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后是站台。
比外面清净许多,但也依旧嘈杂。
铁轨纵横交错,车头喷吐白雾。
“呜!!!”
汽笛长鸣,震耳欲聋。
站台上。
老韩寻到他们的车次。
一趟开往奉天的快车。
车厢分为三等。
头等车厢在最前,窗明几净,窗帘低垂,偶尔有穿着体面的仆役上下。
二等车厢稍次,但也还算整洁。
三等车厢在最后,也是最拥挤的所在。
车门大开,里面塞满了人和行李,空气污浊,嘈杂如市集。
他们买的是二等车票。
老韩领着二人找到对应车厢,验票上车。
车厢内是面对面两排硬木座椅,中间一条狭窄过道。
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靠窗的位置,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中年人正看着报纸。
对面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,孩子哭闹不休。
过道另一边,几个像是学生的年轻人,低声议论着什么,神色激动。
陈峥三人寻了处相连的空位坐下。
老韩靠窗,陈峥居中,郭娘子靠过道。
刚坐定,便有一个提着竹篮的小贩挤过来,篮子里是煮鸡蛋,烧饼,花生米。
“先生,太太,买点吃食吧?路上用得着。”
老韩摆摆手,小贩悻悻离开。
不多时,火车缓缓开动。
“哐当……哐当……”
车轮碾过铁轨接缝。
窗外的景物开始倒退,津门的楼宇,街道,行人,渐渐模糊,最终被郊野取代。
天空是铅灰色的,压得很低。
田野里光秃秃的,收割后的庄稼茬子露着,一片萧瑟。
偶尔可见倒塌的房屋,焦黑的土墙。
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陈峥闭目养神,实则灵觉微放,感受着车厢内外的气息。
乘客大多是普通人,气血平平,偶有一两个身上带着功夫的,也只是粗浅把式。
但当他灵觉扫过前方头等车厢方向时,却微微一顿。
那里,有几股气息隐晦而凝练。
陈峥收回灵觉,面色不变。
这趟旅途,看来不会太无聊。
火车过了塘沽,速度渐快。
窗外景象愈发荒凉。
盐碱地白茫茫一片,稀疏的芦苇在风中摇曳。
远处可见渤海湾灰蒙蒙的水面,还有零星飘着的渔船。
“过了唐山,就出直隶,进关外地界了。”
老韩望着窗外,低声说了一句。
郭娘子一直静静看着窗外,此时忽然开口:“关外……好久没回去了。”
陈峥看向她:“郭先生老家是?”
“奉天以北,铁岭。”
郭娘子淡淡道。
“铁岭……”老韩沉吟,“老林子密,人参,貂皮,鹿茸都是好东西。
胡子也多,尤其这些年,兵荒马乱,拉杆子的绺子遍地都是。”
“何止胡子。”郭娘子嘴角扯起一丝弧度,
“东洋人的开拓团,老毛子的护路队,各路散兵游勇,山里的胡子,地上的豪强……关外如今,是虎狼窝。”
陈峥静静听着。
火车继续北行。
过滦州,经昌黎,山海关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渐渐清晰。
那是天下第一关,长城东端的起点,也是关内与关外的分界。
车厢里的气氛有了微妙变化。
原本还有些轻松交谈的旅客,大多沉默下来,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雄关,神色复杂。
出关,在很多人心里,意味着可能再也回不来。
“哐当……哐当……”
火车穿过城门洞似的关口。
刹那间,仿佛连风都变了味道。
关内的风,尚带着些许渤海湾的湿暖。
关外的风,却是干冷凛冽,刮在脸上生疼。
窗外景象也为之一变。
山势更加雄浑苍莽,林木多是耐寒的松柏,即使深秋,依旧墨绿。
田地更少,荒野更多。
天空更加高远,却也更显寂寥。
这便是关东。
“呜呜!”
汽笛再次长鸣。
车厢里彻底安静了。
陈峥望向窗外。
远山如黛,近岭苍黄。
偶尔可见几处村落,土坯房子低矮,用林秸杆子围成的篱笆歪歪斜斜。
更有大片大片的荒地,长满枯黄的蒿草,在风中伏倒又扬起。
“这才刚出关,还算好的。”
老韩低声道,“再往北,过了锦州,那才叫荒凉。
百里不见人烟是常事。
早年闯关东的,多少人就埋在那片野地里了。”
正说着,火车速度忽然慢了下来。
前方是个小站,站牌上写着前所。
站台上空空荡荡,只有几个铁路职员裹着棉大衣,抄着手,无聊地张望。
火车并未停靠,只是减速缓行。
就在经过站台的一刹那。
“砰!”
“啪啦!”
陈峥所在车厢的一扇玻璃窗,应声碎裂。
“啊!”
车厢里顿时炸开锅。
乘客慌乱趴下,或是往座位底下钻。
“有胡子!”
“劫道的!”
