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人从胡子中间穿过,走向坡地。
洛老大在手下的搀扶下站起来,盯着陈峥的背影,终究没再下令开枪。
直到陈峥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坡地另一侧。
一个胡子才低声道:“二当家,就这么放了?”
“不然呢?”洛老大揉着胸口,脸色阴沉,“那人……咱们惹不起。不过……”
他望向老黑山主峰方向,眼里闪过一丝光,
“他们要去抄近道,去北边,必经鬼哭涧。那地方……不用咱们动手。”
而陈峥五人顺利翻过坡地后的山梁。
眼前景象又是一变。
重新出现了稀疏的林木。
虽然依旧被地气侵染得有些发黄发黑,但总算有了些生气。
“总算出了老黑山最邪性的地界了。”
巴图鲁长舒一口气,“再往前三十里,就是鬼哭涧,过了涧,才算真正进入往北去的官道……”
“鬼哭涧又是什么地方?”陈闲问。
“一条很深的山涧,常年刮着怪风,声音像好多人哭,所以叫这名儿。”
巴图鲁道,“涧上有座老藤桥,不知道多少年了,还算结实。过了桥,就快到了。”
众人抓紧时间赶路,想在入夜前抵达鬼哭涧附近。
日头偏西。
他们来到一片林间空地,决定在此过夜。
这里已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风声。
鬼哭涧不远了。
生起火,煮了热汤。
连续几日跋涉厮杀,众人都疲惫不堪。
陈峥坐在火边,擦拭着那柄青霜刀。
刀身映着火光,上面的符文似乎有微光流转。
郭娘子走过来,坐在对面,看着他擦刀,忽然道:
“你的功夫,似乎不完全是国术。”
陈峥动作不停:“功夫就是功夫,用得顺手,能克敌制胜,便是好功夫。
功夫本无高下,只看用的人。”
“你在黑石林里破那怨灵的手段,像是佛道的安魂咒?”
“一点皮毛,结合气血震荡罢了。”
陈峥道,“韩爷涉猎颇杂,我跟着学了点。”
郭娘子没再追问,只是道:“过了鬼哭涧,巴图鲁就要往回走了。
接下来的路,更靠近日本人控制区,也更靠近战场。”
“嗯。”陈峥点头,“韩爷熟悉北边情况,有他带着,问题不大。只是……”
他望向北边沉沉夜色,没在说话。
“尽人事,听天命。”郭娘子淡淡道。
夜里,陈峥照例守后半夜。
前半夜由老韩和巴图鲁轮值。
到了子时,陈峥换下班,盘膝坐在火堆旁。
风声呜咽,林涛阵阵。
忽然,他耳朵微动,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。
风声呜咽,林涛阵阵。
陈峥盘膝坐在将熄的火堆旁,闭目调息,灵觉却铺洒开来,警戒着四周黑暗。
忽然,他耳朵微动。
在风声的间隙里,捕捉到一丝别的声音。
断断续续的呜咽,夹杂含混不清的呓语,顺着风从东北方向的林子里飘来。
陈峥睁开眼。
那声音里泛起的情绪,是恐惧绝望,不似寻常山精野怪能发出的。
他起身,没有惊动熟睡的陈闲和老韩。
守上半夜的郭娘子倚在不远处的树干上,似乎也察觉到了,目光与他遥遥一碰。
陈峥指了指声音来处,打了个手势。
郭娘子点头,手已按在了怀中短刀柄上。
两人滑入林中,朝着声音源头潜去。
越靠近,那呜咽声越清晰。
林间一片不大的空地上,月光惨白。
空地中央,蜷缩着两个人影。
看衣着,是山民打扮,一个年长些,头发花白,另一个年轻,是个半大孩子。
两人紧紧抱在一起,瑟瑟发抖,眼神涣散,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。
他们周围的地上,散落着一个背篓。
几件零碎工具,还有几根被撕扯得稀烂的参须。
陈峥目光扫过,落在两人脚踝处。
那里,各缠着一圈枯藤。
藤蔓颜色暗绿发黑,勒进皮肉里,隐隐有向皮肤内钻入的趋势。
藤蔓的另一端,没入他们身后的黑暗林地中,不知延伸向何处。
“是缠脚藤。”
郭娘子低声道,
“关外老林子里索命的邪门东西。
被它缠上,会勾出人心里最怕的念头,活活吓死,精血魂魄都被它吸了当养料。”
那对父子显然已经陷入幻觉,对靠近的陈峥二人毫无反应。
只是沉浸在恐惧里,脸色青白,气息越来越弱。
“怎么救?”陈峥问。
这东西明显不是靠拳脚能解决的。
“火。”
郭娘子道,“这东西属阴秽,怕阳火。但普通火烧不断,得用特殊的阳火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,倒出些暗红色的粉末在掌心,画了个简单的符形。
“朱砂混了雄黄赤硝,我自个儿调的破秽散,专克这类阴邪草木。”
她解释了一句,随即对陈峥道,
“你去斩断藤蔓与地脉的连接处,我烧藤救人。”
陈峥点头,身形一闪,掠向父子身后藤蔓的方向。
灵觉锁定,那藤蔓的根源,就在七八丈外一棵枯死的老树根部。
那老树早已腐朽中空。
树根处盘结着一大团近乎墨黑的藤蔓主干。
陈峥罡气微吐,凌空一划。
“嗤!”
