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晚,他们终于穿出了原始林。
前方地势渐高,出现大片裸露的黑色岩石地带,植被稀疏。
只有些低矮灌木。
寒风凛冽,刮在脸上如刀割。
“今晚得在这石山里过夜了,找不到背风的好地方。”
巴图鲁望着灰暗的天空,“看样子后半夜可能要落雪。”
找了一处岩石缝隙避风。
夜里果然飘起了雪,开始是细碎的雪沫,后来渐渐变大,宛如扯絮似的落下。
气温骤降,呵气成冰。
陈峥守夜。
他盘膝坐在缝隙口,望着外面漫天飞雪。
雪光映照下,岩石群山更显肃杀诡谲。
灵觉之中,这片石山地气极为古怪,沉滞中夹带灼热感。
午夜时分,风雪稍歇。
极远处,西北方向的群山深处,忽然亮起一团朦胧的红光,映红了小片天际。
持续了约莫十几息,才渐渐黯淡下去。
“那是……”陈闲也醒了,低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峥摇头,“但肯定不是寻常山火。”
巴图鲁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,望着红光消失的方向,喃喃道:
“老黑山……最深的老黑山……地火要喷了吗?”
第二天,雪停了,但天色依旧阴沉。
一行人继续向北。石山地势崎岖难行,速度慢了许多。
中午时分,他们在一处较高的岩脊上暂时歇脚。
巴图鲁指着北方天际线一处特别黝黑的山峦轮廓:
“看,那就是老黑山主峰。地裂,多半就在那附近。”
那座山,通体黝黑,寸草不生。
“要绕过主峰,从东侧山腰穿过去。”
巴图鲁比划,“那边有条老猎道,虽然陡,但相对安全些。只是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,“得经过一处乱葬沟。
早年山里胡子火并,还有遭灾死的山民,没处埋的,都扔在那条沟里。
地裂之后,那地方……估计更不太平。”
“别无他路?”老韩问。
巴图鲁摇头:
“主峰西侧是悬崖,北侧是深涧,南边我们来路。只有东侧能过。”
“那就走东侧。”陈峥道,“见机行事。”
下山,朝着老黑山主峰东侧行进。
越是靠近,那股隐隐的焦糊味就越明显。
脚下的岩石,有些摸上去有微温。
乱葬沟在两座矮山之间,是一条狭长的沟壑。
站在沟沿向下望,深不见底。
只有缭绕的灰黑雾气从沟底涌上。
而所谓的老猎道,
其实是沿着沟沿一侧峭壁上,人工开凿出的一条极为狭窄的栈道。
宽不足尺,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通过。
栈道年久失修,木板腐朽,铁链锈蚀,看着就让人心惊。
“一个跟着一个,抓紧铁链,踩稳了再动。”
巴图鲁叮嘱,率先踏上了栈道。
陈峥让陈闲跟在巴图鲁后面,然后是郭娘子,老韩,自己断后。
栈道果然难行。
脚下是万丈深沟,冷风飕飕,吹得人衣袍作响,站立不稳。
木板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铁链冰冷刺骨,上面覆着一层滑腻的藓类。
众人小心翼翼,挪步前行。
沟底涌上的怪风,不仅难闻,还夹带扰人心神的低语,听不真切,
却让人莫名烦躁不安。
行至栈道中段,最狭窄处。
前方带路的巴图鲁忽然停下,低呼一声:“不对!”
“怎么了?”陈闲问。
巴图鲁指着前方栈道转角处,声音发紧:“那石壁上……原来没有那个东西!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转角处的岩壁上,不知何时,嵌入了一个半人高的陶瓮。
陶瓮颜色灰黑,与岩石相仿,表面绘着褪色剥落的诡异图案,像是扭曲的人形。
陶瓮的盖子打开了一半,里面黑黢黢的,看不清楚。
“是葬魂瓮!”
