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峥五指一捏。
“噗嗤!”
那尸鲶脑袋爆开,墨绿汁液四溅。
同时,他左脚踢出,将另一条扑向陈闲的尸鲶踢飞,撞在砖墙上。
郭娘子和老韩也各自出手。
不过几个呼吸,七八条尸鲶已全部毙命,漂浮在污水中。
但更多的水花声从深处传来。
显然,这里的动静,引来了更多尸鲶。
“快走!不能缠斗!”郭娘子低喝。
四人加快脚步,朝着水流声传来的方向冲去。
身后,污水翻腾,不知多少尸鲶在汇聚。
前方,水流声越来越大。
甬道尽头,隐约可见微光。
那是出口。
四人精神一振,发力狂奔。
出口是一个半淹没在水中的拱形洞口,外面是奔腾的浑河。
河水汹涌,泛着冰光。
“跳!”陈峥喝道。
老韩率先跃出,扑进冰冷的河水中。
郭娘子紧随其后。
陈峥抓住陈闲胳膊,纵身一跃。
“噗通!”
两人落入河中。
寒意瞬间包裹全身。
陈闲打了个哆嗦,但咬牙忍住,跟着陈峥往岸边游去。
身后洞口,几条尸鲶追了出来,但在河水中难以保持方向,很快被冲走。
四人奋力游到岸边,爬上一片砾石滩。
浑身湿透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老韩赶紧捡来些枯枝,升起一堆火。
火光驱散寒意,也照亮了周围环境。
这里已是奉天城外,远处城墙的轮廓像头巨兽。
城墙上,探照灯的光柱依旧在扫射。
“总算出来了。”老韩抹了把脸上的水,心有余悸,“那尸鲶,真他娘邪性。”
郭娘子坐在火堆旁,默默擦拭着短刀。
刀身上沾了些尸鲶的粘液,她用河水洗净,又用布擦干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陈峥道,“天快亮了,得找个地方落脚,再从长计议。”
老韩道:“往南走二十里,有个叫靠山屯的村子,我早年路过,那里还算僻静。”
“就去那儿。”
四人歇息片刻,烤干了衣服,便起身出发。
身后,奉天城的轮廓渐渐模糊。
前方,是关外苍茫的雪原。
靠山屯确如老韩所言,是个僻静的小村子。
几十户人家,散落在山坳里,多是土坯房,屋顶压着厚厚的茅草。
时值深冬,地里没活,村民大多猫冬,村子静悄悄的。
老韩找了户相熟的人家,是个姓赵的老猎户,独居。
赵老汉年过六旬,头发花白,但身子骨硬朗。
见是老韩,便让进了屋。
土炕烧得热乎。
陈闲劳累许久,一沾炕便昏睡过去。
陈峥给他盖上皮袄,坐在炕沿。
老韩和赵老汉在外间低声说话。
郭娘子则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,不知在想什么。
片刻后,老韩进来,低声道:
“赵老汉说,最近这一带也不太平。
山里来了几股胡子,还有日本人的讨伐队,时常骚扰村子。
另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老汉说,长白山那边,确实出了怪事。
他有个远房侄子,是跑山的,半个月前进了山,再没回来。
村里组织人去找,只找到他遗落的背篓,里面装的山货散了一地,
还有……一摊黑血。”
陈峥眉头微蹙:“黑血?”
“嗯,那血颜色不对,腥臭,沾到的草叶都枯死了。”
老韩道,“村里老人说,是冲撞了山里的脏东西。”
郭娘子转过身:“长白山的萨满,有什么说法?”
