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见陈峥,有人点头示意,有人则眼神警惕。
陈峥也不在意,自顾自打了一套慢拳,舒展气血。
正练着,那个裹着皮袍的三当家走了过来。
他依旧帽子压得很低,走到陈峥近前,站定。
“陈兄弟,好早。”他开口,声音还是刻意压低。
陈峥收势,看向他:“三当家也早。”
“听说你功夫不错,昨天雷子回来说,你杀鬼子那两下,干净利落。”
三当家道,“我从小也练过几手,想请教请教。”
这是要切磋?
陈峥打量他。
这人身材在男子中算矮小,骨架也细,皮袍裹得严实,
但走路的步态,肩胯的转动……
“三当家想怎么请教?”陈峥问。
“简单,搭搭手。”三当家说着,伸出右手。
手指修长,但关节粗大,掌心有厚茧,
是常年握刀枪的手,也是练过拳掌功夫的。
陈峥却没伸手,反而朝旁边木屋喊了声:“小闲。”
陈闲应声出来,揉着眼,显然刚醒。
看见三当家,愣了一下。
“三当家想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陈峥对陈闲道,“你去陪三当家走几趟。记住,点到为止。”
陈闲瞬间明白了二哥的意思,这是要看看自己这些年的底子。
他精神一振,点头:“好。”
三当家却不乐意了,帽檐下的眉头皱起:
“陈兄弟这是看不起我?嫌我功夫不够,不配跟你搭手?”
陈峥神色平静:“三当家误会了。我这弟弟,虽不是自幼习武,
但也是讲武堂出身。
三当家若能胜过他,我再向三当家讨教不迟。”
陈闲也踏前一步,抱拳:“三当家,请指教。
实话说,我这点微末本事,远不如我二哥。
您先过了我这关,再跟我二哥搭手,也不算失了身份。”
这话说得有礼有节,却也挑明了。
连我都打不过,更别提跟我二哥动手了。
三当家沉默片刻,忽然低笑一声:“好。那就先会会你。”
周围几个喂马,擦枪的胡子听见动静,都围了过来。
清晨的山寨,空地就是最好的演武场。
两人走到空地中央,相隔五步站定。
晨光微熹,山风清冽,吹得人衣衫猎猎。
三当家脱下厚重的皮袍,露出里面一身紧束的黑色短打。
身形果然单薄,但腰背挺直,肩臂线条流畅,蓄着劲。
陈闲也脱下外头的旧军装外套,只着单衣。
四年颠沛,虽消瘦,但筋骨结实,站了个不丁不八的桩子,气息沉下来。
“请。”陈闲道。
三当家不再多言,脚下一趟,身子便滑了过来。
速度极快,步法轻灵,像是雪地里扑食的狐狸。
右手并指如刀,戳向陈闲咽喉。
陈闲不退反进,左臂竖起格挡,右手成拳,捣向对方心窝。
这是军中学的搏杀拳,简单直接,讲究以伤换命。
三当家却灵巧,戳出的手刀半途变掌,往下一按,压住陈闲捣来的拳头。
同时身子一扭,左脚撩起,踢向陈闲膝盖侧方。
这一下阴狠,专攻关节。
陈闲经验不如对方,应变却快,膝盖微曲内扣,硬抗了这一脚。
同时被压住的拳头崩开,化拳为爪,反扣对方手腕。
三当家手腕一翻,另一只手已探向陈闲腋下空门。
两人瞬间拆了七八招。
陈峥在一旁看着,微微点头。
陈闲在讲武堂学了军中搏杀术,又经生死磨砺,去芜存菁,已有了自己的风格。
刚猛有余,细腻不足,但狠劲和应变,是实战中磨出来的。
三当家的路数则更奇诡。
身法轻快,招式刁钻,指掌间夹带阴柔劲力,显然是得了真传的。
只是……似乎有些刻意掩饰原本的发力习惯,转换处略显滞涩。
场上,陈闲渐渐落了下风。
三当家的身法太快,指掌专攻穴位关节,挨上一下便是半身酸麻。
陈闲几次强攻都被轻易化解,反而肩头,肋下挨了两下。
虽未伤筋骨,却也气血翻腾。
一个胡子低声嘀咕:“三当家的拳法,越来越刁了。”
另一个道:“那小子也不赖,扛得住。”
