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。”
门内插销发出断裂声。
审讯室内的军官,军曹,墙边站着的两名持枪日本兵同时转头。
门开了。
陈峥站在门口,身后是走廊昏暗的光。
他穿着寻常的衣服,手里没拿家伙。
看起来,就像个走错路的苦力。
军曹一愣,随即暴怒:“八嘎!什么人!”
他松开陈闲,转身就要拔腰间的王八盒子。
“哗啦!”
墙边的两名日本兵也反应过来,拉动枪栓,枪口指向门口。
但他们的动作,在陈峥眼里太慢了。
军曹的手刚碰到枪套。
陈峥已趟地向前,倏忽间掠过三尺,右手抬起,五指微张,按在军曹胸口。
“噗。”
军曹浑身一僵,眼珠凸出,喉咙里咯咯作响,却发不出声音,软软瘫倒。
几乎同时,陈峥左脚蹬地,身子一拧,已扑向左侧那名举枪的日本兵。
那兵士手指刚扣上扳机,眼前一花,手腕已被抓住,一拧一拽,步枪脱手。
陈峥夺过枪,顺势用枪托向后横扫,
正中另一名冲上来的日本兵面门,鼻梁塌陷,鲜血迸溅,一声不吭仰天倒下。
被夺枪的日本兵捂着手腕惨嚎,陈峥反手一枪刺刀捅进他肋下,惨嚎戛然而止。
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。
军官脸色剧变,疾退两步,背靠墙壁,手已摸向腰间南部手枪。
陈峥甩掉步枪,身形再动。
军官拔枪,指向陈峥,手指扣下。
陈峥却已不在原地。
他左脚趟地,身子贴着刑讯桌侧滑,避开枪口所指,瞬间欺近军官侧面。
军官反应不慢,侧身避过一拳,右手成爪反扣陈峥手腕。
左手从靴筒拔出短匕首,疾刺陈峥小腹。
陈峥手腕一翻,化指为掌,拍开对方右爪,小腹收紧内缩,匕首擦衣而过。
右脚抬起,如鞭抽出,扫向军官支撑脚的脚踝。
军官被迫跳步后退,匕首顺势上撩,划向陈峥咽喉,刀锋锐利。
陈峥头一偏,刀锋带起几缕断发。
他左手却已从肋下穿出,一掌印在军官心口。
八卦掌,塌掌。
掌力一吐即收。
军官浑身一震,双目圆睁,七窍沁出血丝。
后背撞在砖墙上,缓缓滑落,再无动静。
审讯室内,一时只剩下血腥味弥漫。
陈峥没再看满地尸首,转身走到刑讯桌前。
陈闲被绑在椅上,仰头看着他,胸膛剧烈起伏。
四年未见,小弟脸上的稚气已褪尽,化作风霜刻痕。
唯有那双眼睛,清亮依旧,此刻却翻涌着难以置信。
“二……哥?”
陈峥没应声,只是伸手,捏住拇指粗的麻绳,发力一扯,绳索应声而断。
陈闲身子一软,就要向前栽倒。
陈峥扶住他胳膊。
触手处瘦骨嶙峋,但筋肉紧实,显然这些年没少吃苦,也没放下锤炼。
“能走吗?”
陈闲咬牙,靠着桌角站稳,点头:“能。”
他看了一眼门口。
郭娘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那里,风帽低垂,遮住面目,手里提着把滴血的短刀。
脚下倒着一名不知何时摸到门外的日本兵。
“外面……”陈闲低声道。
陈峥道,扯下军官那件土黄色呢子外套,扔给他,“穿上,低头,跟我走。”
陈闲套上尚带余温的外套,将帽子压低,遮住大半张脸,也掩去了眼中的激荡。
陈闲套上外套,帽子压低,遮住大半张脸。
三人走出刑讯室。
走廊里关押的人,听见动静,纷纷扑到栅栏前,伸出手,哀求。
眼神绝望而炽热。
陈峥脚步微顿。
郭娘子低声:“人太多,带不走。”
陈峥何尝不知。
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灰败的脸,最终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地面的铁门上。
深吸一口气。
他转身,走到第一个牢房前,伸手握住门锁。
五指发力。
“咔嚓!”