老韩摇头:“老汉说,早些年山里还有萨满跳神。
这些年兵荒马乱,死的死,逃的逃,早就没了。
倒是有个野萨,住在深山老林里,性子古怪,很少与外人接触。”
陈峥沉吟。
大哥陈壮若是随第七旅残部撤退,很可能也进了长白山。
而长白山的异状,又与外道界锁的线索隐隐相连。
看来,长白山是非去不可了。
但他们对山里的情况一无所知,贸然进山,风险太大。
“先在此休整几日。”
陈峥道,“韩爷,劳烦你打听一下进山的路线,还有山里胡子,日军的大致分布。”
老韩道:“成,我明日就去附近转转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四人便在靠山屯住下。
陈闲年轻,底子好,加上陈峥用随身带的草药调理,伤势恢复得很快。
老韩每日早出晚归,打探消息。
陈峥则向赵老汉请教山里的情况,学习辨认兽踪,天气,水源等野外生存的知识。
赵老汉是多年的老猎户,对长白山熟悉得很。
“这长白山啊,分外山和内山。”
赵老汉叼着旱烟杆,在炕桌上画着,“外山就是咱们常去的地方,打猎,采药。
内山可就险了,老林子密,瘴气重,还有不少深沟峡谷,野兽也多,老虎,熊瞎子,野猪群。
这些年,又多了胡子。”
他吐了口烟,“最大的两股,一股报号【镇关东】,首领叫马三炮,原是东北军的营长,
队伍里有不少溃兵,装备好,心狠手辣。
另一股报号【草上飞】,都是本地绺子,熟悉地形,来去如风。
这两股胡子,时常火并,也劫掠村子。”
“日本人呢?”陈峥问。
“日本人主要在城镇和交通线,山里他们也进,但不敢太深入,怕中了胡子的埋伏。
不过,他们时常派飞机侦察,扔炸弹。”赵老汉叹气,“这日子,没法过喽。”
陈峥默默记下。
第五日,陈闲气色好了许多,已然痊愈。
老韩也带回了消息。
“镇关东和草上飞前几天在二道白河干了一仗,死伤不少,暂时消停了。
日本人最近在调兵,似乎要清剿这一带的抵抗势力。
另外,我打听到,第七旅确实有残部退进了长白山,但具体在哪,没人知道。
山里太大,藏个千把人,跟沙子进河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,“还有件事,挺邪乎。前几天,北边有个村子,一夜间死了七八口人,
都是被吸干了血,尸体干瘪。村里人说,是黑煞作祟。”
“黑煞?”陈峥看向郭娘子。
郭娘子眉头微蹙:“是一种尸变,比寻常僵尸凶厉,行动如风,嗜血。
通常是在极阴之地,葬了含冤横死之人,又经年累月吸收地脉阴气,才有可能形成。
关外这些年战乱,死人无数,出现黑煞,不奇怪。”
陈峥心中凛然。
这关外,果然处处凶险。
当夜,四人围坐商议。
“陈闲伤势已无大碍,可以行动。”陈峥道,“明日一早,进山。”
老韩道:“进山的家伙,我都准备好了。干粮,盐,火折子,绳索等等。”
“我还画了几道辟邪符,虽未必管大用,但寻常阴秽之物,可稍作抵挡。”
陈峥点头:“有劳韩爷。”
他看向窗外。
夜色深沉,山风呼啸。
长白山,就在那片黑暗的尽头。
翌日,天未亮。
四人辞别赵老汉,踏入进山的小路。
赵老汉送了每人一双鞣制好的鹿皮靴子,又给了些肉干。
“几位,山里凶险,万事小心。”老汉送出门外,拱手道别。
陈峥回礼,转身,踏上覆雪的山道。
初入山时,还有依稀的路径。
越往里走,林木越密。
参天的红松,白桦,柞树,枝叶交织,遮蔽天光。
地上积雪深厚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老韩在前面开路,用砍刀劈开挡路的藤蔓枯枝。
郭娘子居中,陈峥断后,将陈闲护在中间。
日头渐高,但林子里光线依旧昏暗。
行至中午,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休息。
老韩升起一小堆火,烤热干粮。
陈峥爬上旁边一块巨石,瞭望四周。
群山连绵,雪覆林海,望不到尽头。
风吹过树梢,卷起雪沫,如烟似雾。
“按照赵老汉说的,再往东走三十里,就是二道白河。”
老韩指着方向,“过了河,才算真正进入内山。”
陈峥点头,正要说话。
忽然,他耳朵微动。
远处,传来隐约的……铃铛声?
那声音很轻,叮铃叮铃,随风飘来,若有若无。
郭娘子也听见了,站起身,凝神细听。
“是萨满的神铃。”她低声道。
铃声越来越近。
不多时,林中小道拐弯处,转出一个人来。
是个老者,看不出具体年纪,头发灰白杂乱,用一根木簪绾着。
身上穿着件兽皮袄子,腰间系着一串大大小小的铜铃,还有兽骨,羽毛等饰物。
脸上用某种植物的汁液画着红白相间的纹路,看起来古怪而神秘。
他手里拄着一根扭曲的木杖,杖头挂着个风干的动物头骨。
老者走到近前,停下脚步。
目光扫过四人,最后落在郭娘子身上。
他咧嘴笑了,露出稀疏的黄牙。
“野萨,巴图鲁。”他道,“等你们,很久了。”
这话一出,林子里霎时静了。
风吹过树梢,卷起雪沫子,沙沙的。
老韩手按在腰后短刀柄上,眼神警惕。
郭娘子却往前走了两步,看着野萨:“你认得我?”
