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峥踏过万国桥,折向西,往城外乱葬岗方向行去。
大黄之前说过,爹娘的尸身葬在城外义冢。
四年了,该去看看。
出城的路不好走。
这几年城外疏于管理,道路坑洼,两旁尽是荒草。
偶尔可见倒塌的屋架,烧焦的梁木。
夜风更紧了,青衫在不断作响。
约莫两盏茶的工夫,前方出现一片黑黢黢的矮丘。
月光惨淡,照出高低起伏的坟包,大多没有墓碑。
只用木牌或石头压着,字迹早已模糊。
这就是津门城外的义冢,埋的多是无主尸骸,或是穷得买不起坟地的百姓。
陈峥走进坟地。
脚下是松软的泥土,混着枯草碎骨。
他放开灵觉,感应到残留的微弱气息。
大黄说,葬在东南角那棵枯死的老树下。
他循着方向走去。
月光下,那棵老树果然还在。
枝干虬结扭曲,早已枯死多年,在夜色里像一只伸向天空的鬼手。
树下,有两座并排的小土包。
没有墓碑,只在坟前各插着一块半朽的木牌。
木牌上,用炭灰歪歪扭扭写着字。
左边:“陈老蔫之墓”。
右边:“陈氏之墓”。
字迹稚拙,是大黄的手笔。
陈峥在坟前站定。
夜风吹过枯枝,发出呜咽之声。
他解下腰间包袱,打开,露出那两颗干缩的头颅。
头颅在月光下呈暗褐色,五官扭曲,却依稀能辨认出当年的模样。
陈峥看着,许久没动。
直到回过神来,他蹲下身,将头颅并排放在坟前。
又从怀里取出火折子,晃亮了,点燃随身带的几叠黄纸。
火光腾起,照亮坟前一小片地方。
纸钱在火中蜷曲,化作灰烬,随风飘散。
陈峥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火苗跳动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许多画面,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浮现。
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日子苦,可一家人挤在屋里,分一碗肉粥,也能笑出声。
再后来,爹不知怎么染上大烟,还被人骗去赌了。
家里日子就越来越差。
娘的话也越来越少,眼里总藏着惶恐。
直到那夜,娘跑了。
他们兄弟三人也跑了。
“呼呼呼!”
风声越响,火光越弱。
陈峥添了把纸钱,火苗又窜起来。
他看着那两颗头颅。
头颅在火光中,表情似乎柔和了些。
陈峥伸出手,指尖拂过爹娘干枯的脸颊。
触手冰凉,粗糙。
“爹,娘。”
他开口。
“仇,报了。刘世安父子死了,督军府烧了。傅葆亭早死了。”
“你们……安息吧。”
话音落下,他双手虚按,地面裂开两道缝隙。
将头颅放入,覆上土。
又寻来两块稍平整的石头,压在坟头。
做完这些,他在坟前盘膝坐下。
闭上眼。
灵台深处,那卷道书缓缓展开。
方才炼化五道先天之炁时,道书曾震动,除了解析【外道饲奴图录】,似乎还吸收了些什么。
此刻静下心来,陈峥才察觉,灵台之上,悬浮着点点滴滴的微光。
那些光点颜色各异,赤红,淡金,幽蓝,暗紫……约莫有十数点。
每一粒光点,都蕴含着一段武道感悟,功法精髓,搏杀经验,境界体悟。
是先前收获的武道灵光。
陈峥心念微动,引动一粒赤红光点。
光点没入神识。
刹那间,仿佛置身烈焰熔炉。
周身气血沸腾如岩浆,每一寸筋肉都在咆哮,每一根骨骼都在震颤。
拳意如火山喷发,刚猛暴烈,一往无前。
陈峥细细体悟。
拳劲吞吐,宛如大枪扎刺,更有舍身的决绝,不成功便成仁。
陈峥结合自身所学,去芜存菁,将那丝武意融入自己的拳架。
拳意愈发凝练。
接着,又引动一粒淡金光点。
光点化开,如春风拂柳。
气息绵长悠远,劲力圆转如意。