巴图鲁脸色发白,“山里有些邪性的萨满,会用这个拘禁横死者的魂魄,
炼成阴煞看守门户……这东西不该在这儿!”
话音落下,那半开的陶瓮里,突然飘出一缕灰黑烟雾。
烟雾在沟壑的怪风中迅速凝聚,化成一道穿着寿衣的人形虚影。
虚影没有五官,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,盯着栈道上的众人。
一股气息弥漫开来,比沟底的寒风更冷,透入骨髓。
那虚影飘飘悠悠,朝着最前面的巴图鲁走来。
所过之处,栈道木板上的寒霜飞速蔓延。
巴图鲁慌忙摇动铜铃,口中急速念诵咒文。
铃声和咒文似乎让那虚影停顿了一下。
但随即,它加速扑来!
陈闲就在巴图鲁身后,见状不及多想,掏出怀中的一个东西。
那是之前老韩塞给他的护身符,用红布包着。
他扯开红布,将符纸朝着虚影掷去。
符纸轻飘飘,却在触及虚影的瞬间。
“呼!”
瞬间燃烧起来。
虚影被火焰灼烧,随之后退,身上灰黑烟气淡薄了不少。
但它也被激怒,身形一晃,分化出三道稍淡的虚影。
同时扑向巴图鲁,陈闲和后面的郭娘子。
栈道狭窄,避无可避。
郭娘子眼神一冷,指尖隐有罡气旋转,点向一道虚影。
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,滑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。
那是之前老韩送她的护身镜。
铜镜对着虚影一晃。
虚影动作一滞,有些畏惧。
郭娘子的剑指已点中虚影。
“噗!”
那道虚影应声溃散。
但扑向巴图鲁和陈闲的两道虚影已然近身。
巴图鲁拼命摇铃,另一只手抓出一把药粉撒出。
药粉碰到虚影,发出嗤嗤轻响,虚影淡了些,却仍未止住来势。
陈闲手中已无符纸,眼看虚影扑到面前。
阴寒之气扑面,他想起二哥教的呼吸法,下意识地沉腰坐胯,张口吐气开声:
“哈!”
这一声短促如雷,蕴含着这些天苦练凝聚的一丝阳刚之气。
虚影被这蕴含生人阳刚的吐气一冲,真的顿了一顿。
就在这瞬间,断后的陈峥抬起右手,凌空朝着那两道虚影,五指依次弹动。
“嘣嘣!”
那两道虚影被气血劲力击中,震颤起来。
形体迅速变得模糊涣散。
“啵!”
同时炸开,化作几缕黑烟,被沟底的怪风一卷,消散无踪。
“咔嚓!”
嵌在岩壁上的陶瓮,在虚影尽数消散后,裂开数道缝隙。
“哗啦!”
随即碎成一堆陶片,滚落深沟。
栈道上,阴寒之气渐渐散去。
众人都松了口气,背心却已被冷汗浸湿。
巴图鲁心有余悸,抹了把额头的汗,看着陈峥,已不知该说什么。
萨满的铃符,兵丁的阳刚吐气,武者的气血劲力……这陈峥似乎信手拈来,皆能克邪。
“继续走,此地不宜久留。”陈峥道。
众人打起精神,加快速度,总算有惊无险地通过了这段栈道。
过了乱葬沟,地势相对平缓了些,已绕到老黑山主峰的东侧山腰。
从这里仰望,主峰那黝黑庞大的山体更显压迫,山上几乎看不到任何植被。
只有嶙峋的怪石和一道道撕开的裂缝。
四周硫磺味更浓,温度也似乎升高了些。
脚下的岩石摸上去有些烫手。
“地裂的出口,应该就在上面。”
巴图鲁指着主峰山腰一处,不断有淡淡黑气溢出的巨大裂缝,
“但我们不能上去,得从下面这片黑石林穿过去。”
所谓黑石林,是一片由无数黑色石柱,石笋组成的天然石阵。
石柱高的有数丈,矮的不过人膝,密密麻麻,分布毫无规律。
石柱表面光滑,反射天光,更添诡异。
“这片石林是天然形成,但据说里面有古怪,容易迷路,还会出现幻听。”
巴图鲁道,“以前有猎人和采药客信誓旦旦说在里面听到过打仗的声音。
还有人说话,可进去一看,什么都没有。
地裂之后,怕是更邪性。”
一入石林,光线立刻昏暗下来。
高大的石柱遮挡了视线,只能看到前方一小片区域。
脚下是松软的黑色砂砾。
四周极其安静,连风声似乎都被石林吞没了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陈峥忽然抬手,示意众人停下。
“听到什么了吗?”他低声问。
众人凝神细听。
起初只有寂静,但渐渐的,似乎真的有隐约的声音从石林深处传来。
是枪炮轰鸣声?