铁锁变形,断开。
牢门洞开。
里面的人愣住,随即反应过来,蜂拥而出。
陈峥不停,沿着走廊疾走,双手连拍。
“咔嚓!咔嚓!咔嚓!”
一把把铁锁应声而断。
牢门一扇扇打开。
囚犯们涌出,挤满了狭窄的走廊。
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茫然四顾。
陈峥退回陈闲身边,低喝:“走!”
三人逆着人流,冲向阶梯入口。
上面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呵斥。
显然,地面的哨兵被惊动了。
郭娘子率先冲上阶梯,袖中滑出那柄萨满短刀。
刀光一闪,冲下来的两个日本兵咽喉绽出血线,哼都没哼便滚落下去。
陈峥护着陈闲紧随其后。
冲上地面,院子里已经乱了。
探照灯的光柱胡乱扫射。
枪声,哨声,呵斥声,囚犯的呼喊声混成一片。
几个日本兵从岗楼里冲出来,举枪射击。
“砰!砰砰!”
子弹呼啸。
郭娘子身形飘忽不定,短刀闪动,带走两个鬼子。
陈峥将陈闲推到一堆木箱后,低声道:“待着别动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掠出。
扑向最近的一个机枪哨位。
哨位上的日本兵刚调转枪口。
陈峥已到近前,右手探出,抓住枪管,往上一抬。
“哒哒哒!”
子弹射向夜空。
同时左脚飞起,踢在那日本兵胸口。
“咔嚓!”
胸骨碎裂。
日本兵倒飞出去。
陈峥夺过机枪,调转枪口,对着冲来的日本兵扫射。
“哒哒哒哒!”
火舌喷吐。
冲在前面的四五个日本兵瞬间被打成筛子。
其余人吓得趴倒在地,胡乱还击。
趁这空隙,陈峥扔下机枪,退回木箱后。
“走!”
他拉起陈闲,与郭娘子汇合,朝着围墙东北角的死角奔去。
身后枪声大作,子弹嗖嗖追来。
三人身形连闪,堪堪避过。
冲到墙角,陈峥低喝:“上!”
郭娘子率先跃起,脚尖在墙砖上一点,借力翻上墙头。
陈闲咬牙,跟着跃起,但身子虚弱,力道不足,眼看要落下。
陈峥在他腰后一托。
陈闲借力,也翻了上去。
陈峥最后跃起,手在墙头一按,身子飘过墙头。
三人落在墙外,脚下是臭水沟边的烂泥地。
“这边!”
郭娘子领头,朝着棚户区深处扎去。
身后,军械库内警报凄厉,探照灯的光柱疯狂扫射围墙外。
但夜色浓重,棚户区地形复杂,转眼便失去了三人的踪迹。
与此同时。
奉天城西,悦来客栈。
后半夜的寒风,卷着零星雪沫,敲打窗纸。
掌柜的老头坐在柜台后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。
忽地,后窗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。
老头一个激灵醒来,警惕地看向后窗。
又是三长两短。
他松了口气,起身走到后门,拔开门闩。
门开,三条人影闪了进来,夹带一股寒气。
正是陈峥,郭娘子,和陈闲。
“快进来!”掌柜的赶紧关门,插上门闩。
他看了一眼陈闲,没多问,只是低声道:“几位,跟我来。”
领着三人穿过天井,进了正房旁边一间堆放杂物的偏屋。
屋里堆着些破旧家具,杂物,气味陈腐。
掌柜的挪开一个旧衣柜,露出后面一扇暗门。
“这儿是早年挖的地窖,藏东西用的。几位暂时委屈一下。”
陈峥点头:“有劳掌柜。”
掌柜的摇头:“韩爷交代过,能帮则帮。几位歇着,我去弄点热水吃食。”
说完,他退出屋子,将衣柜挪回原位。
地窖不大,但还算干燥。
角落里铺着两张草席,一张破桌子,一盏油灯。
陈峥扶着陈闲在草席上坐下。
油灯点亮,昏黄的光晕开。
陈峥这才仔细打量小弟。
脸上有淤青,嘴角破裂,但眼神依旧清亮。
身上那件日军外套沾满尘土和血污。
“受伤了?”陈峥问。
陈闲摇头:“皮肉伤,不碍事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陈峥,“二哥,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说来话长。”陈峥打断他,“先歇着,等韩爷回来。”
郭娘子坐在另一边草席上,闭目调息。
她身上的气息平稳,方才那番厮杀,对她消耗不大。
陈闲有许多话想问,但见二哥神色沉静,便也压下。
地窖里一时寂静。
约莫一盏茶后,暗门外传来动静。
衣柜被挪开,老韩闪了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和一个瓦罐。
“没事吧?”老韩打量三人。
“没事。”陈峥道,“外面情况如何?”