一举一动,皆合阴阳之道,一动一静,俱藏玄机。
陈峥体悟其中以柔克刚,后发制人的妙理,与自身镇势拳意结合。
镇势非一味刚猛,亦可如大地承载,似深渊吸纳。
刚柔并济,方是正道。
一粒幽蓝光点,带来的是轻灵飘忽的身法感悟。
如猿跃,如鹰翔,如鱼游。
动时无影,静时无形。
陈峥将其融入八卦步,步法更见鬼魅,进退转折,愈发难以捉摸。
暗紫光点,则是一股阴狠刁钻的劲力运用之法。
专攻穴位,破人气机,伤人无形。
陈峥取其精准狠辣之意,融入指掌功夫,出手更见效率。
……
一粒粒光点被引动,炼化,吸收。
陈峥的武道境界,渐渐提升。
对气血的掌控,愈发精细入微。
对劲力的运用,愈发圆融如意。
对拳意的理解,愈发深邃透彻。
丹田内,那缕先天真气不断壮大凝练,旋转速度越来越快。
中心那点混沌色的道种虚影,愈发清晰,隐隐有生根发芽之势。
灵台深处,真武石与道缘珠的气息水乳交融,护持着愈发坚韧凝实的神魂。
脑海中,那场光雨残留的记忆碎片,也被武道灵光洗涤,逐渐沉淀下来。
不知不觉,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。
晨曦微露,照亮坟地。
陈峥睁开眼。
眼中神光内蕴,清澈如潭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气息绵长,凝而不散,化作一道白练,射出三尺方散。
修为,已至先天(90%)。
只差最后几步,便可圆满。
甚至,他隐隐看见了先天之上的路。
那是一条更加艰难的浩瀚道路。
需要将先天真气彻底凝练,化作真元。
需要将神魂淬炼,凝聚阴神。
需要参悟天地法则,沟通大道。
每一步,都需大机缘,大毅力。
可就在他窥见前路的同时,一股压力,也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就像这方天地,对他产生了排斥。
规则压制愈发明显。
丹田内奔流的先天真气,运转时多了几分滞涩。
灵觉感知的范围,又被压缩了一截。
甚至连气血运转,都微微不畅。
陈峥眉头微蹙。
这不正常。
真武石乃神州祖地十三奇珍之一,承载部分神州武道气运。
自己得其认主,按理说应与神州天地更为亲和,修行事半功倍才对。
为何反受压制?
他凝神感应。
那压制之力,并非均匀分布。
而是从北方而来,宛如潮水般,一波波涌来。
源头……在关外。
陈峥想起帛书上那些壁画。
外道入侵,界锁将崩。
而关外,正是如今烽火最烈,山河变色之地。
莫非,界锁破损最严重处,便在关外?
所以天地气机紊乱,规则压制异常?
陈峥心念电转。
关外之行,迫在眉睫。
不仅要寻大哥陈壮和小弟陈闲,更要探查界锁真相,外道根源。
但在此之前,津门还有些事需了结。
老城区的百姓,日子艰难。
自己这一走,不知何时能回。
总得为他们做点什么。
直接发钱?
乱世之中,怀璧其罪。
大笔钱财,未必是福,反可能招来祸端。
需想个稳妥的法子。
陈峥起身,拍了拍身上尘土。
又对着爹娘坟头,躬身三拜。
“日后若能回来,再来看你们。”
说罢,转身,往城里走去。
回到老城区时,天已大亮。
街面上渐渐有了人声。
挑担卖早点的,推车收夜香的,缩在墙角等活计的力巴……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。
陈峥穿街过巷,回到学堂小院。
院门虚掩着。
他推门进去。
老韩正蹲在屋檐下漱口,满嘴白沫。
老屈头在灶房门口生火,烟囱冒出青烟。
大黄在井边打水,哼着小调。
郭娘子坐在西厢房窗前,对着一面小铜镜梳头。
一切如常,仿佛昨夜督军府那场大火,与这里毫无关系。
见陈峥回来,大黄最先瞧见,丢下水桶跑过来:“阿峥!你回来了!没事吧?”
