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峥三人悄悄出了门,穿行在漆黑的小巷中。
老韩在前面带路,郭娘子居中,陈峥殿后。
三人都换了深色衣服,脚步轻捷,几乎不发出声音。
七拐八绕,来到西城墙根一处废弃的砖窑附近。
这里白天荒凉,夜里却隐隐有人声。
砖窑的破洞口,挂着几盏灯笼。
灯光昏黄,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。
人影在灯光下晃动,低声交谈。
鬼市,开了。
老韩打了个手势,三人分开,混入人群。
陈峥缓步走进鬼市。
这里交易的东西,五花八门。
卖主大多用布蒙着脸,或者戴着帽子,看不清面目。
买主也多是如此,低声问价,迅速交易,然后各自离开。
陈峥在一个卖药材的摊子前停下。
摊子上摆着些人参,鹿茸,灵芝,成色不一。
摊主是个干瘦老头,蜷缩在阴影里,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。
“老板,这参怎么卖?”陈峥随手拿起一根人参。
老头瞟了他一眼,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块大洋?”
老头摇头:“三十。”
陈峥放下人参:“贵了。”
老头哼道:“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长白山老参,三十年往上!
如今这世道,想再弄到这样的参,难喽。”
陈峥不动声色:“长白山……现在还能进去?”
老头眼神闪了闪:“怎么?你想进山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老头压低声音:“我劝你,别打那个主意。长白山现在……不太平。”
“怎么个不太平法?”
老头左右看看,声音更低:“山里的胡子,比以前更多了。还有……听说山里出了怪事。”
“什么怪事?”
“有人看见,深山里半夜有红光冲天,还有怪叫声。
进去采药挖参的,好几个都没出来。活着回来的,也都疯疯癫癫,说什么……山神发怒了。”
陈峥心中微动。
他放下人参,继续往前走。
又经过几个摊子,都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。
正走着,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骚动。
几个人围在一起,低声议论着什么。
陈峥走近一看,地上躺着一个人。
是个中年汉子,穿着破烂的棉袄,脸色青黑,双眼紧闭,嘴角有白沫溢出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有人问。
旁边一个老者摇头:“不知道,刚才还好好的,突然就倒下了,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。”
有人蹲下试了试鼻息,惊道:“没气了!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鬼市死人,不是什么稀奇事。
但死得这么突然,却有些诡异。
陈峥目光落在死者脸上。
那青黑的脸色,不像是寻常疾病。
他蹲下身,掀开死者眼皮。
瞳孔涣散,眼白里布满细密的血丝。
更让他注意的是,死者眉心处,有一点极淡的黑气,正在缓缓消散。
这是……邪气入体?
陈峥心中凛然。
他起身,看向周围:“这人之前接触过什么东西?”
众人面面相觑,没人回答。
这时,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:“他……他刚才买了一个铜镜。”
说话的是个半大孩子,缩在人群后面。
“铜镜?什么样的铜镜?”陈峥问。
孩子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空摊子:
“就……就在那儿买的。卖镜的是个老婆婆,裹着头巾,看不清脸。
镜子挺旧的,背面刻着花纹。”
“那老婆婆呢?”
“不知道,卖完镜子就不见了。”
陈峥走到那个空摊子前。
摊子上空空如也,只有一块破布铺着。
他蹲下,用手指摸了摸破布。
触手冰凉,有一股淡淡的腥气。
陈峥起身,对老韩和郭娘子使了个眼色。
三人退出人群,走到僻静处。
“那人是中了邪术。”陈峥低声道。
老韩皱眉:“鬼市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?”
郭娘子却道:“乱世之中,什么妖魔鬼怪都敢冒头。那铜镜,恐怕是件邪器。”
正说着,鬼市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铃声。
铃声古怪,忽高忽低。
人群顿时骚动起来。
“是巡夜队!”
“快走!”
“散了散了!”