“乱套了。”
老韩放下食盒,低声道,
“小河沿那边枪声响了半夜,日本兵全城戒严,到处搜捕。
城门都关了,许进不许出。不过,他们暂时还搜不到这儿。”
他打开食盒,里面是几个玉米面窝头,一碟咸菜,还有几个煮鸡蛋。
瓦罐里是热腾腾的小米粥。
“凑合吃点。”
陈闲确实饿了,接过窝头,大口啃起来。
陈峥却没动,只是问:“韩爷,出城的路线,可有眉目?”
老韩皱眉:“眼下城门紧闭,硬闯风险太大。”
陈峥沉吟。
奉天城不能再待了。
今夜劫狱,动静太大,日本人必定全城大索。
这客栈虽然隐蔽,但并非万全之地。
必须尽快出城。
“除了城门,可还有其他路径?”陈峥问。
老韩想了想:“奉天城城墙高大,又有日军把守,翻墙不易。
不过……倒是有条老路,或许能走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下水道。”老韩道,
“早年奉天城建城时,修有排水暗渠,通往城外浑河。
这些年虽然淤塞了不少,但主干道应该还能通行。
只是里面情况复杂,岔路多,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那种地方,容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陈峥眼神微动:“具体入口在?”
“西城墙根,鬼市附近,有个废弃的砖窑,窑洞深处有入口。”
陈峥点头:“就定这条路。子时出发。”
老韩道:“我去准备些火把,绳索。
另外,得弄张下水道的草图,不然进去容易迷路。”
“草图何处能弄到?”
“鬼市里有个卖旧图纸的老头,或许有。”
“我去。”郭娘子开口,“我对鬼市熟。”
陈峥看她一眼,点头:“小心。”
郭娘子起身,将风帽拉低,出了地窖。
老韩也跟着出去准备。
地窖里又剩下兄弟二人。
陈闲已经吃完,擦了擦嘴,看向陈峥:“二哥,爹娘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陈峥道,“仇,我报了。”
陈闲沉默,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许久,他才抬起脸,眼圈发红,却没流泪。
“大哥呢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峥道,“我这次来关外,一是找你,二是找大哥。”
他将这四年的经历,说了一遍。
陈闲静静听着,拳头时而攥紧,时而松开。
当听到爹娘头颅被铸金陈列,刘世安父子伏诛时。
他眼中闪过复杂光芒。
“那……那个外道,五通,界锁……”陈闲声音干涩,“都是真的?”
