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韩将那油纸包摊开。
酱肉黑红油亮,烧饼金黄酥脆,虽不算什么精细吃食,在这时节却已是难得。
陈峥也不客气,撕了块烧饼,夹上酱肉,慢慢嚼着。
又喝一口高粱米粥,米粒粗糙,但胜在暖胃。
“永泰和那边,可打探出什么门路?”陈峥问。
老韩摇头:“眼下不好贸然上门。这种大商号,能在乱世立住脚,背后都有靠山。
咱们初来乍到,不知水深浅。”
他顿了顿,“不过,明儿个我倒是可以去西城墙根儿的鬼市探探。
那种地方,三教九流混杂,消息最是灵通。”
“我同去。”陈峥道。
老韩看了他一眼,没反对,只道:“鬼市有鬼市的规矩。咱们去,只为打探消息,莫要生事。”
“晓得。”
两人说话间,郭娘子推门进来。
她已卸了斗篷,头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在看到桌上吃食时,眼神微动。
“一起吃些。”老韩招呼。
郭娘子也不推辞,在桌边坐下,取了个烧饼,小口吃着。
“方才我听见,你们要去鬼市?”郭娘子忽然开口。
老韩点头:“嗯,去打探打探风声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
老韩一愣:“那种地方乱得很,你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郭娘子语气平淡,“我在关外长大,鬼市的规矩,我懂。”
陈峥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老韩想了想,点头:“也好。三个人,彼此有个照应。”
饭后,天色彻底黑透。
掌柜的提了盏马灯过来。
“几位,夜里若是听见什么动静,甭好奇,甭出门。”老头又叮嘱一遍,才踢踢踏踏走了。
三人各自回房歇息。
陈峥盘膝坐在床上,并未入睡。
灵觉缓缓铺开。
这客栈不大,统共七八间客房,除了他们三人,似乎还住着另外两拨人。
东厢最里头那间,住着个走单帮的货郎,呼吸粗重,带着痰音,是个普通人。
正房东侧那间,却有些意思。
里面住着两人,呼吸绵长均匀,气血比常人旺盛,显然是练家子。
而且,陈峥从他们身上,嗅到一丝极淡的土腥味儿……那是墓土的味道。
常年在地下活动的人,身上总会沾染那种特有的阴湿土腥。
这两个,怕是吃土饭的,也就是盗墓的。
陈峥收回灵觉,不再关注。
江湖之大,三教九流,各有各的活法。
只要不惹到自己头上,便由他们去。
夜渐深。
奉天城的夜晚,并不宁静。
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声,狗吠声,还有不知哪家孩子的夜哭声。
风从窗缝钻进来,夹带哨音。
陈峥闭目调息,体内先天真气缓缓运转。
道缘珠与真武石的气息交融,滋养神魂肉身。
脑海中,那卷道书静静悬浮,散发温润光华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“梆!梆梆!”
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,已是三更天。
便在这时,客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。
“开门!开门!”
紧接着,是掌柜慌乱的脚步声。
“来了来了!军爷,这深更半夜的……”
“少废话!查夜!住店的都叫起来!”
杂乱的脚步声涌进院子。
陈峥睁开眼,透过窗纸缝隙,看见院子里亮起了几盏马灯。
灯光下。
站着七八个穿黄呢子军装的日本兵。
为首的却是个翻译官模样的中年人,穿长衫,戴眼镜,一脸倨傲。
掌柜的点头哈腰,陪着笑:“军爷,这都住着良民,做小本生意的……”
翻译官冷笑,“这年头,谁知道谁是良民?都叫出来!皇军要查验身份!”
他话音一落,日本兵便散开,挨个拍门。
陈峥的房门也被拍得砰砰响。
“开门!查夜!”
陈峥起身,拉开门闩。
门外站着一个日本兵,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,眼神凶狠地打量着他。
身后,翻译官和另一个日本兵也走了过来。
“叫什么名字?从哪来?来奉天做什么?”翻译官连珠炮似的问。
陈峥面色平静:“陈二,从津门来,采买药材。”
“路引呢?”
陈峥从怀中取出路条,递过去。
翻译官接过,凑到马灯下细看,又抬头打量陈峥,眼神狐疑:
“采买药材?就你一个人?”