老韩吐掉漱口水,抹了把嘴:“督军府那边动静不小,烧了半夜。你小子,手笔够大。”
老屈头从灶房探出头,叼着烟杆:“刘世安死了?”
陈峥点头:“死了。他儿子也死了。督军府烧了。”
老屈头嘿了一声,没再多问,缩回去继续烧火。
郭娘子放下梳子,走到门口,上下打量陈峥一眼,微微颔首:“修为又有精进。好事。”
陈峥走到院中石凳坐下。
大黄端来热水,又去灶房盛粥。
老韩走过来,坐在对面:“接下来什么打算?关外?”
“嗯。”陈峥喝了口水,“不过走之前,想为老城区的百姓做点事。”
老韩挑眉:“发钱?”
陈峥摇头:“直接发钱,怕招祸。”
老屈头端着粥碗出来,放在石桌上:“那你想怎么弄?”
陈峥沉吟:“老城区百姓,最大的难处,一是吃不饱,二是缺医少药,三是无依无靠,容易受人欺压。”
他顿了顿,“我想,能不能以学堂的名义,办个粥棚,再请位坐堂大夫,平价看诊。
另外,组织青壮,练些拳脚,既能强身,也能自保。”
老韩摸着下巴:“粥棚和大夫,都好办。
钱你出,人手我去找。
但组织青壮练武……这事敏感。
如今津门局势复杂,洋人,东洋人,本地帮派,都盯着。
聚众练武,容易被扣上图谋不轨的帽子。”
老屈头点头:“老韩说得在理。你刚宰了刘世安,风头正劲。这时候搞这些,太扎眼。”
郭娘子忽然开口:“可以换个名目。”
众人看向她。
郭娘子淡淡道:“不说练武,说强身健体。
以健体操,养生功的名义,教些简单的呼吸法,站桩,五禽戏之类。
不涉及杀伤技法,不聚众操练,只每日清晨,在河边空地,自愿参与。
官府和洋人那边,也挑不出错。”
郭娘子这话一落地,院里静了片刻。
老韩一拍大腿:“这主意好!健体操,养生功,听着就人畜无害。”
老屈头吧嗒两口烟,眯眼琢磨:“法子是不错。可谁去教?
咱们几个,老韩你一身行伍气,我老头子歪瓜裂枣,郭娘子……咳咳,太扎眼。
阿峥更别提,眼下津门多少眼睛暗地里盯着他。”
大黄正从灶房端出热粥,闻言插嘴:“我去啊!
我跟着屈爷也学了点皮毛,教些吐纳站桩,五禽戏的架子,没问题!
街坊邻居也都熟。”
陈峥看向大黄。
四年时间,当初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少年,如今身板结实了些,眉间多了几分担当。
只是依旧没甚练武的天赋,在老屈头手下熬了四年,也只勉强入了明劲。
“大黄,”陈峥开口,“这事琐碎,且容易得罪人。你真愿意?”
大黄把粥碗放在石桌上,挠挠头,笑得憨厚:“阿峥,我这条命当年是你从督军府地牢里捡回来的。
这四年,韩爷,屈爷,郭先生待我如子侄,教我本事,给我饭吃。
以前,那些老街坊,往日也没少接济我。如今能做点事,我心里踏实。”
陈峥点点头,不再多说。
有些情分,记在心里就好。
“那便这么定。”陈峥一锤定音,“韩爷,您人面熟,去置办些米粮药材,
再寻个可靠的坐堂大夫,钱从我这儿出。
大黄负责每日清晨在海河边上,带着愿意来的老少活动筋骨,教些养生导引,防身手段。
屈爷劳烦您从旁看着点,莫让人捣乱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两个布袋,推给屈爷。
事情议定,众人默默喝粥。
饭后,陈峥将大黄叫到里屋。
关上门,屋里光线昏暗。
“大黄,伸手。”陈峥道。
大黄不明所以,伸出右手。
陈峥并指,点在大黄掌心。
指尖微凉,随即一股温润浩大的气息,缓缓渡入大黄经脉。
大黄浑身一震,只觉那股气息所过之处,往日练功时滞涩的关窍,纷纷松动。
气血随之奔流加速,暖洋洋的感觉充斥四肢百骸,说不出的舒泰。
“峥哥,这是……”
“一道先天之炁。”陈峥收指。
“你资质所限,武道难有大成。
但这道炁,可助你打通暗劲之前的诸般关隘,强身健体,延年益寿足矣。
往后勤修不辍,护住自身,照料好街坊,便是你的造化。”
大黄眼眶瞬间红了:“阿峥……我……”
陈峥拍了拍他肩膀,“我不在,屈爷他年纪大了,院里院外,你多费心。
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你大姐黄玉兰,当年随我大哥他们去了关外。此去我会留心打听,若有消息,设法传回。”
大黄重重点头:“好!阿峥,我等着你的消息!”