还有模糊的呐喊?
“像……像在打仗?”陈闲不确定地说。
“是幻听。”
巴图鲁脸色发白,“这石林真的能勾出人心里的念头,化成声音!”
“别听!捂上耳朵,赶紧走!”
众人用手捂住耳朵,埋头疾走。
但那声音却仿佛钻进了脑子里。
不仅没有减弱,反而越来越清晰。
喊杀声,马嘶声,还有熟悉的乡音。
陈闲听到了一声模糊的小闲,像是大哥陈壮的声音。
他浑身一震,差点要朝声音方向跑去,被旁边的老韩一把拉住。
郭娘子眉头紧锁,她似乎听到了古老萨满祭祀的鼓点和吟唱。
老韩则听到了当年在神机营时,战场上弟兄们的呼喊。
巴图鲁脸色惨白,额角青筋跳动,嘴里不住念叨着破碎的咒文。
显然也听到了让他恐惧的东西。
只有陈峥,神色依旧平静。
灵台清明,真武石在识海中微微放光,将那些扰人心神的杂音尽数隔绝在外。
“别看两边,只管走脚下路。”
陈峥的声音传入每人耳中,暂时压过了那些幻听。
他领头,似乎不受石林迷阵影响,选择的路径曲折,却始终朝着北方。
幻听越来越响,越来越逼真。
仿佛千军万马就在身边厮杀。
甚至开始有模糊的影子,在石柱间一闪而过。
陈闲咬着牙,紧紧跟着陈峥的背影,努力不去听那些声音。
老韩和郭娘子也是面色凝重。
就在此时,巴图鲁惨叫一声,看向左侧一根石柱:“那里!那里有东西!”
众人望去,只见那根石柱的阴影里,真的蜷缩一个瘦小的身影,
穿着皮袄,背对着他们,肩膀耸动,发出低低的啜泣声。
那哭声如此真实,如此凄楚。
“山鬼!勾魂的山鬼!”老韩心头一紧,“看了魂就被勾走了!”
陈峥却停下脚步,看向那哭泣的身影。
他眼神清澈,并无惧色,朝着那身影走了过去。
“二哥!”陈闲急道。
陈峥摆摆手,走到离那身影约莫一丈处停下。
他开口道:“尘归尘,土归土。此处非尔等滞留之地,何不归去?”
那身影缓缓转过身。
露出一张惨白浮肿的脸,表情痛苦怨毒。
它张开嘴,想要说话。
陈峥不为所动,右手抬起,掌心向上,拇指缓缓扣住中指。
“镇!”