切断了那团主干与地下阴脉联系的几处关键节点。
主干随之一颤,蠕动的速度减缓。
几乎同时,空地那边,郭娘子指尖一弹。
掌中那撮画了符的破秽散飘洒而出,落在缠住父子脚踝的枯藤上。
“呼!”
粉末腾起一簇赤中带金的火苗。
“嗤嗤!”
枯藤剧烈扭曲,想从父子脚上脱离,却被那赤金火焰粘住,迅速化为灰烬。
缠绕一解,父子二人浑身一震,眼中的恐惧涣散之色迅速退去。
但紧接着,惊悸袭来,两人同时眼睛一翻,软倒在地,昏死过去。
郭娘子上前探了探鼻息,又翻了翻眼皮:
“心神耗损太大,惊吓过度,但命保住了。得弄醒问问。”
陈峥走回来,看了一眼那化为灰烬的藤蔓:
“这缠脚藤也是地裂之后才多起来的?”
“以前也有,极少,只在最阴的老林子里偶现。”
郭娘子道,“如今这山里地气乱了,阴秽滋生,这种东西自然冒头快。”
她说着,从腰间取下一个皮水囊,拔开塞子,凑到那年长山民鼻端。
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散发出来。
山民咳嗽起来,悠悠转醒。
他先是茫然,随即看到陈峥和郭娘子陌生的脸,又看到旁边昏倒的儿子,吓得往后缩。
待看清脚上缠脚藤已无,才稍稍镇定,但眼中惊惧未消。
“多……多谢两位恩人救命!”山民想跪,被郭娘子拦住。
“老哥,你们是这附近村子的?怎么半夜跑到这林子里,还惹上了缠脚藤?”郭娘子问
山民,自称姓胡,是北边三十里外胡家窝棚的采参客。
他抹了把泪:“俺们……俺们是来找人的。
俺大侄子,前些天跟几个后生结伴进山,说去老黑山外围碰碰运气,挖点腿子换粮。
可这一去就没音信了。”
“今儿白天,村里有人在鬼哭涧那边的林子里,捡到了俺大侄子的烟袋锅子,还有……半截带血的袖子。
大伙儿觉着不妙,可那地方邪性,白天都少人去,更别说晚上了。”
胡老汉哽咽道:“俺跟俺小子实在等不住,就想着趁夜过来,在涧边远远喊喊,看看有没有动静……
谁知道,刚进这片林子没多远,脚下就被这东西缠住了。
眼前全是……全是血糊糊的怪影,还有俺大侄子惨叫的声音……”
他说着又发起抖来。
鬼哭涧。
陈峥与郭娘子对视一眼。
“你们在鬼哭涧附近,除了捡到东西,还看到或听到什么特别的没有?”陈峥问。
胡老汉仔细回想,脸上恐惧更甚:“听……听到涧里风声特别大,跟好多人哭一样,这倒不稀奇。
可……可捡到烟袋锅子的三愣子说,他好像隐约看见,涧对面……有火光闪了一下,绿幽幽的。
他吓坏了,没敢细看就跑回来了。”
陈峥记在心里。
“老黑山外围最近除了你们村的人,还有别的生面孔进出吗?
