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嚓!”
冰层裂开。
碎冰溅到陈峥脸上。
峡谷上方,枪声,爆炸声,吼叫声混作一团。
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,打在两侧山壁上。
“快走!”巴图鲁低喝一声,加快脚步,几乎是贴着冰面滑向对岸。
老韩紧随其后,郭娘子护着陈闲,陈峥断后。
刚滑出几步。
“轰!”
又是一声爆炸,这次更近,气浪掀得冰面颤动。
一块拳头大的碎石呼啸着砸向陈闲后脑。
陈峥眼疾手快,反手一掌拍出,掌风将碎石击飞。
“小心流弹!”老韩回头喊了一声。
四人顾不得隐蔽,全力冲向峡谷对岸。
眼看离岸边只有十几丈。
“砰!砰!”
几声枪响从侧上方传来。
陈峥眼角余光瞥见,
左侧山腰一处凸出的岩石后,冒出两个日本兵,正举枪瞄准他们。
显然,日本巡逻队发现了冰河上移动的人影,分出了人手阻击。
子弹打在冰面上,凿出几个白点。
“趴下!”巴图鲁吼了一声,率先扑倒在冰面上,就势翻滚。
老韩和郭娘子也拉着陈闲伏低。
陈峥却未趴下。
他脚下一蹬。
“嗤!”
冰面滑开一道痕迹,人已斜蹿出去。
迎向子弹射来的方向。
两个日本兵见有人冲来,急忙调转枪口。
但陈峥的速度太快。
第一发子弹擦着他肩头飞过,打在后面冰面上。
第二发子弹射出时,陈峥已掠至山壁下,脚下一蹬。
身子借力向上折返,攀上两三丈高。
两个日本兵一愣,还没反应过来,陈峥已到了他们藏身的岩石下方。
他双手扣住岩缝,腰腹发力,整个人倒翻而上,凌空越过岩石。
两个日本兵惊恐抬头,只看见一道身影当头罩下。
陈峥双足连环踢出。
“噗!噗!”
脚尖点中两人咽喉。
两声脆响,喉骨碎裂。
两个日本兵眼睛凸出,捂着脖子软倒,步枪脱手滑下山坡。
陈峥落在岩石上,扫了一眼峡谷上方战况。
胡子的火力明显被压制了。
日本兵掷弹筒打得准,又有两挺歪把子机枪封锁。
胡子那边伤亡增加,开始向后收缩。
那个叫滚地雷的炮头抱着机枪边打边退,嘴里骂骂咧咧。
陈峥目光又扫向冰河。
巴图鲁他们已经趁机冲到了对岸,正躲在一堆乱石后。
他不再停留,纵身跃下岩石,几个起落,也到了岸边。
“走!”巴图鲁见人到齐,也不废话,领头钻进岸边的密林。
四人跟着他,在林木间疾行。
身后峡谷方向的枪声渐渐稀落,最终停止。
不知是胡子撤了,还是日本兵被全歼。
一口气奔出四五里地,巴图鲁才放慢脚步。
“歇口气。”他靠在一棵老松树下,微微喘息。
老韩也抹了把额头的汗。
陈闲脸色有些发白,但眼神还算镇定。
郭娘子呼吸匀长,只是斗篷上沾了些冰屑雪沫。
“那伙子胡子,怕是顶不住。”
巴图鲁摇头,“马三炮的人虽凶,但跟日本人硬碰硬,吃亏。”
陈峥没接话,他在听。
林子里很静,只有风过树梢的呜咽。
但渐渐的,有杂乱的脚步声,从他们来路方向传来。
还有不断的咒骂。
“他娘的……小鬼子炮真准……”
“雷爷,咱们折了七个兄弟……”
“闭嘴!赶紧走!鬼子说不定会追上来!”
声音越来越近。
巴图鲁脸色微变:“是滚地雷他们,撤下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灌木丛分开,跌跌撞撞冲出一伙人。
正是方才与日军交火的胡子。
约莫还有八九个人,个个狼狈,身上带伤。
为首那个魁梧汉子,正是滚地雷。
他左肩一片血红,用布条草草捆着。
右手还拎着那挺打空了弹匣的轻机枪,满脸凶悍。
看见巴图鲁四人,滚地雷一愣,随即眼中闪过警惕,枪口下意识抬起。
“巴图鲁?”他认出了野萨,但目光在陈峥等人身上扫过,“这几位是?”