原本还在交易的人们,迅速收拾东西,四散离开。
陈峥三人也混入人群,往外退去。
刚走出砖窑范围,便看见一队人举着火把,朝这边走来。
为首的是个穿黑袍的老者,手里摇着一个铜铃,铃声正是从他那里传来。
老者身后,跟着十几个穿黑衣的壮汉,手里拎着棍棒,刀斧。
“是三江会的巡夜队!”有人低呼。
陈峥三人加快脚步,转入一条小巷。
身后,铜铃声和呵斥声渐渐远去。
回到客栈时,已是后半夜。
掌柜的还没睡,坐在柜台后打盹,听见动静睁开眼,看见是他们,松了口气。
“几位,鬼市那边……没惹上麻烦吧?”掌柜的问。
老韩摇头:“没有,就是看了看。”
掌柜的点头:“那就好。如今这鬼市,也不比从前了,乱得很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最近鬼市里出了几件邪乎事。
有人买了东西回去,第二天就暴毙了。死状……很惨。”
陈峥心中一动:“掌柜的知道详情?”
掌柜的摇头:“我也是听来的。
总之,几位小心些,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,别碰。”
三人谢过掌柜,各自回房。
陈峥坐在床上,回想今晚所见。
这奉天城,表面在日本人控制之下,暗地里却藏着更多诡谲。
而长白山那边的异状,也让他心生警惕。
山神发怒?
恐怕,没那么简单。
看来,奉天城不能久留。
得尽快打探到大哥和小弟的消息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。
奉天城的夜,还长着呢。
次日。
陈峥决定去一趟永泰和药材行。
老韩本想同去,但陈峥让他留在客栈,继续打探其他消息。
郭娘子则表示要去城里的几家道观,寺庙看看,或许能察觉到什么。
三人分头行动。
永泰和药材行在奉天城东,靠近大东门,是片繁华地段。
虽然如今世道不好,但这里依旧车马往来,商铺林立。
永泰和的铺面很大,三间门脸,黑漆金字招牌,气派非凡。
陈峥走进铺子。
里面药香扑鼻,柜台后站着几个伙计,正在招呼客人。
一个中年掌柜模样的男子看见陈峥,迎了上来:“这位先生,抓药还是……”
陈峥拱手:“掌柜的,我想打听点事。”
掌柜的打量他一眼: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找两个人。”
陈峥道,“一个叫陈壮,一个叫陈闲,是兄弟俩,原在奉天讲武堂读书。
去年夏天,一个分到第七旅,一个在测绘专科。事变后,失了音讯。”
掌柜的闻言,眼神微动:“讲武堂的学生……先生是他们的?”
“家人。”
掌柜的沉吟片刻,低声道:“先生,借一步说话。”
他将陈峥引到后堂,屏退左右,这才道:“讲武堂的事,我确实知道一些。
事变那夜,讲武堂被日军包围,部分学生抵抗,部分被打散。
您说的这两位……”
他顿了顿,
“第七旅撤退时,有一部分官兵留下来断后,在北大营和奉天城内与日军交火,伤亡不小。
您说的陈壮,如果在断后部队里,恐怕凶多吉少。”
陈峥心头一沉。
掌柜的继续道:“至于测绘专科的学生……事变后,日军接管了讲武堂,学生大多被囚禁,后来陆续释放。
但有些学生,特别是测绘,炮兵这些专科的,被日军单独带走,说是征用。”
“征用?”陈峥眼神一冷。
掌柜的苦笑:“说是征用,其实就是强迫为他们效力。
如今关外各地的地图测绘,炮兵阵地布置,都需要这方面的人才。
日军自己人手不足,就从讲武堂抓壮丁。”
“被带走的学生,现在在哪?”
掌柜的摇头:“不清楚。可能还在奉天,也可能被送到别处。这种事,日本人捂得很严。”
陈峥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几十大洋,放在桌上:“多谢掌柜告知。这点心意,还请收下。”
掌柜的看了一眼大洋数量,吓了一跳,连忙推辞:
“使不得!使不得!先生,我只是说了些知道的事,当不起如此重谢。”
陈峥将大洋推回去:“掌柜的收下吧。另外,还想请掌柜的帮个忙。”
“先生请说。”
“帮我留意这两个人的消息。若有音讯,送到西城悦来客栈,找姓陈的客人。”
掌柜的犹豫了一下,最终点头:“好。我尽力。”
陈峥起身告辞。
走出永泰和,他站在街口,望着熙攘的人流,心中却是一片冰冷。
这关外,果然如郭娘子所说,是虎狼窝。
正思忖间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。
“陈先生?”
陈峥回头,看见一个穿灰色长衫,戴圆框眼镜的青年,正有些迟疑地看着他。
青年约莫二十五六,面容清秀,有书卷气。
陈峥觉得有些眼熟,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。
“你是?”
