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，五人轮流守夜。
陈峥守最后一班。
后半夜，万籁俱寂。
陈峥盘膝坐在火边，被压制的灵觉缓缓铺开。
山林深处，气息混杂。
隐隐有几缕游离的异样气息，在远处徘徊，似乎对陈峥有些忌惮，不敢靠近。
第二天，路更难走。
进入了老黑山的外围。
林木越发高大茂密，遮天蔽日。
地上堆积着厚厚的落叶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有些地方还冒着雾气。
“是瘴气，别吸进去。”巴图鲁提醒，自己先吞了颗药丸。
众人也各自服下避瘴药。
穿过一片淡灰雾气的林子，眼前景象忽然一变。
树木变得稀疏，但形态怪异，枝干扭曲。
树皮呈暗褐色，像是被火烧过。
地面上裸露着大片黑色岩石，石缝间零星长着些颜色妖艳的菌类。
“到了。”
巴图鲁神色凝重，“这就是老黑山地界。再往里走，就是出怪事的地方了。”
他停下脚步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，倒出些暗红色的粉末，沿着众人站立的区域撒了一圈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陈闲问。
“朱砂混了公鸡冠血和香灰。”
巴图鲁道，“辟邪。在这里歇半个时辰，吃点东西，然后一口气穿过前面那个谷地。
那谷地邪性，不能久留。”
众人依言坐下，吃干粮，喝水。
陈峥观察四周。
这里的气很乱。
地脉之气晦涩沉滞，还夹杂一丝丝躁动。
天空灰蒙蒙的，明明已是上午，却不见多少阳光透下。
歇息完毕，巴图鲁带头，走向前方那个狭窄的谷地。
谷口像是一道被巨斧劈开的裂缝。
两侧山壁陡峭，长满苔藓。
谷内光线昏暗，怪石嶙峋，只有一条被流水冲刷出的乱石小道。
一进谷，温度骤降。
阴冷的风从谷深处吹来，呜咽不止。
巴图鲁走得很快，几乎是小跑。
众人紧随其后。
谷地不长，约莫一里多地。
但走到一半时，陈峥被压制的灵觉微微一动。
左侧山壁上方，一股暴戾的气息正快速接近，目标直指队伍中间的陈闲。
“有东西，护住陈闲。”陈峥开口，让所有人心中一凛。
几乎同时，山壁上一道青黑色人影凌空扑下，利爪森然。
陈闲反应不慢，闻声侧扑，反手拔枪。
“砰！”
枪声回荡。
那黑煞，在半空诡异地一扭，避开了子弹，落地无声，两点幽绿火眸锁定陈闲，再次扑上。
众人这才看清。
那是一个人形。
身高与常人相仿，但全身皮肤呈青黑色，干瘪紧贴在骨架上。
眼眶深陷，里面没有眼球，只有两点幽绿的火光。
手指细长，指甲乌黑尖锐，嘴角咧开，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。
它微微伏低身子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，盯着众人。
“黑煞！”巴图鲁脸色大变，“快走！别跟它纠缠！”
陈闲挥刀迎击。
“铛！”
砍山刀劈中黑煞手臂，如中铁石，火星四溅，只留下一道白痕。
黑煞另一爪已至面门。
陈闲旧力已去，新力未生，眼看要伤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身影仿佛瞬移般切入他与黑煞之间。
是陈峥。
他右手随意一抬，五指微张，扣住了黑煞袭来的手腕。
黑煞凶厉嘶吼，另一爪猛抓陈峥胸膛，力道足以开碑裂石。