“过路的。”巴图鲁道,“雷炮头,你们这是……”
“碰上一队硬茬子,折了几个弟兄。”
滚地雷啐了一口血沫,眼神凶光不减,打量着陈峥他们,
“这节骨眼上,在这老林子里过路?”
老韩上前一步,抱拳:
“这位当家的,我们确实是路过,采点山货,不想撞上枪战,这就走。”
滚地雷身后一个瘦高个胡子冷笑,
“见了咱们的面,说走就走?谁知道是不是日本人的探子!”
气氛顿时紧张起来。
几个胡子虽然带伤,但手都按在了枪柄刀把上。
巴图鲁皱眉:“雷炮头,这几位是我带的客人,给个面子。”
滚地雷盯着陈峥看了几眼,咧嘴笑了:“巴图鲁,你的面子我自然给。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“这林子现在不太平,日本人的巡逻队说不准啥时候就摸过来。
你们几位,功夫看来不弱,方才在冰河上,这位兄弟露的那手,可不简单。”
他指的是陈峥瞬杀两个日本兵。
陈峥一直没说话,此时才开口:“当家的想怎样?”
“不想怎样。”
滚地雷道,
“请几位到咱们寨子坐坐,喝碗酒,压压惊。
顺便,也让咱大哥看看,是敌是友。”
这是要带他们回胡子窝。
老韩眉头紧皱,看向陈峥,微微摇头。
深入胡子老巢,风险太大。
陈峥却看着滚地雷肩上那处伤。
伤口包扎粗糙,血还在渗,但看位置和出血量,未伤筋骨。
这汉子还能提着机枪跑这么远,确是条硬汉。
更重要的是,方才交火时,这些胡子面对日军,没有溃散,边打边退,
战术章法虽糙,却有股悍勇。
在这乱世关外,敢跟日本人真刀真枪干的,
不管出身如何,总比那些为虎作伥的强些。
而且,他们也需要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,打听消息。
“好。”陈峥点头,“那就叨扰了。”
老韩一愣,但没再反对。
巴图鲁看了陈峥一眼,也没说什么。
滚地雷哈哈一笑,扯动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,却还是道:“痛快!那就请吧!”
他吩咐手下搀扶重伤的弟兄,自己在前面带路。
一行人钻入更深的林子。
胡子的寨子在二道白河上游一处隐蔽的山坳里。
背靠陡崖,前临深涧,只有一条隐秘的栈道相通,易守难攻。
寨子不大,几十间木屋,窝棚依山而建,中央空地上燃着几堆篝火。
此时天色已近黄昏,寨子里人影绰绰。
有放哨的,有做饭的,也有躺在窝棚外晒太阳养伤的。
见滚地雷带人回来,还跟着几个生面孔,寨子里的人都看了过来,眼神各异。
有好奇,有警惕,也有漠然。
滚地雷让手下安置伤员,自己领着陈峥四人,朝最大的一间木屋走去。
木屋前站着两个挎着盒子炮的汉子,见滚地雷,点头示意。
“大哥在里头?”滚地雷问。
“在,跟二当家、三当家说话呢。”
滚地雷推门进去。
屋里生着炭火盆,暖和。
正当中一张虎皮交椅上,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。
这汉子不高,但骨架宽大,穿着一件羊皮坎肩,露出的胳膊筋肉虬结。
脸膛黑红,颧骨高,眼窝深,鼻直口方。
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疤,一直划到鬓角,给他平添几分煞气。
他正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张兽皮地图,旁边站着两个人。
左边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士,穿件长衫,面容清癯,手里捏着根炭笔。
右边却是个……年轻人?
看身形不高,略显单薄,裹着件不合体的厚重皮袍,帽子压得很低。
只露出小半张脸,下巴尖俏,皮肤在炭火光下显得有些过于白皙。
听见动静,三人抬头。
“大哥!”滚地雷喊了一声,“回来了,碰上硬点子,折了七个弟兄。”
交椅上的汉子,镇关东大当家马三炮,眉头一皱:“鬼子?”