青年上前两步,低声道:
“陈先生不记得我了?四年前,津门,聚珍会上,咱们见过一面。
我叫苏文,是《津门白话报》的记者,当时跟着苏蘅姐一起去的。”
陈峥想起来了。
四年前傅家庄园那场诡异的聚珍会,确实有个年轻记者,跟在苏蘅身边。
“苏记者,你怎么在奉天?”
苏文苦笑:
“事变前,我被报社派来奉天做采访,没想到遇上这种事,被困在这里了。”
他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,“陈先生,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可否借一步?”
陈峥点头。
两人走进附近一家茶馆,找了个僻静角落坐下。
苏文要了壶茶,这才道:“陈先生,您来奉天,是为了找人?”
陈峥看了他一眼:“苏记者消息很灵通。”
苏文摇头:“不是消息灵通,是猜的。
您刚才从永泰和出来,永泰和的王掌柜,跟我有些交情。
他跟我说过,最近有不少关里来的人,到他那打听讲武堂学生的消息。”
他顿了顿,“陈先生要找的,是亲人吧?”
陈峥没否认:“是。苏记者在奉天这段时间,可听说过什么?”
苏文神色凝重:“陈先生,奉天现在的情况,很复杂。
日本人表面控制了城市,但暗地里,抵抗从未停止。
讲武堂的学生,有一部分加入了地下抵抗组织,在奉天周边活动。
还有一部分……被日本人抓了,关在秘密监狱里。”
“秘密监狱?”
“对。”苏文声音更低,
“日本人为了镇压反抗,在奉天设了好几处秘密监狱,专门关押抗日分子。
讲武堂的学生,进步青年,还有原来的东北军军官,很多都被关在那里。”
“这些监狱在哪?”
苏文摇头:“具体位置,我也不知道。日本人做得很隐秘。不过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,“我听说,其中一处,可能在小河沿附近。
那里原来是东北军的军械库,现在被日本人接管了。”
陈峥记下这个信息。
“苏记者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苏文叹道:
“我想回关里,但现在出城的盘查很严,日本人盯得紧。只能先躲着,等风声过去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本子,撕下一页,写了个地址,递给陈峥。
“这是我现在的住处,在大南门里的一条胡同。陈先生若有事,可以到那里找我。”
陈峥接过纸条,收好。
“苏记者也小心些。”
苏文点头:“我知道。陈先生,您也要小心。奉天城里,日本人的眼线很多。
您刚才去永泰和,恐怕已经被人盯上了。”
陈峥眼神微凝。
苏文继续道:“永泰和虽然背景硬,但日本人也不是完全信任他们。
铺子外面,常年有便衣监视。
您这一去,怕是已经上了他们的名单。”
陈峥神色不变:“多谢提醒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,便各自离开。
陈峥走出茶馆,灵觉微放,果然察觉身后有两个若有若无的气息,远远跟着。
他不动声色,专拣人多的地方走。
穿过几条街,来到一处十字路口。
恰好有支送葬的队伍经过,唢呐哀鸣,纸钱纷飞,堵住了道路。
陈峥趁乱闪进一条小巷,七拐八绕,甩掉了尾巴。
回到客栈时,老韩和郭娘子都已经回来了。
老韩打探到一些消息。
“鬼市那事,我打听清楚了。”
老韩低声道,“最近半个月,鬼市里已经死了三个人,都是买了来路不明的东西,回去后暴毙。
死状一样,脸色青黑,七窍流血。有人说,是有人在卖阴器。”
陈峥皱眉。
“阴器就是陪葬品,而且是那种大凶之墓里出来的。”
老韩道,“这种东西,沾着墓主的怨气,寻常人压不住,就会被反噬。”
郭娘子也开口:“我今天去了城里几处道观和寺庙。大多已经荒废,或者被日本人占了。
只有大南门外的慈恩寺,还有香火,但里面的和尚说,最近寺里也不太平,
夜里总有怪声,像是有人在哭。”
她顿了顿,“我还感觉到,奉天城的地气,有些紊乱。
尤其是北陵和东陵那边,阴气很重。”
北陵是清太宗皇太极的陵墓,东陵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的陵寝,都在奉天城外。
陈峥沉吟片刻,将今天打探到的消息,也说了出来。
老韩听完,脸色凝重:“小河沿的秘密监狱……如果陈闲真被关在那里,想救出来,难。”
郭娘子却道:“难,也要试试。”
陈峥点头:“先确定人在不在那里。今夜,我去探一探。”
老韩道:“我跟你去。”
陈峥摇头:“韩爷,你留在客栈,接应我们。郭先生,可否劳烦你同行?”