“不认得你,认得你身上那股味儿。还有,”
他鼻子抽了抽,“你怀里那把刀,是我师兄的。”
郭娘子眼神微凝,手已按在怀中刀柄上。
巴图鲁摆摆手:“莫慌。我那师兄,早二十年就疯了,跑进深山老林,再没出来。
刀在你手,说明他死了。死了好,省得受罪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陈峥,“你们进山,是找人,还是找东西?”
陈峥开口:“既找人,也找东西。”
“找什么人?”
“我大哥,原东北军第七旅的兵。”
“找什么东西?”
陈峥沉默片刻:“找这山不太平的根子。”
说着,陈峥取出一个印章。
巴图鲁盯着那个印章,眼里闪过一丝幽光。
许久,他点点头:“跟我来。”
说罢,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走。
老韩低声道:“阿峥,这人信得过?”
陈峥望着野萨的背影:“他跟那些被污染的东西,不是一路。”
“而且,”他顿了顿,无声说出两个字,老于。
老韩心领神会。
四人跟在巴图鲁身后。
这野萨走路看着慢,实则极快。
兽皮靴子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,眨眼就出去十几丈。
陈峥几人都是练家子,倒也能跟上。
越走越深。
林子密得遮天蔽日,明明是晌午,却像黄昏。
巴图鲁忽然停住,举起木杖,指了指前方。
前面是一片林间空地。
空地上,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尸首。
看穿着,有普通山民,也有穿破烂军装的,还有两个穿黑衣的,像是帮派打手。
尸首大多残缺,有的被撕开了喉咙,有的肚破肠流。
雪地被染红了一大片,血迹已经冻成暗红色的冰。
最诡异的是,这些尸首……都干瘪了。
皮肤紧贴在骨头上,眼窝深陷,像被抽干了血肉。
“黑煞干的。”巴图鲁道,“就这两天的事。”
郭娘子蹲下,检查一具尸首颈部的伤口。
伤口是两个并排的血洞,边缘发黑,有腐蚀的痕迹。
“确实是黑煞。”她起身,“而且不止一个。”
巴图鲁点头:“三只。一公两母,是一窝。”
老韩倒吸口凉气:“一窝黑煞?这东西不是极少见吗?”
“往年是。”
巴图鲁用木杖拨了拨雪,
“今年不一样。山里地气乱了,阴气盛,死人多了,养出什么都不稀奇。”
他看向陈峥,“你们要找的根子,就跟这地气乱有关。”
陈峥问:“山神发怒,是怎么回事?”
巴图鲁嗤笑:“山神?哪还有什么山神。
早些年,山里的老萨满还能跟山灵沟通,维持地脉平衡。
后来,打仗,砍树,挖矿,死人……山灵要么散了,要么变了。”
他顿了顿,脸色凝重,
“如今山里最深处,有些东西醒了。不是山神,是更老的,更凶的。”
陈峥心中一动:“跟外道有关?”
巴图鲁看了他一眼:“你知道外道?”
“交过手。”
巴图鲁点点头,不再多问,只是道:“那些东西,是不是外道,我说不清。
但它们确实是从裂缝里爬出来的。”
“裂缝?”