惊呼声四起。
陈峥眼神一凝,看向子弹射来的方向。
站台后方的土坡上,冒出二三十号人影。
大多穿着臃肿的棉袄,头戴狗皮帽子,手里端着长短不一的步枪,土铳,大片刀。
一个个面目粗野,眼神凶狠。
为首的汉子骑着一匹瘦马,手里拎着把镜面匣子,正朝天空又放了一枪,高声吆喝:
“车里的老少爷们儿听着!”
“俺们是镇三江綹子的!
求财不害命!
把值钱的玩意儿从窗户扔出来!麻溜的!不然下一枪可就不打玻璃了!”
典型的关东胡子做派。
火车并未停下,仍在缓慢行驶。
那些胡子吆喝着,从土坡上冲下来,试图靠近火车。
车厢里乱成一团。
有人战战兢兢掏怀表、银元往外扔。
也有人死死抱着行李,缩在座位下发抖。
陈峥看向老韩和郭娘子。
老韩神色镇定,手已按在腰间。
郭娘子则依旧平静,只是斗篷下的手,似乎捏了个拳印。
“砰!砰砰!”
又是几声枪响。
这次打在了车厢铁皮上,溅起火星。
胡子们越来越近,有人甚至试图扒上车厢连接处的扶手。
“他奶奶的,给脸不要脸!”
为首的胡子头骂了一句,举起匣子枪,似乎要瞄准车厢内的人。
就在此时。
“哒哒哒哒!!”
一阵急促的机枪扫射声,突然从火车前方响起。
子弹扫向土坡和试图靠近的胡子。
瞬间撂倒了三四个。
其余胡子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爬爬往回跑。
“是护路队!有机关枪!”
“风紧!扯呼!”
胡子头也慌了,调转马头就跑。
火车前方,一节改装过的铁皮车厢里,探出几根黑洞洞的枪管。
穿着与东北军略有不同制服的士兵,不断扫视溃逃的胡子,并未追击。
显然,这是铁路上的武装护路队。
一场突如其来的劫掠,在更强大的武力面前,迅速瓦解。
火车重新加速,驶离小站。
车厢里惊魂未定,哭声,骂声,议论声嗡嗡响起。
碎玻璃碴子落了一地,冷风呼呼灌进来。
陈峥收回目光。
方才护路队开火时。
他感觉到,前方头等车厢里,那股军旅悍卒的气息波动了一下,随即平复。
似乎对此等场面,早已司空见惯。
这便是关外。
火车继续向北。
经绥中,过兴城,窗外景致愈发苍茫。
已能远远望见连绵的医巫闾山影子,如巨龙横卧。
天色渐晚,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。
傍晚时分,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子。
关外的第一场雪,来了。
“这雪一下,就算入冬了。”
老韩望着窗外。
“关外的冬天,长着呢。最冷时,泼水成冰,鼻子耳朵一不留神就冻掉了。”
车厢里点起了昏暗的电灯。
光线摇曳,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。
列车员提着一把大铜壶,挨个给乘客的茶缸子添热水。
水是温的,夹带一股铁锈味儿。
就着热水,啃几口自带的干粮,便是一餐。
夜里,气温骤降。
尽管车厢里有简易的暖气管道,依旧冷得人手脚发僵。
陈峥闭目调息,气血缓缓运转,周身暖意融融。
老韩裹紧了羊皮袄,靠着窗打盹。
郭娘子则始终端坐,呼吸绵长细微。
“哐当……哐当……”
车轮声在雪夜中传得很远。
偶尔经过灯火零星的小站,汽笛声撕破寂静,更添几分苍凉。
第二天清晨,雪停了。
窗外一片银白。
大地,山峦,树林,全盖上了厚厚的雪被。
阳光照在雪原上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火车经过锦州。
这是个大站,上下车的人多了起来。
站台上更加混乱。
穿灰布军装的东北军士兵随处可见,有的神情颓丧,有的目光茫然。
更多的是拖家带口,背着包袱的百姓,脸上写着惊恐无助。
锦州已能感受到浓烈的战争气息。
“听说少帅的司令部就设在锦州。”
老韩压低声音,“不过看样子,军心不稳啊。”
陈峥默默观察。
那些士兵,许多连枪都没带,或者背着空枪套。
军官模样的人,大多行色匆匆,面色凝重。
站台上,有学生模样的人在散发传单,呼喊口号,很快被军警驱散。
火车停留了约莫一刻钟,再次开动。
过了锦州,便真正进入辽西走廊腹地。
窗外除了雪,还是雪。
村落更加稀疏,有时行驶良久,才能看到一片被雪半掩的土坯房。
偶尔可见野狼在雪地里逡巡,绿油油的眼睛望向飞驰的火车。
也有成群的乌鸦,黑压压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,叫声喑哑。
天地茫茫,人如草芥。
这便是如今的关外。
第三天中午,火车终于缓缓驶入奉天站。
奉天是关外第一大城,东三省总督府所在地,如今更是风云际会之中心。
站台规模远比津门老龙头火车站宏大,但也更加混乱。
军列,货车,客车挤在一起。
穿黄呢子军装的关东军士兵,四处巡逻。
红头巾的俄国人。
西装革履的日本人。
长袍马褂的华夏商人。
乞丐,小偷,妓女……形形色色的人,在这站台上涌动喧哗。