郭娘子点头:“可。”
事情议定,三人各自准备。
陈峥回到房间,取出那口单刀,缓缓擦拭。
子时。
奉天城陷入沉睡。
陈峥和郭娘子换上夜行衣,出了客栈,融入夜色。
小河沿在奉天城东南,原是浑河的一条支流,如今已经干涸,只剩一条臭水沟。
沟边是一片破败的棚户区,住的都是最底层的贫民。
白天尚且人迹罕至,夜里更是鬼影幢幢。
陈峥和郭娘子伏在一处屋顶上,望向远处一片黑黢黢的建筑。
那里,就是原来东北军的军械库。
如今,围墙加高了,上面拉着铁丝网,四角建有岗楼,探照灯的光柱来回扫射。
门口有日本兵站岗,戒备森严。
“就是那里。”陈峥低声道。
郭娘子凝神感应片刻,皱眉:“里面的气息很杂乱,有活人,也有……死气。”
陈峥也感觉到了。
那军械库里,弥漫着浓重的死气。
显然,里面死过不少人。
“怎么进去?”郭娘子问。
陈峥观察着岗哨的巡逻规律。
探照灯每三十秒扫过一次,岗楼上的哨兵每十五分钟换一次岗。
围墙上的铁丝网通了电,滋滋作响。
“从后面绕。”陈峥道,“东北角那里,探照灯有死角。”
两人在屋顶间纵跃,绕到军械库后方。
这里靠近小河沿的臭水沟,气味难闻,哨兵也松懈些。
陈峥看准时机,在探照灯扫过的间隙,如一只大鸟般掠过高墙,轻轻落在院内。
郭娘子紧随其后。
院内一片寂静。
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呻吟声。
两人贴着墙根,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。
穿过几排库房,来到一处地下入口。
入口处有铁门,上了锁,门口两个日本兵在打盹。
陈峥手指轻弹,两缕指风射出,点在两个日本兵昏睡穴上。
两人软软倒下。
陈峥上前,捏断门锁,推开铁门。
门后是向下的阶梯,昏暗的灯光从深处透出。
两人顺着阶梯往下走。
越往下,气味越难闻,呻吟声也越清晰。
阶梯尽头,是一条长长的走廊。
走廊两侧是一个个铁栅栏门,里面关着人。
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,伤痕累累,有的已经奄奄一息。
看见有人进来,他们抬起头,眼中是麻木和恐惧。
陈峥一个个看过去,没有陈闲。
走廊尽头,还有一扇铁门。
门上有个小窗。
陈峥眼神微凝。
他走到门前,透过小窗往里看。
里面是刑讯室。
几个日本兵围着一个年轻人。
年轻人被捆在椅上,虽衣衫凌乱,神情却异常清醒。
他面前摆着几张图纸,上面绘着精细的等高线与坐标。
一个戴眼镜的日军军官,用生硬的中文问话:
“……这里,标高标注错误。你故意的?”
年轻人声音有些沙哑:
“图上就那样。你们自己测不准,怪我?”
“八嘎!”旁边一个粗壮军曹扬起皮带。
但军官抬手制止。
他盯着陈闲,忽然换了种语气,甚至扯出个僵硬的笑:
“陈桑,你是测绘专科的高材生。皇军需要你这样的人才。”
“只要你肯合作,为我们校正这些地图,以前的事,可以不计较。
你,还有机会回家。”
陈闲垂下眼,看着桌上那些被缴获的军用地图。
片刻,他抬眼,嘴角那丝嘲讽更深:
“回家?回哪个家?你们占着的那个?”
军官脸色一沉。
军曹再忍不住,一把揪住陈闲衣领,将他从椅子上扯起来,拳头攥紧。
就在这时,陈峥看见了年轻人的脸。
虽然四年不见,虽然脸颊瘦削,眼下略带疲惫的青影。
但那眉眼的倔强,微微上扬的嘴角,与记忆中那个沉默少年,重叠在了一起。
他没在哭喊,没在求饶。
甚至在被揪着衣领提起时,眼神依旧清亮,有股不肯折弯的劲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