“嗯,一小队,有掷弹筒,不好啃。”
滚地雷说着,侧身让开,“路上碰见巴图鲁,还有这几位朋友。”
马三炮目光扫过巴图鲁,随后落在陈峥四人身上。
“巴图鲁,好久不见。”马三炮声音低沉沙哑,“这几位是?”
巴图鲁简单说了。
马三炮听完,点点头:“既是巴图鲁的朋友,就是咱镇关东的朋友。坐。”
有人搬来木墩。
陈峥几人坐下。
那文士模样的二当家,打量着陈峥,开口道:
“听雷子说,这位陈兄弟在冰河上露了一手,瞬杀两个鬼子,好功夫。”
陈峥道:“情势所迫,自保而已。”
三当家,那个裹在皮袍里的年轻人,声音刻意压低:“我看是艺高人胆大。”
陈峥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马三炮摆摆手:“老三,少说两句。”
他看向陈峥,“陈兄弟是关里人?来长白山,真是采山货?”
陈峥道:“寻亲。”
“哦?寻什么人?这山里我熟,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“家兄,陈壮,原东北军第七旅的兵。”
马三炮眼神微动,和二当家对视一眼。
“第七旅……”
马三炮沉吟,“事变后,第七旅一部分退进了山,后来被打散,
有的投了各路绺子,有的……没了。”
他顿了顿,“陈壮……这名字有点耳熟。老二,你记不记得?”
二当家捻着炭笔,思索片刻:
“好像听投奔过来的弟兄提过,第七旅有个叫陈壮的哨官,身手硬朗。
后来……好像是往老黑山那边去了。”
陈峥心头一跳:“老黑山?”
“嗯,那地方更靠里,更险。”马三炮道,“你们要去找,不容易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:
“当家的,饭得了。”话语带着点津门口音。
陈峥耳朵一动。
这口音……
门帘掀开,一个妇人端着个大木托盘进来。
妇人约莫三十出头,梳着圆髻,插根木簪,穿着件棉袄,外罩围裙。
眉眼温婉,但眼角的细纹,显出生活操劳。
她将托盘放在桌上,里面是几大碗热气腾腾的炖菜,还有一摞玉米面饼子。
“几位客人,山里没啥好招待,将就吃点。”妇人说着,抬眼看向陈峥几人。
目光触及陈峥脸庞时,她微微一愣。
陈峥也看清了她的脸。
虽然比记忆里苍老了些,风霜刻痕明显,但那眉眼,那嘴角的弧度……
“嫂子?”陈峥脱口而出。
“哐当!”
妇人浑身一震,手里的空托盘掉在地上。
她瞪大眼睛,盯着陈峥,嘴唇颤抖:“你……你是……阿峥?”
“是我。”陈峥站起身。
陈峥兄弟两人叫惯了的大姐,眼眶瞬间红了。
她往前两步,有些不敢置信:“阿峥……真是你?你怎么……怎么来这儿了?”
“来找大哥,还有小闲。”陈峥道。
黄玉兰这才注意到陈峥身后的陈闲。
陈闲也已站起,眼圈发红,叫了声:“嫂子!”