“还有两个同伴,一个是我叔,一个是家里请的账房先生。”
这时,老韩和郭娘子也被叫了出来,站在各自房门口。
翻译官走过去,同样盘问一番,查验路条。
老韩应对从容,郭娘子则是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,低着头,声音细弱。
翻译官没看出什么破绽,但似乎还不甘心。
他走到院中,对那日本军曹低声说了几句。
日本军曹点头,一挥手,几个日本兵便冲进客房,翻箱倒柜搜查。
陈峥的房间也被翻了个遍。
藤箱被打开,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,便是些寻常的伤药,银针。
还有那口用布裹着的单刀。
日本兵拿起单刀,抽出一截,寒光乍现。
翻译官眼神一厉:“带刀?你是练武的?”
陈峥道:“关外不太平,带着防身。寻常把式,不值一提。”
翻译官盯着他,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。
但陈峥神色如常,眼神平静。
最终,翻译官哼了一声,摆摆手,日本兵将刀扔回藤箱。
其他房间也被搜查了一遍。
那货郎被吓得瑟瑟发抖,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东厢那两个盗墓的,倒是镇定,自称是收山货的商人。
行李里也确实有些皮毛,山参之类。
日本兵没搜出什么违禁品,骂骂咧咧地退了出来。
翻译官又训斥了掌柜几句,这才带着人离开。
客栈重归寂静。
掌柜的抹了把额头的冷汗,叹气道:
“几位,都瞧见了吧?如今这奉天城,就是这般光景。
夜里查,白天也查,唉……”
他摇摇头,提着马灯回屋了。
老韩和郭娘子对视一眼,各自回房。
陈峥关上门,重新盘膝坐下。
方才那翻译官,在他身上多停留的那几眼,他自然察觉了。
看来,这奉天城的水,比想象中还要浑。
次日一早,天刚蒙蒙亮。
陈峥三人便起身,简单洗漱,吃了掌柜提供的早饭。
依旧是高粱米粥和咸菜疙瘩。
饭后,老韩对掌柜的道:“掌柜的,我们出去转转,采买些东西。”
掌柜的点头:“早去早回。这几日城里不太平,西城那边尤其乱。”
三人出了客栈,融入街市。
奉天城西这一片,多是老城区,街道狭窄,房屋低矮。
早市已经开张。
卖菜的,卖早点的,卖柴火的,挤在道路两旁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但细看之下,便能察觉不同。
许多摊贩眼神躲闪,不时张望街口。
行人匆匆,少有驻足。
穿黄军装的日本兵三人一队,在主要街口巡逻。
老韩领着二人,专拣小胡同走。
七拐八绕,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街口。
这里聚集的人更多,摊贩也更大胆些,甚至有卖刀枪棍棒的。
“这儿是西城的骡马市,平日最是热闹。”
老韩低声道,
“鬼市就在前面那条巷子深处,不过那是夜里的事。
白天,这儿也能听到些风声。”
三人装作闲逛,在几个摊子前驻足。
陈峥留意听周围人的议论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昨晚北市场那边又抓人了,说是反满抗日的……”
“……可不是,我三舅家的表侄,就因为藏了本旧书,被当成乱党抓走了,
现在还没放出来……”
“……这日子,什么时候是个头……”
“……我听说,南满铁路那边,日本人又增兵了……”
“……少帅的人马退到锦州,怕是守不住了……”
“……关里呢?关里什么动静?”
“……关里也乱,忙着剿匪呢,哪顾得上关外……”
零零碎碎的信息,拼凑出奉天城如今的景象。
压抑,恐慌,人心惶惶。
陈峥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停下。
摊主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,穿件蓝布长衫,面前摆着些线装书,报纸,杂志。
陈峥随手翻了翻,多是些旧小说,课本,也有几张过时的报纸。
他拿起一张民国十八年的《盛京时报》,扫了几眼。
上面报道的,还是当年东北易帜,少帅宣布服从中央的旧闻。
“先生,有新点的报纸吗?”陈峥问。
老先生抬眼看了看他,摇头:“没了。如今这世道,谁敢卖新报纸?
都是过时的,将就着看吧。”
陈峥放下报纸,正要离开,老先生却忽然低声道:
“这位先生,可是从关里来?”
陈峥脚步一顿:“老先生何以见得?”
“听口音,像是津门那边的。”老先生推了推眼镜,“关里……如今怎样了?”