“地裂。”
巴图鲁用木杖在地上画了道口子,“长白山是龙脉支系,地气原本稳当。
但去年开始,主峰附近,地壳震动,裂开了几道口子。
口子里冒出黑气,沾着的活物,不是死,就是变。
那些黑煞,还有更古怪的东西,都是从裂缝附近出来的。”
陈峥与老韩对视一眼。
地裂,黑气,异变。
这与津门地脉被污染的情形,何其相似。
只不过,津门是人为引动。
而这里,似乎是自然发生的界锁破损。
“裂缝在哪儿?”陈峥问。
巴图鲁摇头:
“具体位置,我说不准。那地方邪性,靠近了头晕眼花,牲畜不肯走。
我只知道,在天池往北,老黑山一带。”
他看了看天色,
“今儿个走不到。前面有个我落脚的山洞,先去歇脚,明儿再赶路。”
四人跟着巴图鲁,又走了约莫半炷香。
天色将晚时,来到一处背阴的山壁下。
山壁上挂着枯藤,巴图鲁拨开藤蔓,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。
洞里不深,但很干燥,角落里铺着干草,兽皮。
洞壁上有烟熏的痕迹,中间有个石头垒的灶坑。
巴图鲁熟练地生起火,架上个小铁锅,从怀里掏出块干肉,掰碎了扔进去。
又添了些雪水,撒了把不知名的干草叶子。
很快,肉汤的香气弥漫开来。
老韩拿出带来的玉米饼子,分给众人。
就着热汤,啃着饼子,身上渐渐暖和。
巴图鲁喝了几口汤,忽然道:“你们今夜要留人守夜。这附近,不太平。”
陈峥点头:“韩爷守上半夜,我守下半夜。”
巴图鲁嘿嘿一笑,端起碗:“这就对了。来,喝汤,喝完了歇着。
明儿个进山,有的是硬仗要打。”
众人吃了饭,安排守夜。
陈闲赶路累了,裹着皮袄很快睡去。
老韩守上半夜,坐在洞口,望着外面黑黢黢的山林。
郭娘子靠坐在洞壁,闭目养神,但呼吸有些乱,显然没睡着。
陈峥盘膝调息,耳中听着风声,雪落声,还有极远处隐约的狼嚎。
下半夜,陈峥换下老韩。
老韩躺下,却睁着眼,望着洞顶。
陈峥轻声道:“韩爷,睡吧。”
老韩叹了口气,翻个身,终于睡了。
一夜无话。
天蒙蒙亮时,巴图鲁就醒了。
他走到洞口,抓起一把雪,搓了搓脸。
又掏出个小皮袋,倒出些黑乎乎的粉末,合着雪水吞了。
“这是避瘴的药。”他解释,“越往里走,瘴气越重。你们也备着点。”
陈峥几人也各自准备了避瘴的药物。
巴图鲁辨认了下方向,领头出发。
今日的路,越发难走。
几乎没有路径,全凭巴图鲁的经验,在密林和乱石中穿行。
时而要攀爬陡坡,时而要涉过冰河。
气温也越来越低,呵出的气瞬间结成冰晶。
晌午时分,来到一处峡谷。
峡谷两侧山壁陡峭,中间一条冰河,河面冻得结实,能走人。
巴图鲁却停下脚步,示意众人噤声。
他伏在一块巨石后,探出头,往峡谷对面看。
陈峥也凝神望去。
对面山腰上,隐隐有几个人影在移动。
穿着土黄色的军装,扛着枪,是日本兵。
大约一个小队,十几个人,正沿着山脊巡逻。
“日本人的巡逻队。”老韩低声道,“看来这一带,他们活动很频繁。”
巴图鲁道:“绕过他们。正面冲突,划不来。”
众人正要后退。
忽然,峡谷另一侧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。
紧接着,枪声大作。
“哒哒哒!砰!砰!”
密集的子弹从对面山腰的树林里射出,射向日本巡逻队。
日本兵反应极快,立刻趴倒还击。
双方隔着峡谷,激烈交火。
陈峥眯眼看去。
袭击日本兵的,是一群穿着杂乱的人,有穿破军装的,有穿皮袄的。
武器也杂,步枪,猎枪,土铳都有。
但火力不弱,显然都是老手。
“是胡子,还是抵抗军?”陈闲低声问。
巴图鲁看了片刻:“是镇关东的人。看那个大个子,是马三炮手下的炮头,叫滚地雷。”
果然,对方阵地上,一个魁梧的汉子,抱着一挺轻机枪,疯狂扫射,压得日本兵抬不起头。
但日本兵训练有素,很快组织起反击。
掷弹筒发射,炮弹在对方阵地炸开。
两个胡子被炸飞。
滚地雷怒吼着,机枪喷吐火舌,又撂倒两个日本兵。
战斗陷入僵持。
巴图鲁低声道:“趁他们打,咱们从下面冰河绕过去。”
四人跟着巴图鲁,悄无声息地滑下峡谷,踏上冰河河面。
冰面光滑,但众人都有功夫在身,走得稳稳的。
刚走到河中央。
“轰!”
一颗炮弹落在附近山壁,炸开。
碎石冰屑纷飞。
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在冰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