三当家见久攻不下,虚晃一招,引得陈闲侧身格挡。
他却忽然矮身,一个扫堂腿,卷起地上积雪,袭向陈闲下盘。
陈闲跃起躲避。
三当家眼中精光一闪,扫出的腿瞬间收回,双手撑地。
整个人随之弹起,头下脚上,双腿连环蹬向陈闲胸腹。
这一下变招极险,也极狠。
陈闲人在半空,旧力已尽,新力未生,眼看难以避开。
“鹰翻。”陈峥忽然开口。
陈闲脑中电光一闪。
此法取自鹰隼翻身扑击之意,需腰腹发力,凌空折转。
此刻听闻,腰腹一拧,硬生生在空中横移半尺,险险避开了蹬来的双腿。
三当家一击落空,落地时微微一晃。
陈闲抓住这瞬息之机,落地后毫不迟疑,合身扑上。
以攻代守。
三当家没料到他如此悍勇,一时间被逼得连连后退,只能双手翻飞,格挡招架。
“他力长你力短,贴身短打,破他指掌。”陈峥的声音又响起。
陈闲心领神会,一个箭步撞入三当家怀中。
几乎脸贴着脸。
三当家的指掌功夫需要空间施展,一旦被贴身,威力大减。
陈闲双臂宛如铁箍似的,锁住对方双臂,头槌撞向对方面门。
三当家大惊,竭力后仰,帽檐被撞得歪斜。
陈闲得势不饶人,膝盖抬起,顶向对方小腹。
“够了!”
一声低喝响起。
马三炮不知何时已站在场边,脸色沉静。
陈闲闻声,硬生生止住膝撞,松开手臂,退后两步,胸口起伏,喘着粗气。
三当家也后退几步,帽子终于滑落在地。
一头乌黑长发,如瀑散开。
晨光照在那张脸上。
皮肤白皙,鼻梁秀挺,嘴唇因激斗而微微发红。
一双眸子瞪得溜圆,划过一丝狼狈。
场边瞬间鸦雀无声。
几个围观的胡子张大了嘴。
陈闲也愣住了。
这……三当家是个女的?
马三炮走上前,捡起帽子,拍了拍雪,递给三当家。
他叹了口气:“老三,早说了你这瞒不住。”
三当家一把抓过帽子,胡乱将长发塞回去,重新戴好。
但脸已暴露,那刻意压低的嗓音也没必要了。
她瞪着陈闲,又剜了陈峥一眼,声音恢复了清亮:
“看什么看!没见过女人当胡子啊?”
陈闲下意识摇头,又赶紧点头,有点手足无措。
陈峥面色如常,拱手道:“三当家好身手,陈闲受益良多。”
“少来这套!”
三当家,哼了一声,但脸色稍霁。
她也是磊落性子,输了便是输了。
虽然最后是大哥叫停,但方才被贴身那一刻,她已失了先机。
马三炮对陈峥道:“陈兄弟,让你见笑了。
这是舍妹,马秀宁。
自幼性子野,跟着我跑山,寨子里弟兄们抬举,叫她一声三当家。”
陈峥再次拱手:“原来是马姑娘,失敬。”
马秀宁撇撇嘴:“你拳脚不错,就是糙了点。刚才那下鹰翻,谁教你的?”
她问的是陈闲,眼睛却瞟向陈峥。
陈闲道:“我二哥。”
马秀宁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就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些。
围观胡子们窃窃私语,被马三炮一个眼神扫过,顿时噤声,各自散去做事。
马三炮对陈峥苦笑道:“这丫头,被我惯坏了。
陈兄弟,陈闲小兄弟,别往心里去。”
陈峥道:“马姑娘巾帼不让须眉,令人佩服。”
陈闲也连忙道:“是我侥幸。”
马三炮摆摆手,邀陈峥到一旁木墩坐下。
随后,掏出烟袋锅子点上,吸了一口,才道:
“陈兄弟,你们要找的老黑山,我昨晚又琢磨了一下。
那地方,眼下确实去不得。”
“除了草上飞和那些怪事,还有别的原因?”陈峥问。
马三炮吐出烟雾,眼神望向北边重重山峦,低声道:“北边……打起来了。”
陈峥心中一动:“北边?”
“嗯,黑龙江那边。”
马三炮声音压得更低,“马将军,在嫩江桥,跟日本人干上了。
枪炮响了几天几夜。”
陈峥眼神一凝。
“消息准吗?”