“亲眼所见。”陈峥道,“这世道,不太平的不只是人间。”
陈闲深吸一口气,眼神渐渐坚定:“二哥,我跟你一起,找大哥。”
陈峥看着他:“你想好了?这条路,难走,也可能回不了头。”
陈闲扯了扯嘴角,那丝熟悉的倔强又回来了:
“回不了头,就不回。总不能,让大哥一个人在外面。”
陈峥没再多说,只是利用真气为其疗伤。
兄弟之间,有些话,不用多说。
子时将至。
郭娘子回来了,带回一卷泛黄的图纸。
“是奉天城早期的排水管网图,虽然老旧,但主干道应该没变。”
她将图纸摊在桌上。
老韩也准备好了火把,绳索,还有几把短刀,分给众人。
陈峥将图纸仔细看了一遍,记在心里。
“出发。”
四人出了地窖,掌柜的已等在外面。
“几位,保重。”老头递过来一个布包,“里面是些干粮,路上用。”
陈峥接过,拱手:“谢了。”
掌柜的摆摆手,转身回了正房。
四人融入夜色,朝着西城墙根疾行。
街上巡逻的日本兵明显增多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。
但四人皆是高手,专挑阴影处穿行,有惊无险地避开巡逻队。
来到西城墙根,那处废弃的砖窑。
夜晚的砖窑,比白天更显阴森。
破洞口挂着的灯笼早已熄灭,只有月光洒下,照出嶙峋的轮廓。
鬼市今夜未开,空无一人。
郭娘子领着众人,钻进砖窑深处。
窑洞内堆积着破碎的砖瓦,角落里还有未烧尽的炭渣。
走到尽头,是一面看起来普通的土墙。
郭娘子在墙上摸索片刻,找到一块松动的砖,用力一按。
“咔哒。”
机括轻响,土墙向一侧滑开,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。
一股潮湿阴冷,夹带腐臭的气流涌出。
老韩点燃火把,率先钻了进去。
陈峥让陈闲跟上,自己断后。
郭娘子在洞口停留片刻,似乎在感应什么。
随后也钻了进去,反手将土墙恢复原状。
洞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,以砖石砌成,年代久远,砖缝里长满滑腻的苔藓。
脚下是及踝的污水,极为难闻。
老韩举着火把,对照着图纸,辨认方向。
“往这边走,主道应该在前方岔路口左转。”
甬道曲折向下,越走越深。
温度也越来越低,呵气成霜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,前方出现岔路。
三条黑黢黢的洞口,不知通向何方。
老韩停下,仔细对照图纸。
“左边这条,通往浑河。
中间这条,据说通往北陵地宫附近。右边这条……图纸上没有标注。”
郭娘子忽然开口:“走左边。”
老韩看向她。
郭娘子解释道:“我闻到左边有水汽和泥土的腥气,应该是通向外面的。
中间那条,有很重的阴气。右边那条……有股怪味,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。”
陈峥点头:“听郭先生的。”
四人转向左边岔路。
这条甬道更加狭窄,需弯腰才能通过。
污水更深,几乎没到小腿肚。
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不明物体,在火把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。
又走了一段,前方传来隐隐的水流声。
“快到出口了。”老韩精神一振。
但就在这时。
“哗啦!”
侧方的水道里,突然传来巨大的水花声。
有什么东西,从污水里蹿了出来。
火把光下,众人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。
那是一条……鱼?
但又不完全像鱼。
它约莫三尺来长,身体扁平,覆盖着黑绿色的粘滑鳞片。
头部硕大,几乎占了身体三分之一,嘴巴裂开,露出里面细密尖锐的牙齿。
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,长在头顶,像两个凸起的肉瘤,闪着幽绿之光。
它从污水里跃起,速度快如箭矢,扑向最前面的老韩。
老韩反应极快,火把往前一送,砸向那怪鱼。
怪鱼在半空中一扭,避开火把,张嘴咬向老韩手腕。
老韩缩手,另一只手已拔出短刀,一刀斩下。
“噗!”
刀锋砍在怪鱼身上,像砍中坚韧的皮革。
只划开一道浅口,流出墨绿色的粘稠血液。
“叽!”
怪鱼吃痛,发出的一声怪叫,尾巴一摆,又钻回污水里,消失不见。
“他娘的,什么鬼东西?”老韩甩了甩刀上的粘液,脸色难看。
郭娘子盯着水面,低声道:
“是尸鲶。吃腐肉长大的,这水道里死人多,养出这种东西不奇怪。”
她话音刚落。
“哗啦!哗啦!哗啦!”
周围水声大作。
一条,两条,三条……足足七八条尸鲶,从污水里跃出,从不同方向扑向四人。
陈峥眼神一冷。
他脚步一错,已挡在陈闲身前。
右手探出,五指成爪,凌空一抓。
离他最近的一条尸鲶,僵在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