,并可能设下考验。
“设考验?他娘的,还真当自己是土皇帝了?”一个军官愤愤道。
马将军却沉吟道:“陈兄弟,你怎么看?这宴,去是不去?”
“去。”陈峥道,“不去,反倒显得咱们怯了。
正好借此机会,摸摸那家的底,特别是他们与日本人的关系。
而且,他们既暗中护送过我大哥和小闲,不管出于什么目的,
这份人情,总得当面弄个明白。”
“可万一是个鸿门宴……”
“就算是鸿门宴,也得闯一闯。”
陈峥神色平静,
“况且,他们若真想动武,不必如此麻烦。
既然摆出礼数,咱们便以礼相待。
马将军,明日你与我同去,但见机行事。
若有事,你相机而动,不必顾忌我。”
马将军知陈峥本事,点头道:“好!老子倒要看看,那家能玩出什么花样!”
次日一早,那家的帖子果然送到。
给陈峥的是烫金私帖,措辞文雅客气,落款那穆图谨拜。
给马占山的则是公函式请柬,盖着海伦地方维持会的印章。
午时刚过,那府便派了两顶轿子来接。
另有几匹骏马,供马将军及随从军官乘坐。
仪仗虽不算奢华,却也齐整,八个青衣小帽的轿夫,
四个挎着盒子炮的护院随行,礼数周到。
陈峥一身棉袍,青霜刀用布裹了,负在背后。
马将军则换了身稍整齐的军装,带着赵老蔫和两个贴身警卫,骑马跟在轿后。
一路行至那府门前。朱漆大门今日敞开着,门槛临时卸了,以便轿马直入。
那文涛换了一身缎面长袍,外罩马褂,头戴瓜皮小帽,早早候在门前。
见轿子落地,快步上前,拱手笑道:
“陈先生,马将军,大驾光临,蓬荜生辉!家父已在花厅等候,快请进!”
态度与昨日判若两人,恭敬有礼,却又有股矜持劲儿。
陈峥下轿还礼,目光扫过门楣。
那府二字匾额下,还挂着一面蓝龙旗。
那文涛注意到陈峥目光,解释道:
“祖上留下来的老物件,让陈先生见笑了。请!”
进得大门,绕过影壁,眼前豁然开朗。
五进大院,抄手游廊连接各处。
虽已是民国,院内陈设却依旧保持着前清格局。
随处可见的福寿纹饰,多宝阁上摆着的瓷器玉器。
仆役丫鬟的穿戴举止,都有一股陈旧的时代气息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,沿途所见男仆,脑后都还留着辫子。
只是大多盘在头顶,用帽子遮着。
丫鬟则多是旗头装扮,只是少了珠宝点缀。
马将军低声道:“好家伙,这哪是民国,简直是前清活棺材。”
陈峥微微摇头,示意他噤声。
穿过两进院子,来到一处独立的花厅。
厅前有小花园,假山盆景,修剪得一丝不苟。
厅门敞着,里面传出淡淡檀香。
那文涛在厅前台阶下停步,躬身道:“陈先生,马将军,家父就在厅内。
按家中旧例,贵客临门,需先过三道门栏,以示郑重。
怠慢之处,还请海涵。”
话音落下,花厅左侧月洞门内,走出三人。
为首的是个精瘦老者,约莫六十许,面色红润。
双手骨节粗大,穿着褐色棉袄,眼神锐利。
中间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,蓄着山羊胡,手持一卷书,正是柳一手。
右侧则是个矮壮汉子,满脸横肉。
正是昨日见过的霸山虎张彪,此刻垂手而立,眼神却不住往陈峥身上瞟。
那文涛介绍道:“这三位,是府中供奉。
这位是鹰爪门厉老爷子,这位是柳先生,这位张师傅昨日陈先生见过。
按规矩,这第一关是武门,请陈先生指点一二。”
马将军脸色一沉:“那三少爷,这是什么意思?请客还是摆擂台?”
那文涛笑道:“马将军勿怪,真是家中旧例。
绝无恶意,只是切磋技艺,点到为止。陈先生若觉得不便,也可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陈峥打断他,上前一步,对那厉老爷子拱手,
“厉宗师,请赐教。”
厉老爷子打量陈峥几眼,哑声道:“年轻人,听说你功夫不错。
老夫练的是鹰爪力,手上没轻重,你若接不住,及早说。”
陈峥淡淡一笑:“厉宗师尽管放手施为。”
厉老爷子身形一晃,已到陈峥面前,右手五指弯曲,抓向陈峥肩胛。
这一抓看似简单,却笼罩肩井,云门数处大穴。
指爪离肩不足三寸,陈峥微微一沉肩。
同时左手并指,点向厉老爷子腕脉。
厉老爷子变招极快,手腕一翻,改抓为扣,反拿陈峥手指。
同时左手探出,掏向陈峥腰眼。
陈峥滑开半尺,让过双爪。
右手不知何时已抬起,拇指扣住中指,屈指一弹。
“啪!”