“准。”马三炮点头,“我跟马将军有点亲戚关系。
而且,还有弟兄从北边逃难过来,亲眼所见。
日本人调了重兵,飞机大炮齐上,马叔那边……打得很苦,但没退。”
他顿了顿,“老黑山再往北,就是往黑龙江去的方向。
如今日本人前线吃紧,后方巡逻盘查肯定更严。
而且,我估摸着,第七旅被打散的弟兄,有不少可能往北边靠,想投奔马将军。
你们要找的人……”
话未说尽,但意思明了。
大哥陈壮如果还活着,很可能也在北边,甚至可能就在江桥战场附近。
陈峥沉默。
马三炮看出他的顾虑,道:
“从这儿往北,路不好走,但我知道几条老猎道,能避开鬼子的大路。
只是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,
“老黑山是必经之路,绕不开。山里现在的状况,比昨天说的还邪乎。”
“怎么说?”
马三炮磕了磕烟灰:“前阵子,有个从老黑山逃出来的参客,疯了。
嘴里不停念叨黑风,吃人,石头活了。
我们的人在他背篓里,发现了几块……奇怪的石头。”
“石头?”
“嗯,黑乎乎的,有血丝,摸着温吞吞的。
巴图鲁看了,说那石头沾了地脉里的脏东西,不吉利,让赶紧埋了。”
马三炮脸色凝重,
“我怀疑,老黑山深处的变故,跟日本人,还跟更邪门的东西有关。
你们要过山,光靠拳脚枪炮,恐怕不够。”
正说着,黄玉兰端着个木盆出来倒水,看见他们,走了过来。
“大当家,阿峥。”
她招呼一声,看向陈峥,眼中有关切,“早饭好了,在灶房温着。”
“有劳嫂子。”陈峥道。
黄玉兰摆摆手,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阿峥,你们……是不是要往北边去?”
陈峥没瞒她:“嗯,去找大哥。”
黄玉兰眼眶又红了,咬着嘴唇,半晌才道:“你大哥他……性子倔,认死理。
当年撤进山时,他就说过,当兵吃粮,没能守住奉天,是军人的耻。
他要是还……还活着,肯定会往有枪响的地方去。”
她抹了把眼角,
“你们去,我不拦。但一定小心。听说北边打得凶,鬼子飞机天天炸。”
陈峥点头:“嫂子放心。”
马三炮在一旁看着,眼神复杂。
最终叹了口气,对陈峥道:“陈兄弟,你们既然决定要去,寨子里能帮的有限。
干粮,我可以给你们备一些。
另外,巴图鲁熟悉老黑山,他可以带你们一段。
至于过了山往北的路……我画张草图给你们,能到哪儿,就看你们的造化了。”
“多谢大当家。”陈峥郑重抱拳。这份人情,不小。
“都是打鬼子的,不说这些。”
马三炮站起身,“你们准备一下,后天一早出发。
今天,让陈闲好好歇歇,养足精神。
秀宁那丫头,回头我让她把老黑山的一些险处,跟你们说说。”
早饭是玉米碴子粥,咸菜疙瘩,还有昨晚剩下的贴饼子。
陈峥几人默默吃完。
饭后,陈峥叫上陈闲三人,回到木屋商议。
陈峥将马三炮说的江桥战事和老黑山异状讲了。
老韩皱眉:“江桥那边打得凶,日本人肯定封锁严密。
咱们这么过去,跟撞枪口没区别。”
郭娘子却道:“乱中才有机会。前线混乱,盘查反而可能有疏漏。
只是老黑山……地裂黑气,滋生邪物,需有应对之法。”
陈闲道:“二哥,我听你的。大哥可能就在那边,再危险也得去。”
陈峥沉吟片刻:“去是一定要去的。老黑山这一关,先过了再说。
韩爷,你检查一下弹药,看看咱们从津门带来的够吗。
陈闲,你跟我来。”
他将陈闲带到屋后僻静处。
“刚才跟马秀宁交手,感觉如何?”