黄玉兰看看陈峥,又看看陈闲,眼泪终于滚下来:
“好……好……你们都长大了……壮子他……他……”
她哽咽着说不出话。
屋里一时静默。
几位当家都看着这一幕。
滚地雷挠挠头,显然没想到这几位过路客,跟寨子里做饭的黄妹子是旧识。
马三炮轻咳一声:“黄家妹子,这几位是……”
黄玉兰抹了把泪,转身对马三炮道:
“大当家,这是我家男人的亲兄弟,陈峥,陈闲。
没想到……没想到在这儿遇上。”
马三炮眼神复杂,看了黄玉兰一眼,
又看向陈峥,点点头:“原来如此,那更是自家人了。
坐,坐下说话,边吃边聊。”
黄玉兰连忙捡起托盘,又去外面端了热水让陈峥陈闲擦脸,情绪才慢慢平复。
众人重新落座。
黄玉兰挨着陈闲坐下,不住打量他,又看看陈峥,眼里满是关切。
马三炮拿起一个玉米饼,掰开,招呼:
“陈兄弟,别客气,山里条件差,垫垫肚子。”
陈峥道谢,也拿起饼子,夹了一筷子炖菜。
菜是寻常的干蘑、野菜、腌肉一锅炖,味道粗犷,咸香。
但陈峥吃了一口,动作微微一顿。
这味道……咸鲜中带着一丝五香回甘,是津门家常炖菜的手法。
特别是腌肉的处理,先用花椒水浸过,再风干,炖出来不柴不腻。
思忖间。
陈峥抬头,看向黄玉兰。
黄玉兰正低声问陈闲这些天怎么过的,察觉到陈峥目光,也看过来。
陈峥对她微微点头。
黄玉兰眼神一暖,低下头,给陈闲碗里夹菜。
一顿饭,在略显微妙的气氛中吃完。
黄玉兰的手艺确实不错,简单的食材也做得有滋有味。
连一向沉默的郭娘子,也多吃了半张饼。
饭后,黄玉兰收拾碗筷。
马三炮对陈峥道:“陈兄弟,你们既然是黄家妹子的亲人,那就在寨子里住下。
寻人的事,从长计议。”
陈峥抱拳:“多谢大当家。”
“叫我马三炮就行。”马三炮摆手,“山里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他顿了顿,“不过,老黑山那边,眼下不太平。你们要去找人,得等机会。”
“怎么个不太平法?”
马三炮看了二当家一眼。
二当家接口:“老黑山深处,最近出了怪事。进去的人,常有去无回。
连山里的老毛子探险队,都折了一队在里面。
我们派去探路的弟兄,也只在外围转了转,没敢深入。”
陈峥想起巴图鲁说的地裂黑气。
看来,老黑山就是异变的核心区域之一。
“另外,”马三炮接过话头,眼神微沉,
“草上飞那伙人,最近也在老黑山附近活动。
咱们跟他们是死对头,碰上了少不了一场火并。你们要是撞上,麻烦。”
陈峥点头:“明白了。我们会小心。”
马三炮又道:“今晚你们就住寨子里,让黄家妹子安排。
有什么需要,跟她说,或者直接找我都行。”
说完,他起身道:“老二,老三,咱们再商量下明天巡山的事。”
三人出了木屋。
滚地雷也捂着肩膀,龇牙咧嘴地找郎中治伤去了。
屋里剩下陈峥四人,和黄玉兰。
黄玉兰这才有机会仔细问话。
陈峥将津门变故等事情,说了一遍。
黄玉兰听得泪流满面。
“壮子他……之前跟着队伍退进山,后来在一次遭遇战中,我们被冲散了。”
黄玉兰抹着泪,“我跟着逃难的百姓东躲西藏,差点被日本人抓去,
是大当家路过,救了我,带回寨子。
我就在这里帮忙做些饭食缝补,等……等壮子的消息。”
她看向陈峥,眼中又燃起希望:
“阿峥,你本事大,一定能找到你大哥,对不对?”
陈峥点头:“嫂子放心,我一定找到大哥。”
黄玉兰重重点头,泪水又涌出来。
叙完话,黄玉兰带他们去住处。
寨子西头有两间空着的木屋,虽然简陋,但收拾得干净,炕也烧得热乎。
黄玉兰又抱来几床干净的皮褥子。
“山里晚上冷,炕要烧旺些。”
她叮嘱着,“阿峥,小闲,你们先歇着,明儿个再说。”
陈闲忽然开口:“嫂子,那个大当家……是不是对你有意?”
这话问得直接。
黄玉兰脸一红,有些慌乱,低下头:“小闲,别乱说。
大当家是好人,救了我,收留我,我感激他。但……我心里只有你大哥。”
陈闲还想说什么,陈峥抬手止住他。
“嫂子,我们知道了。你累了一天,也早点歇着。”
黄玉兰看了陈峥一眼,点点头,转身走了,脚步有些匆忙。
等她走远,陈闲才道:“二哥……”
老韩在一旁道:“陈闲,眼下咱们在人家地盘,有些话,心里有数就行,先别挑明。”
陈峥没说话,出门找了嫂子,没说什么,反而是给了些护身玩意。
一夜无话。
翌日清晨,陈峥早起,在寨子空地上活动筋骨。
寨子里已有不少人起来,喂马的,磨刀的,擦拭枪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