“乱。”陈峥只说了一个字。
老先生叹了口气,不再多问。
陈峥转身离开,走出几步,却听见老先生在身后低声吟道:
“山河破碎风飘絮,身世浮沉雨打萍……”
陈峥脚步未停,心中却是一凛。
这奉天城,看似在日本人掌控之下,但暗流涌动,不知藏着多少愤懑。
三人继续往前逛。
经过一个卖刀具的摊子时,郭娘子忽然停下脚步。
摊子上摆着些匕首,腰刀。
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穿着羊皮坎肩,袖口油亮,眼神凶悍。
见郭娘子驻足,汉子咧嘴一笑:“这位……太太,看上哪件了?
咱这儿的家伙,都是好钢口,保准顺手。”
郭娘子没理他,目光落在一柄短刀上。
那刀长约一尺,刀身狭直,刀鞘是黑牛皮制的,已经磨损得发亮。
她伸手拿起,抽刀出鞘。
刀身泛着幽光,刃口薄如蝉翼,显然经常打磨。
“这刀,哪来的?”郭娘子问,声音依旧平静。
汉子眼神闪了闪:“收来的。太太要是喜欢,给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五根手指。
“五块大洋?”老韩皱眉,“贵了。”
汉子嗤笑,“老先生,您可看清楚了,这刀可是正经的波斯钢,吹毛断发!
五块大洋,已经是便宜了。”
郭娘子却道:“这刀,是萨满祭刀。”
汉子脸色一变。
郭娘子继续道:“刀柄上刻的是七星北斗,刀鞘内侧有朱砂画的镇邪符。
这是萨满做法事时用的法器,寻常人压不住,反而招祸。”
她抬眼看向汉子:“你从哪弄来的?”
汉子被她眼神一扫,竟有些心虚,强笑道:
“太太说笑了,什么萨满祭刀,这就是普通的短刀……”
“东北的萨满,分家萨和野萨。”
“家萨供奉祖先神灵,野萨沟通山精野怪。这刀上的符,是野萨的路数。
你拿了野萨的法器,就不怕夜里有什么东西找上门?”
汉子脸色发白,额角见汗。
周围几个摊主也看了过来,眼神古怪。
老韩见状,拉了拉郭娘子:“算了,咱们走吧。”
郭娘子将刀放回摊上,转身离开。
走出几步,那汉子忽然追了上来,压低声音道:
“这位太太,您……您真是行家。
这刀,是我从北边老林子里捡的,当时……当时旁边还有具尸骨,穿着古怪,
我一时贪心就……”
他吞了口唾沫:“这刀,我真不能留了。您要是看得上,两块大洋。
不,一块大洋您拿走!”
郭娘子停下脚步,看了他一眼,从怀中摸出一块银元,递过去。
汉子如蒙大赦,接过钱,将那短刀塞给郭娘子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老韩皱眉:“这刀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
郭娘子将刀揣进怀里,
“野萨的法器,我压得住。而且,这刀上的气息,或许有用。”
陈峥看了郭娘子一眼。
这位郭先生,对关外的了解,恐怕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多。
三人继续前行,来到西城墙根下。
这里更加破败,城墙根堆着垃圾,污水横流。
白天,鬼市不开,只有几个乞丐缩在墙根晒太阳,看见人来,伸出破碗乞讨。
老韩给了些零碎,打听了几句。
乞丐们倒是知道鬼市。
说今夜子时开市,但具体在哪个位置,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。
“鬼市的地点,每次都不一样。”
老韩低声道,“得等天黑,看哪里聚集的人多,便是了。”
三人决定先回客栈。
回去的路上,经过一条稍宽敞些的街道。
街口围着一群人,正在看热闹。
陈峥瞥了一眼,人群中央,是个卖艺的班子。
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正在打拳,拳风呼呼,颇有些功底。
旁边,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在翻筋斗,身法灵活。
还有个老汉敲着锣,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。
周围看客稀疏拉拉地叫好,扔几个铜板。
这本是寻常江湖卖艺的景象。
但陈峥却注意到,街对面站着几个穿黑绸衫的汉子,抱着胳膊,冷冷看着。
其中一人,脸上有道疤,从眉骨斜到嘴角,眼神阴鸷。
老韩也看见了,低声道:“是本地帮派的,看来这卖艺的班子,没交够孝敬。”
果然,那疤脸汉子一挥手,几个手下便挤进人群,来到卖艺的班子前。
敲锣的老汉连忙停下,赔着笑:“几位爷,有什么指教?”