陈闲回想:“她身法快,指掌功夫阴柔刁钻,专打穴位关节。
我一开始不适应,吃了亏。后来听了二哥提点,贴身短打,才扳回局面。”
陈峥点头:“你的功夫,是在逃难和讲武堂磨出来的,讲究实用致命。
但少了系统锤炼,对劲力的精细掌控不足。
马秀宁的拳路,看似奇诡,实则根基是北派燕青拳的底子。
只是她身为女子,气力稍逊,便走了轻灵刁钻的路子,又将指掌功夫练得极精。
你与她修为相仿,输在应变和经验。”
他顿了顿,
“接下来两天,我教你一些调息运劲的法门,还有应对轻灵小巧拳路的身法。”
陈闲大喜:“谢二哥!”
接下来两日,陈峥除了自己调息练气,便是指点陈闲。
将一些八卦掌中趟泥步的变式,形意拳中崩拳的连环发力技巧,
结合陈闲自身特点,化繁为简,倾囊相授。
陈闲本就有底子,悟性也不差,学得极快。
老韩则忙着准备行装。
干粮是从马三炮给的,有炒面,肉干,奶疙瘩,分量足,耐储存。
期间,陈峥还配了几种药粉药丸,分门别类,用油纸包好。
马秀宁果然被马三炮派来,冷着脸,但话说得仔细。
将老黑山几处危险区域,一一指明。
她虽与陈闲切磋时落了面子,但涉及正事,却毫不含糊。
巴图鲁也整日不见人影,据说是在准备进山用的特殊物件。
黄玉兰则默默地为他们缝补衣衫,加固行囊,每顿饭都尽量做得丰盛些。
出发前夜,马三炮在最大的木屋里摆了一桌。
菜比平日丰盛,有炖野鸡,烤兔子,炒山蘑,
还有一坛子不知道藏了多久的烧刀子。
酒过三巡,马三炮举碗:“陈兄弟,各位,这碗酒,给你们壮行!
关外路险,鬼子凶,山怪恶,祝你们一路平安,找到想找的人!”
众人举碗,一饮而尽。烧刀子辛辣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
滚地雷扯着嗓门:“陈兄弟,陈闲小子,等你们找回大哥,再来寨子!
咱们一起杀鬼子!”
二当家则温言道:“北边局势瞬息万变,若事不可为,保全自身为上。
青山不改,绿水长流。”
马秀宁没说话,只是端起碗,向陈闲示意了一下,一口闷了,脸上飞起红晕。
黄玉兰坐在末座,低着头,不停给陈峥陈闲夹菜,自己却没吃几口。
饭后,众人散去。
陈峥走出木屋,望着夜空。
繁星点点,山峦如墨。
巴图鲁出现在他身边,手里拿着个皮口袋,递给他。
巴图鲁低声道,“这个你贴身收好。”
他又拿出一个用红绳拴着的小骨片,上面刻着扭曲的符号。
“山灵庇佑,虽不如从前,总还有点用。贴身戴着,别丢了。”
陈峥接过,入手微温:“多谢。”
“我当年欠过老于他们组织人情,”巴图鲁摆摆手,望着北方,说起正事:
“老黑山里的东西……我总觉得,不单单是地气乱了。我们还是绕开走为好。”
“嗯。”
巴图鲁点点头,转身消失在阴影里。
翌日,天未亮。
寨子空地上,众人集结。
陈峥四人,加上向导巴图鲁。
马三炮等人送到寨门口。
“就送到这儿了。”马三炮抱拳,“保重!”
“保重!”陈峥回礼。
黄玉兰冲到陈闲面前,千言万语,只化作一句:“一定要回来。”
陈闲重重点头。
五人转身,踏着晨霜,走进苍茫山林。
马秀宁站在寨门高处,望着那几个逐渐变小的背影,紧了紧身上的皮袍。
山风呼啸,卷起她的发丝。
“呼呼呼!”
巴图鲁在前面带路,他对这片山林熟悉得很。
哪里可以取水,哪里能避开风头,哪里可能有猎物,都清清楚楚。
陈峥注意到,巴图鲁选择的路径,往往偏离常走的猎道,山径。
更多是在密林,石隙间穿行。
有时还需要攀爬陡峭的岩壁。
“走常人走的路,容易撞上不该撞的东西。”
巴图鲁解释,
“鬼子,胡子,还有山里新冒出来的那些玩意儿,都喜欢堵在路上。”
第一天平安无事。
傍晚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露营。
巴图鲁用石块垒了个简易灶坑,
老韩生火,郭娘子熬了一锅加了肉干和野菜的糊糊。
就着烤热的饼子,算是晚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