……
两日后,一切安排妥当。
粥棚在老城区街口搭了起来,一口大铁锅终日冒着热气。
坐堂的是一位姓秦的老郎中,医术扎实,收费低廉,还带了个小学徒。
每日清晨,海河边上那片空地上,渐渐聚起三五十号人。
男女老少都有,跟着大黄比划那些慢吞吞的动作。
起初有人笑话,说这是老太太的玩意儿。
可练了几天,那些常年咳嗽的气顺了,腰腿酸痛的轻快了,便再没人多说。
津门的深秋,寒风料峭里,这片空地上却有了些不一样的生气。
……
出发的日子,定在十月廿三。
老黄历上说,宜出行。
天色未亮,陈峥已收拾停当。
青衫布鞋,藤箱单刀,一身利落。
老韩和郭娘子也早早起来。
老韩换了身羊皮袄,头戴毡帽,脚下是结实的棉靴,背了个褡裢,像个寻常出远门的老客。
郭娘子依旧是一身素色棉袍,外罩深青色斗篷,风帽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眉眼。
她行李最少,只一个小包裹。
三人走出学堂小院。
大黄和老屈头送到门口。
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陈峥止步,看向大黄,“记住我说的话。”
大黄用力点头,眼圈又红了,强忍着没掉泪。
老屈头把旱烟杆别回腰间,看着陈峥:“关外不比津门,那地界儿,天寒,人野,鬼多。
遇事……多留个心眼。”
“晓得了,屈爷保重。”
陈峥拱手,又深深看了一眼这住了四年的小院,转身,与老韩,郭娘子汇入街巷。
三人往老龙头火车站而去。
津门通往关外的铁路,主要有两条。
一条是北宁线,走山海关,这是主干。
另一条是经热河,朝阳至奉天的支线,如今大半已不通畅。
他们今日要乘的,便是北宁线上的火车。
时辰尚早,街上行人稀落。
卖煎饼果子,豆腐脑的小摊刚支起炉火,热气混着香味在四周飘散。
拉洋车的车夫袖着手,靠在墙根打盹。
偶尔有运菜的驴车吱呀呀走过,留下些许牲畜粪便的气味。
越靠近火车站,人流越密,声响越杂。
扛着大包小裹的旅客,吆喝叫卖的小贩,穿着制服的铁路职员。
还有挎着盒子炮的军警。
老龙头火车站是津门门户,洋式建筑,气势恢宏。
可站前广场上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满地污水泥泞,垃圾随处可见。
乞丐缩在角落,向过往行人伸出枯瘦的手。
拖着鼻涕的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不知是乞讨还是扒窃。
扛着行李的苦力大声吆喝着借光,汗味和体臭扑面而来。
票厅门口排着长龙,人声鼎沸,不绝于耳。
郭娘子微微蹙眉,拉低了风帽。
老韩倒是神色如常,低声道:“跟紧我。”
他显然熟门熟路,带着两人绕过正门拥挤的人流,
沿着站房侧面一条稍僻静些的通道往里走。
通道尽头是个小门,有铁路职员守着。
老韩上前,低声说了几句,塞过去几块银元。
那人点点头,打量了陈峥和郭娘子两眼,侧身放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