陈峥身形微侧，避开爪锋，扣住黑煞手腕的五指一抖。
“咔嚓！”
黑煞那坚硬如铁的手腕关节，直接卸脱。
黑煞动作一滞。
陈峥左手并指，指尖不见光华，却夹带破邪罡气，似慢实快，点向黑煞眉心。
黑煞本能地想退，却感觉周身空间变得粘稠，动作慢了半拍。
指尖正中眉心。
“嗤！”
黑煞眉心冒起一股浓郁黑烟，眼中绿火瞬间黯淡。
它僵立原地，旋即直挺挺向后倒去。
青黑色躯体迅速干瘪。
整个过程，不过呼吸之间。
巴图鲁看得目瞪口呆。
他知道陈峥厉害，却没想到对付这刀枪难入，凶悍迅捷的黑煞，竟如此……轻描淡写！
“走。”陈峥收回手。
众人回过神来，刚要加速。
“嗖！嗖！”
谷地深处，又是两道黑影挟着腥风扑来，速度更快。
“还有！”巴图鲁急道。
陈峥眼神微冷，脚下未停，只对老韩和郭娘子道：“护住他们，继续向前。”
说话间，那两只黑煞已一左一右扑至，利爪破空。
陈峥身形一晃，仿佛化作两道虚影，同时迎向两只黑煞。
左手呈掌，按在左侧黑煞胸膛。
“嘭！”
黑煞胸膛瞬间塌陷下去，
背后对应位置随之凸起一个掌印形状，整个躯体倒飞数丈，撞在岩壁上，再无声息。
右手握拳，拳意内敛，迎上右侧黑煞抓来的利爪。
拳爪相交。
“咔嚓……噗！”
利爪寸寸碎裂，紧接着拳锋长驱直入，印在黑煞下颌。
黑煞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折去，颈骨尽碎。
躯体被拳劲带得凌空翻转，摔在乱石堆中，抽搐两下便不动了。
电光石火，两只黑煞毙命。
陈峥脚步不停，气息匀长。
然而，谷地深处传来的嘶吼声非但没有减少，反而更加密集。
“不止这几只！快出谷！”巴图鲁头皮发麻，他能听出那声音里的数量。
众人狂奔。
陈峥殿后。
“左侧岩壁，三只。”
“右前方石后，两只。”
“头顶……还有！”
每一次开口，都伴随着出手。
指尖凌空一点，罡气破空，洞穿藏匿黑煞的头颅。
隔空一掌，掌风凝实如墙，将扑下的黑煞震得筋断骨折。
有时甚至只是脚步一踏，地面微震，一股巧劲传导，将潜行靠近的黑煞从土石中挤出来，再补上一击。
他所过之处，黑煞纷纷毙命，无一只能够真正近身，更别说阻拦队伍。
老韩、郭娘子等人只需埋头前冲，偶尔对付一两只从极刁钻角度漏过来的，压力大减。
巴图鲁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。
这简直是……虎入羊群！
这陈峥的功夫，到底到了什么境界？
眼看谷口在望。
忽然，陈峥眉头微皱。
灵觉感应中，一股远比普通黑煞暴戾数倍的气息，从谷地最深处苏醒。
并以惊人的速度逼近。
“有个厉害的来了。你们先走，我稍后便到。”
陈峥停下脚步，转身面向幽暗的谷地深处。
“二哥！”陈闲急道。
“听他的！快走！”
巴图鲁见识了陈峥的手段，知道留下反而累赘，拉着陈闲就往外冲。
老韩和郭娘子对视一眼，也护着巴图鲁和陈闲冲向近在咫尺的谷口阳光。
陈峥独立于昏暗谷道中。
前方黑暗涌动，腥风扑面。
一个浑身缠绕着淡淡黑气，眼中绿火化实，还携滔天凶煞之气的身影，狂扑而来。
它所过之处，地面碎石微微浮空。
这只黑煞，似乎已经接近蜕变，有了驾驭阴煞之气的能力。
“吼！”
它发出咆哮，速度激增，双爪之上黑气缭绕。
直抓陈峥头颅与胸膛，威力远超之前那些同类。
陈峥眼神一凝，首次稍显认真。
他吐气开声，春雷乍响。
周身气血轰然奔腾，一股灼热的气息冲天而起，瞬间冲散了周围的阴冷和晦暗。