比如……当兵的,或者带着家伙的外地人?”
胡老汉想了想:“有!前些日子,有一队日本兵,大概十来个,牵着狼狗,
从屯子外面的大路过,往北边去了,像是巡逻的。
还有……听南边过来换盐的人说,老黑山里头,草上飞的绺子活动得厉害,好像在找什么东西,
跟另一股叫镇关东的胡子还碰过,死了人。”
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。
郭娘子又问了几个关于鬼哭涧地形,老藤桥状况的问题,胡老汉一一答了。
“恩人,你们……你们是要往北去?”
胡老汉小心翼翼地问,“那鬼哭涧,能绕还是绕吧,那地方……真的邪乎。”
“有路绕吗?”
胡老汉摇头:“除非退回老黑山主峰那边,或是往东多走百十里钻老林子。
寻常走,只能过那藤桥。”
陈峥点点头,摸出几块大洋塞给胡老汉:“带上你儿子,赶紧回村。夜里别再进山了。”
胡老汉千恩万谢,搀扶起还懵懂着的儿子,很快消失在黑暗中。
“前辈怎么看?”陈峥问郭娘子。
“事出反常。”
郭娘子望着鬼哭涧方向,“缠脚藤通常只在固定阴地守株待兔,主动袭击活人,
并且蔓延到离鬼哭涧还有段距离的这里,
说明那地方的阴秽之气外溢得厉害。
加上胡老汉说的绿火……恐怕不是简单的山涧。”
“还有日本兵和草上飞。”陈峥补充,“明天过涧,需加倍小心。”
两人返回营地,将情况告知了已醒来的老韩和巴图鲁。
巴图鲁听闻缠脚藤和绿火,脸色很不好看:
“缠脚藤是地哭的伴生邪物。
而地哭就是地脉阴气淤塞到极致,在深涧喷发异象,风声如泣,伴有磷火。
鬼哭涧名副其实。
但以往地哭规模有限,如今……怕是地裂加剧了它的威力。”
“至于绿火,”
他顿了顿,“可能是地哭磷火,也可能是……鬼灯笼。”
“鬼灯笼?”
“嗯,一种邪性的山精,喜欢聚集在极阴之地,形如飘忽的绿色火球,能迷人心智,引人坠崖落涧。
以前萨满做法事超度横死者,有时会用到特制的绿灯笼,就是模拟这东西,安抚亡灵。
没想到,如今真的成了气候。”
老韩抽着旱烟,眉头拧成疙瘩:“日本兵往北去,可能是加强边境巡逻。
草上飞在找东西……会不会跟地裂,或者日本人有关?
马三炮说过,草上飞跟日本人眉来眼去。”
“暂时不用理会草上飞,我们明天尽快过涧。”
陈峥道,“巴图鲁,过鬼哭涧,萨满有什么讲究?”
巴图鲁从随身皮袋里翻找,拿出几个小物件。
几片用红绳串起来的,刻着符文的兽骨片,分给众人:
“贴身戴着,能镇一镇心神,防鬼哭迷魂。”
一小包味道刺鼻的黑色药粉:
“过桥前,洒点在鞋面和肩头,能遮掩活人生气,避一避阴秽之物。”
还有一小截看不出材质的暗红色木棍,表面光滑:
“这是雷击枣木心,阳气最足。
万一碰上鬼灯笼围上来,点燃它,举着走。不过只有一截,省着用。”
陈峥接过雷击枣木心,入手沉实,隐隐有温热感,果然是件好东西。
一夜再无他事。
天刚蒙蒙亮,众人起身,收拾行装,吃罢干粮,便朝着鬼哭涧进发。
越靠近,风声越大。
那风声穿过狭窄幽深的涧谷,被扭曲放大。
果然如同千万人在同时呜咽哭泣,声音凄厉苍凉,
听得人心头发毛,气血都有些不畅。
巴图鲁让大家含了他特制的药丸,又洒了黑药粉。
戴上兽骨片后,那鬼哭之声的扰人效果减弱了些,但依旧存在。
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林子,鬼哭涧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两座陡峭黝黑的山崖相对而立,中间裂开一道宽约十余丈的深涧。
涧下黑黢黢望不见底,只有呜咽的风声从深处传来。
连接两岸的,是一座老藤编织缠绕而成的藤桥。
桥面宽约三尺,由纵横交错的藤条铺就,两侧有藤索作为护栏。
整座桥呈灰褐色,挂满了苔藓和不知名的藤蔓植物,在风中微微晃荡。
看起来颇有些年月,却也异常结实。
然而,此刻吸引众人目光的,并非是这座古老的藤桥。
而是对岸桥头附近,散落的几具尸首。
看穿着,正是山民打扮,约莫四五人,倒在血泊中,显然死去不久。
而在那些尸首旁边,徘徊着七八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身影,日本兵。
他们正在检查尸首,警戒四周,并未立刻过桥。
其中一个军曹模样的,正拿着望远镜,朝着陈峥他们这边张望。
“是昨晚胡老汉说的那队日本兵!”