弹在厉老爷子左手手背。
厉老爷子只觉一股灼热劲力透入,整条手臂瞬间酸麻,招式一滞。
他心中大惊,急忙后撤,看向陈峥的眼神充满惊疑。
“承让。”陈峥收手而立。
厉老爷子脸色变幻,最终拱手道:“好功夫!老夫输了。”
说罢,退到一旁,自顾自闭目调息,化解手臂那股灼热劲力。
柳一手眼中异色一闪,上前一步:“陈先生果然了得。
这第二关是文门,老朽这里有几个疑难病案,想请教陈先生。”
说罢,从袖中取出三张纸笺,递给陈峥。
陈峥接过,快速浏览。
第一个是妇人产后血崩,百药无效。
第二个是童子夜啼惊厥,符水不灵。
第三个是壮汉力大无穷却日渐消瘦,饮食如常。
略一思索,陈峥道:
“第一例,非单纯血崩,应是胞宫留有瘀血,兼有阴邪附着。
可用生化汤加桃仁,红花,再以艾灸关元,气海,扶正祛瘀。
另需查明居所是否近阴秽之地。”
“第二例,童子元阳未固,易受惊扰。
夜啼惊厥,未必是邪祟,恐是饮食不调,伤了脾胃,痰热内生,上扰神明。
当先调理脾胃,消食导滞,佐以安神定志之品。
符水若不对症,反添其乱。”
“第三例……”陈峥顿了顿,“力大消瘦,饮食如常,此非寻常病症。
恐是练功岔气,或是中了蛊毒。
需详查其功法来历,或验血辨蛊。”
柳一手听完,脸上笑容收敛,郑重拱手:
“陈先生高见!老朽佩服。
这第三例,那壮汉确是练外家硬功急于求成,伤了肺脉,又误服了虎狼之药,看似力大,实则内里已亏。
陈先生一眼看破根源,医术之精,老朽自愧不如。”
他也退到一旁。
张彪硬着头皮上前,抱拳道:“陈先生,俺是个粗人,不懂那些弯弯绕。
昨儿个冒犯了,今天给您赔个不是。
这第三关……俺就不献丑了。”
陈峥点头:“张师傅客气。”
那文涛抚掌笑道:“陈先生文武双全,令人叹服!
请随我来,这第三关,设在后面小院。”
众人随那文涛穿过花厅后门,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小院。
院中有一八角小亭,亭中设着香案。
案上摆着香炉,净水,铜镜等物。
一个穿着深紫团花旗装的老妇人,背对众人,站在亭中。
老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在脑后盘成旗髻,插着一支碧玉簪子。
虽未回头,却有气场笼罩小院,连马将军这等厮杀汉,都觉得心头有些发闷。
“这位是黄三姑。”
那文涛低声道,语气极为恭敬,
“是府中长辈,常年清修,罕见外客。
陈先生,请入亭吧,三姑想单独与你说几句话。”
马将军皱眉,刚要开口,陈峥抬手止住他,独自走向小亭。
踏入亭中,那股压力更盛。
陈峥面色不变,抱拳道:“晚辈陈峥,见过黄三姑。”
老妇人缓缓转过身。
她面容清癯,皱纹深刻,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,宛如孩童,却又深不见底。
她上下打量着陈峥。
“嗯……”黄三姑缓缓开口,
“气血如汞,抱丹已成。灵台有光,浊邪不侵。小子,你师傅是谁?”
陈峥心头微凛,这老妇人眼力毒得很。
“家师丁魁山。”
“丁魁山……”
黄三姑眼中闪过一丝追忆,
“可是早年间,京营神机营里那个使大枪的丁魁山?”
“师父只说是寻常武人。”
黄三姑笑了笑,
“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,他可一点都不寻常。神机营……那都是老黄历了。
罢了,你既不愿说,老身也不多问。”
她走近几步,仔细看着陈峥的面相,又伸出手:“右手给我。”
陈峥迟疑一瞬,伸出右手。
黄三姑手指搭在腕脉上,触感冰凉。
片刻后,她松开手,眼中异彩连连。
“好根骨,好造化……更难得的是,身负国运之重,却无官煞缠身。
屡经杀伐,却无怨债纠缠。
小子,你走的这条路,不简单。”
陈峥只道:“三姑过奖。”
黄三姑摇摇头:“你身上有股味儿……是关外地脉的认可。你动过地脉之力?”
陈峥坦然承认:“略有涉猎。”
“难怪……”
黄三姑若有所思,
“那四个老家伙肯帮你,不是没道理。
可惜,如今这世道,龙气散了,地脉也乱了,你这点认可,也未必是福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那穆图想拉拢你,是看中了你的潜力,也想借你攀上那位贵人。
但我劝你,那家的船,不好上。
他们尊的那套老规矩,早该扔进棺材里了。
至于那位贵人……”
她看了陈峥一眼,眼神复杂:“她见你,自有她的道理。
但你记住,前清已亡,有些东西,该断就得断。
你师父既然是从神机营出来的,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陈峥点头:“晚辈谨记。”
黄三姑摆摆手:“去吧。”
“喊那小子进来。”
陈峥拱手退出小亭。
那文涛等人迎上来。
马将军见他面色如常,松了口气。
那文涛忙问:“三姑她老人家……”
“前辈让你过去。”
那文涛连忙过去,还没到黄三姑的面前,便听见声音。
“告诉那穆图,此人气运正隆,非池中之物,当以礼待之,莫要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。
否则,反受其咎。”
那文涛脸色一肃,躬身道:“是,晚辈一定转告。”
说罢,离去。
“陈先生,请,家父已在正堂设宴等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