疤脸汉子哼道:“在这条街上卖艺,规矩懂不懂?”
老汉点头哈腰:“懂,懂。昨儿个已经给三爷送过孝敬了……”
“那是昨天的。”疤脸汉子打断他,“今儿个还没给呢。”
老汉脸色一僵:“这……爷,咱们这才刚开张,还没挣着钱……”
“没钱?”疤脸汉子冷笑,“没钱就别在这儿碍眼!滚!”
他一脚踢翻地上的铜锣,铜锣哐当乱滚。
打拳的汉子停下动作,拳头捏紧,眼中闪过一丝怒意。
翻筋斗的少女吓得躲到老汉身后。
周围看客纷纷后退,生怕惹祸上身。
疤脸汉子见状,更加嚣张,伸手就去推那老汉:
“老东西,聋了?叫你滚没听见?”
他的手刚碰到老汉衣襟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
疤脸汉子的手腕,被一只手抓住了。
出手的,是那打拳的精瘦汉子。
疤脸汉子一愣,随即暴怒:“妈的,敢还手?给我打!”
几个手下立刻扑了上来。
精瘦汉子松开手,身形一晃,躲开最先扑来的一拳,反手一掌切在那人肋下。
“咔嚓!”
肋骨断裂。
那人惨叫倒地。
疤脸汉子脸色一变:“练家子?一起上!”
剩余三人同时扑上。
精瘦汉子不退反进,拳脚如风,砰砰几声闷响,又有两人倒地。
只剩疤脸汉子一人站着。
他眼神惊疑不定,忽然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,恶狠狠道:“小子,你找死!”
匕首直刺精瘦汉子心口。
精瘦汉子侧身避过,右手扣住疤脸汉子手腕,一拧一夺。
匕首易手。
疤脸汉子惨叫一声,手腕脱臼。
精瘦汉子将匕首扔在地上,冷冷道:“滚。”
疤脸汉子捂着脱臼的手腕,瞪了他一眼,撂下狠话:“好!你有种!等着!”
说完,带着手下狼狈离开。
看客们见没热闹可看,也渐渐散去。
老汉连忙收拾东西,对精瘦汉子道:“大龙,咱惹祸了,快走!”
精瘦汉子,大龙,却摇头:“爹,走不了。
他们既然盯上咱们,走到哪都会找上门。”
老汉急得跺脚:“那怎么办?”
大龙沉默,看向陈峥三人。
方才冲突时,其他看客都退了,唯有这三人还站在原地。
大龙抱拳:“三位,方才的事,让三位见笑了。”
老韩拱手:“兄台好身手。”
大龙苦笑:“庄稼把式,不值一提。只是如今……唉。”
他顿了顿,“三位不是本地人吧?听口音,像是关里来的?”
老韩点头:“正是,来奉天做些小买卖。”
大龙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三位若是无事,最好早些离开奉天。
如今这城里,不太平。”
陈峥开口:“方才那些人,是什么来路?”
大龙道:“本地帮派【三江会】的,专门欺压咱们这些走江湖的。
他们背后……有日本人撑腰。”
“三江会?”老韩皱眉,“没听说过。”
“是新冒出来的。”
大龙解释,“日本人占了奉天后,原来的青帮,洪门大多散了,或者南逃了。
这三江会是本地一些地痞流氓凑起来的,专门帮日本人做事,欺压百姓。”
陈峥了然。
乱世之中,总有这种为虎作伥之辈。
“兄台接下来有何打算?”老韩问。
大龙看了一眼老父和妹妹,叹道: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实在不行,就回老家。”
“老家在?”
“长白山脚下。”
陈峥心中一动:“长白山……那边如今怎样?”
大龙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们出来大半年了,家里早就断了音讯。
听说……日本人也在往那边扩张。”
陈峥不再多问。
老汉已经收拾好东西,催促大龙快走。
大龙再次抱拳,带着父亲妹妹匆匆离去。
陈峥望着他们消失在街角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“走吧。”老韩低声道。
三人回到客栈时,已近中午。
掌柜的正蹲在门口抽旱烟,看见他们回来,点了点头。
午饭依旧是高粱米粥,不过多了几个玉米面窝头。
饭后,三人各自回房休息,养精蓄锐,准备夜探鬼市。
……
子时将近。
奉天城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。
宵禁已经开始,街上除了巡逻的日本兵,几乎不见人影。
但有些地方,却开始活跃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