面对那凶煞双爪，他不闪不避，右脚向前踏出半步，拧腰转胯，一拳直击。
拳出，如大日初升，光耀幽谷。
拳锋之上，炽白色的罡气凝练到极致，隐隐有风雷之声相随。
拳爪对撞。
下一刻。
“嗤啦！”
黑煞爪上缭绕的黑气飞速消融。
紧接着，它那堪比精铁的乌黑利爪手臂，在炽白拳罡下寸寸碎裂。
拳势未尽，长驱直入，结结实实地轰在那黑煞的胸膛上。
“嘭！！！”
黑煞的胸膛彻底塌陷，背后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空洞。
浓郁的黑气混着暗绿秽物喷溅而出。
眼中的绿火瞬间熄灭，高大躯体如同破布口袋般倒飞出去，撞塌了一片岩壁，
被埋在碎石之下，再无动静。
陈峥缓缓收拳，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，气息如箭，凝而不散，射出尺许方消。
周围残余的几只普通黑煞，被这惊天一拳的余威所慑，纷纷窜入岩缝暗处，不敢再露头。
陈峥整了整衣衫，这才迈步，走向谷口。
谷外，众人惊魂未定，正在回望。
见陈峥安然走出，身上连一丝尘土都未多沾，这才彻底松了口气。
巴图鲁看向陈峥的眼神，已近乎敬畏。
“二哥，你没事吧？”陈闲上前。
“无妨。”陈峥摇头，望向北方更深的群山，
“几具被地脉秽气催生的行尸走肉罢了，空有蛮力邪气，不通武道变化，不足为惧。”
“只是，”他话锋微转，看向巴图鲁，
“此地秽气浓度与滋生邪物的速度，确实超出预料。
地裂恐怕非同小可。”
“唉，这老黑山，果然成了鬼窟。”
巴图鲁缓过气，苦笑道，“才到外围，就撞上一窝黑煞。往里走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意思谁都明白。
休息了半个时辰，众人再次起身。
巴图鲁辨认方向，指向东北方一片颜色也更深沉的山林：
“从那边绕。虽然远一点，但据说黑煞较少。不过，要小心别的。”
“别的？”陈闲问。
“山里的东西，不止黑煞。”
巴图鲁眼神里有着深深的忌惮，
“地裂之后，什么古怪都可能爬出来。有些……甚至不像这世上的玩意儿。”
接下来的路程，众人更加小心。
沿途所见，也越发诡异。
他们看到一片林中空地，所有树木都呈现灰白色，叶片掉光。
枝干上长满了瘤状物，还在微微蠕动。
他们路过一个不大的水潭，潭水漆黑如墨。
水边散落着许多野兽和鸟类干瘪的尸体。
潭中心偶尔冒出几个气泡，散发出硫磺恶臭。
他们还在一处石缝里，发现了几具穿着破烂军装的尸骨。
尸骨呈诡异的扭曲状，骨头表面有被腐蚀的痕迹。
“是日本兵。”
老韩检查了尸骨旁的破烂钢盔和步枪残骸，
“死了没多久，最多半个月。看这样子……”
“像是被什么东西融了。”
郭娘子接口，用刀尖拨了拨一根肋骨，肋骨轻易断开，里面竟是中空的。
巴图鲁脸色难看：“是酸煞。一种从地缝里冒出来的黑雾，沾上就烂肉蚀骨。
这里的地气，越来越毒了。”
天色渐晚。
他们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山脊背风面扎营。
没有生大火，只点了小小一堆，热些吃食。
夜里守夜，增加到了两人一班。
陈峥和郭娘子守第一班。
篝火噼啪，夜色如墨。
郭娘子望着北方隐约的山影，忽然低声道：“江桥那边……不知打成什么样了。”
陈峥没说话。
如今，战火烧到了关外更北的地方。
大哥可能就在那片火海里。
“陈闲的功夫，进步很快。”郭娘子换了话题，“你教得好。”