话音落下,那虚影迅速消融,脸上的痛苦怨毒之色也渐渐平复。
最终化作一缕青烟,袅袅散开。
周围石林中的喊杀声,哭泣声,低语声,也随之渐渐消失。
一片死寂。
众人不由喘着粗气。
“刚……刚才那是……”巴图鲁犹自不敢相信。
“一缕残存的怨念,借此地阴秽地气和石林回音显化。”
陈峥道,“破了执念,自然消散。此地怨气甚重,大家守住心神,快了。”
果然,又前行了不到半里,前方豁然开朗,终于穿出了黑石林。
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,坡地尽头,就是老黑山主峰的北麓。
回头望去,黝黑的石林静静矗立。
“过了前面那个坡,再翻一道山梁,就算出了老黑山最险的地界,
往北就是通往黑龙江的方向了。”
巴图鲁指着前方,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如释重负。
众人精神一振,加快脚步。
然而,就在他们即将踏上那片坡地时。
“砰!”
子弹打在陈峥脚前尺许的岩石上,溅起一溜火星。
“站住!再往前一步,开枪了!”
声音从坡地上方传来。
随着话音,坡地边缘的乱石后,站起了十几条人影。
个个手持步枪,枪口对准了下方的陈峥五人。
这些人穿着杂乱,有破军装,有皮袄,脸上大多彪悍,夹带戾气。
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,戴着一顶破旧的狗皮帽子。
手里端着一把镜面匣子,那只独眼正打量着他们。
“草上飞的人!”巴图鲁低呼,脸色难看。
“哟,这不是野萨巴图鲁吗?”
独眼汉子显然认得巴图鲁,咧嘴笑了,
“怎么,带着生面孔,想从咱爷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?”
巴图鲁上前一步,勉强笑道:“原来是草上飞的二当家,钻山鹞子洛爷。
这几个是我远房亲戚,想过抄个近路,去北边投亲,行个方便?”
钻山鹞子独眼扫过陈峥等人,
“巴图鲁,你一个野萨,哪来这么齐整的亲戚?我看……是镇关东那边派来的探子吧?”
“洛爷说笑了,真是……”
“少废话!”
洛老大打断他,枪口点了点。
“把身上家伙,值钱东西都扔过来,人跪边上。
爷心情好,兴许留你们一条活路。”
他身后那些胡子哄笑起来,眼神不善。
陈峥一直沉默看着,此时缓缓开口:“我们要过山,让开路,两不相干。”
洛老大独眼一眯,盯着陈峥:“小子,口气不小啊。你哪条道上的?”
陈峥没有回话。
洛老大嗤笑,“这年头,能走到这儿的,可没几个是善茬。不过……”
他话音一转,眼神变得贪婪,
“你们能从黑石林那边过来,身上肯定有点门道。把辟邪的法子交出来,或许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因为他看到陈峥朝他走了过来。
“找死!”洛老大脸色一沉,抬手就要扣动扳机。
然而,他的手指还未压下,眼前一花。
陈峥的身影消失了一瞬。
下一刻,已出现在他面前三尺之内。
洛老大面色惊讶,本能地就要后退开枪。
陈峥右手探出,食指在持枪的手腕上一拂。
洛老大只觉得手腕一麻。
整条手臂瞬间酸软无力,镜面匣子脱手落下。
陈峥左手一抄,接住落下的匣子枪,反手用枪柄在洛老大胸口檀中穴一磕。
洛老大闷哼一声,随之后退。
一屁股坐倒在地,胸口窒闷,一时喘不上气。
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
周围那些胡子反应过来,纷纷怒吼着举枪瞄准。
“别动!”
他手中匣子枪随意地垂着,让所有胡子心头一寒。
手指僵在扳机上,不敢妄动。
“我说了,我们要过山。”
陈峥扫过众胡子,“现在,可以让路了吗?”
坐在地上的洛老大,捂着胸口,惊怒交加地看着陈峥,独眼里闪过一丝惧色。
刚才那一下,他根本没看清对方怎么动的。
这身手……绝不是普通练家子。
他咬了咬牙:“让……让开!”
胡子们面面相觑,慢慢放下枪口,让出了通往坡上的路。
陈峥没有将匣子枪扔回给洛老大的打算,反而是对巴图鲁等人道: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