老韩低声道,“他们怎么在这儿?还杀了人?”
“那些山民……可能就是胡老汉的大侄子一伙。”郭娘子眼神冰冷。
巴图鲁脸色发白:“坏了,桥被他们占了。咱们过不去,退回去也难。”
陈峥目光扫过对岸。
日本兵一个小队,十一二人,装备齐全,有步枪,有手雷。
还有一挺歪把子机枪架在桥头石后。
硬闯藤桥,等于是活靶子。
“绕路来不及。”
陈峥沉声道,“先看看。他们要么过桥来这边搜查,要么继续往北。找机会。”
五人伏在涧边岩石和灌木后,耐心等待。
对岸的日本兵检查完尸首,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,显得有些烦躁。
军曹放下望远镜,对手下说了几句。
两个日本兵端起枪,踏上了藤桥,显然想过桥来这边查看。
藤桥虽然结实,但承重多人便会明显晃动。
那两个日本兵走到桥中央。
就在此时。
深涧之下,那呜咽的风声中,突然掺杂进一阵尖锐嘶鸣。
紧接着,数点惨绿色的光团,从涧下漆黑的阴影中飘飞而上。
速度极快,直扑桥上的两个日本兵。
那些光团约有拳头大小,绿光明灭不定。
核心处似乎有模糊扭曲的面孔一闪而过。
正是巴图鲁所说的鬼灯笼。
“啊!何だこれ?!”
这是什么?
桥上的日本兵惊骇,举枪想打,但那些绿火光团飘忽不定,轻易避开枪口。
它们围绕着两个日本兵飞速旋转,绿光闪烁,发出惑人低语。
两个日本兵眼神瞬间涣散,脸上露出痴迷,恐惧表情,动作僵住。
随即开始手舞足蹈,朝着桥边摇摇晃晃地走去。
“こら!目を覚ませ!”
喂!醒醒!
对岸的军曹大吼,举枪射击。
“砰!砰!”
子弹打在藤桥上,火星四溅,却打不中那些飘忽的绿火。
桥上的两个日本兵对枪声毫无反应。
其中一个脚下一空,跌下深涧。
另一个也被几团绿火裹住,身子一歪,同样坠落。
惨叫声迅速被涧底的风声吞没。
对岸剩下的日本兵又惊又怒,机枪手调转枪口,朝着涧下绿火出现的方向扫射。
“哒哒哒哒!”
子弹射入黑暗,毫无作用。
反而激怒了涧下的存在。
鬼灯笼密密麻麻,飘飞上来,如同一群绿色的萤火虫。
它们围绕着桥头盘旋,绿光闪烁,发出更多低语。
剩下的日本兵虽然训练有素,但面对诡异景象,也不由得心生恐惧,连连后退,远离桥头。
军曹脸色铁青,嘴里骂着,却也不敢再轻易靠近藤桥,更别说过来了。
“有机会。”
老韩道,“鬼子被那些鬼灯笼吓住了,不敢靠近桥头。”
巴图鲁道:“再看看,那些鬼灯笼还在桥头盘旋,咱们过去一样被迷。
而且鬼子虽然怕,可枪还指着这边呢。”
陈峥观察片刻,问道:“巴图鲁,这雷击木,能驱散多少鬼灯笼?”
巴图鲁估算一下:“这点分量,点燃了,护住一个人走到桥中央问题不大。
人多了,阳气分散,怕是不够。”
陈峥沉吟,目光落在那些绿火上,“若是能暂时引开,或是打散它们呢?”
郭娘子看向他:“你有法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