“是他自己肯学。”陈峥道，“这些年，他吃了不少苦。”
沉默片刻，郭娘子又道：“那个马秀宁……拳脚功夫，是正宗的北派嫡传。
马三炮不简单，一个胡子头子，能把妹子教成这样。”
陈峥点头。
马三炮身上，确实有很多谜。
不过眼下，这不是重点。
后半夜，陈峥叫醒老韩和陈闲换班。
他躺在铺了兽皮的岩石上，闭目调息。
灵觉却始终保持着警戒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似睡非睡间。
一阵无数虫蚁爬行的沙沙声，隐隐约约传入耳中。
声音来自……地下？
陈峥睁开眼。
几乎同时，守夜的老韩也低喝一声：“有动静！”
众人瞬间惊醒。
巴图鲁侧耳贴地，听了片刻，脸色剧变：“是地龙！快离开这里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们脚下的地面，突然剧烈震动起来。
“轰隆隆……”
紧接着，前方不远处的地面，向上拱起，泥土翻裂，岩石滚落。
一个黑褐色，布满环节的巨大躯体，从地下一拱而出。
那东西粗如木桶，长不知几许，头部狰狞。
口器张开，露出一圈圈螺旋状的利齿，闪着寒光。
它没有眼睛，但在口器上方，有着几对不断颤动的细长触须。
它大半截身子还在地下。
只露出前段数丈，高高昂起，对着陈峥等人所在的方向，发出嘶嘶声。
“地龙！被地裂秽气侵染变异的巨蚯蚓！”
巴图鲁声音发颤，“这东西皮糙肉厚，力大无穷，还能喷毒酸！快跑！”
那地龙身躯一扭，带着漫天泥土碎石，朝着五人所在的山脊，轰然撞来。
其势如山崩，震得地面不断发抖。
“散开！”
陈峥低喝，同时一手抓住身边陈闲的胳膊，脚下发力，两人向侧方掠出丈余。
老韩和郭娘子反应亦是极快，各自向两旁扑倒翻滚。
巴图鲁却被地龙的威压锁定了，呆立原地，眼看那狰狞口器就要将他吞没。
陈峥脚尖刚一点地，身形便折返，右手探出，扣住巴图鲁后颈皮袄，发力一甩。
巴图鲁整个人离地飞起，摔向老韩那边。
几乎同时，地龙硕大的头颅砸在巴图鲁方才站立之处。
“轰！”
碎石泥土飞溅，山脊被撞出一个凹坑。
地龙一击不中，昂首嘶鸣，口器翕张。
一股刺鼻酸臭的墨绿黏液喷涌而出，如雨泼洒。
陈峥已再次移形换位，避开酸液笼罩范围。
那黏液落在岩石上，立刻腾起嗤嗤白烟。
岩石表面迅速被腐蚀出坑洞，冒出细小气泡。
“不能让它再喷！”
老韩喊道，同时举起手中步枪，瞄准地龙头部那颤动的触须，
“打它触角！那东西怕惊！”
“砰！砰！”
老韩枪法极准，两颗子弹几乎同时击中两根触须。
触须应声断裂，流出黄绿色浓稠浆液。
地龙发出嘶叫，头颅甩动，显然被激怒了。
整个身躯从地下拔出一截，横扫向众人。
那粗如木桶的躯体，所过之处，碗口粗的树木瞬间折断。
陈峥眼神微凝。
这地龙变异后，外壳坚硬，蛮力惊人，更兼有毒酸，确难对付。
硬拼耗费气力，且此地凶险，不宜久战。
“巴图鲁！”陈峥喝道，“萨满法子里，可有制这地龙的法子？”
巴图鲁被老韩从地上拉起，惊魂未定，闻言急道：“有！有！”
“地龙虽凶，终是土里钻的阴物！怕火，更怕破土惊煞的镇地诀！
可……可我现在手头家伙不全！”
“要什么？”陈峥问。
“雷击木！或能发巨响的东西！”
“再就是……要人引开它注意，我才能近前下镇符！”巴图鲁语速飞快。
地龙又一次横扫而来，众人再次狼狈躲开。
陈峥心念电转，对老韩道：“韩爷，还有多少炸药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