陈峥三人随着人流下车。
脚踏在奉天站的水泥月台上,冷硬触感传来。
出站口挤得水泄不通。
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把守,检查着旅客的行李和证件。
稍有可疑,便是一顿呵斥,甚至直接拉走。
轮到陈峥三人时,老韩递上去三张路条。
这是临行前,通过常英的关系弄到的,盖着津门某商号的印章。
身份是去奉天采买药材的客商。
日本兵眯着眼看了看路条,又打量三人几眼,尤其是陈峥。
陈峥微微抬头,眸子扫过。
那日本兵心头一凛,摆摆手,示意通过。
挤出混乱的车站,来到站前广场。
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。
广场上依旧是人山人海。
黄包车,马车,汽车喇叭声,吆喝声混成一片。
许多建筑上,已悬挂着膏药旗。
持枪的日本兵在主要路口设卡。
更远处,奉天城的城墙轮廓依稀可见,但城头飘扬的,已然易帜。
“先找地方落脚。”
老韩紧了紧衣领,哈出一口白气,“我知道城西有家老客栈,掌柜的是熟人,还算稳妥。”
三人穿过广场,融入人流之中。
街道两旁,商铺大多关门歇业,橱窗玻璃破碎。
偶尔开着的店铺,也门可罗雀。
墙上贴着各式布告,有关东军的安民告示。
有东北军的悬赏缉拿令,还有一些语焉不详的警告。
街上行人神色匆匆,眼神躲闪。
拉着尸体的板车吱呀呀走过,在雪地上留下暗红的辙印。
空气中,除了寒冷,还有一股淡淡的硝烟味。
老韩领头,三人避开大路,专拣小巷穿行。
巷子里的积雪被踩得污黑泥泞,两侧是高矮不一的院墙和紧闭的门户。
偶有眼睛从门缝后窥视,又迅速消失。
奉天城西,这一片多是老旧的平房和杂院,比起城中心那些洋楼和商铺,显得破败而拥挤。
老韩说的那家客栈,在一个叫福顺里的胡同深处。
门脸不大,黑漆木门,门楣上挂着块木匾。
字迹模糊,依稀能辨出悦来二字。
老韩上前拍门,力道有节奏,三长两短。
里面传来踢踏的脚步声,门开了一条缝。
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,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戴顶油腻的瓜皮帽。
“找谁?”
“掌柜的,住店。”老韩压低声音,“三年前,老韩头介绍来的,采山货。”
那老头眯着眼打量了老韩一会儿,又扫了扫他身后的陈峥和郭娘子,
脸上的警惕稍缓,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”
门后是个狭窄的过道,堆着些杂物。
穿过过道,是个不大的天井,积雪扫到了两边,露出地面。
正面是三间正房,左右各有两间厢房,看着还算整齐。
只是门窗油漆剥落。
“就这三间厢房还空着,东头两间,西头一间,你们自己看着安排。”
掌柜的指了指,“热水在灶房,自己打。
饭食……眼下城里不太平,没什么好吃的。
只有高粱米粥和咸菜疙瘩,要的话提前说。”
“有劳掌柜。”老韩点头,摸出几块银元递过去,“先住三天。”
掌柜的接过钱,掂了掂,揣进怀里,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:
“几位是明白人。这奉天城如今……少出门,少打听,夜里闩好门。
有什么动静,甭管,也甭看。”
说完,背着手,踢踢踏踏回正房去了。
三人分了房。
老韩住东头第一间,陈峥住第二间,郭娘子住西头那间。
房间不大,一床一桌一椅,一个洗脸架子,床上铺着粗布被褥,摸上去有些潮冷。
窗户纸是新糊的,还算严实。
陈峥放下藤箱和单刀,推开窗,冷冽之气灌入。
天色依旧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似乎还有雪意。
老韩安顿好,过来找陈峥。
“先歇歇脚,我去弄点吃的,顺便探探风声。”
陈峥道:“小心些。”
老韩咧嘴一笑:“放心,这地界儿,我熟。”
老韩出去了。
陈峥盘膝坐在床上,闭目调息,灵觉散开。
掌柜的在正房炕上抽旱烟,吧嗒吧嗒的声音很清晰。
隔壁郭娘子的房间毫无声息,连呼吸都微不可闻。
院墙外,胡同里偶尔有脚步声匆匆而过,大多是附近的住户。
更远处,隐隐传来零星的留声机唱戏声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老韩回来了,手里提着个油纸包和一个小瓦罐。
进了陈峥房间,关好门。
“弄了点酱肉和烧饼,凑合吃。”
老韩把东西放在桌上,“风声紧。城里关东军和东北军的暗哨不少,盘查得严。
少帅的人马据说退到锦州一线后,有些散兵游勇成了胡子,在周边县镇劫掠。
日本人在抓反满抗日分子,闹得人心惶惶。”
他打开瓦罐,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高粱米粥。
“另外,打听到点有用的。
城里最大的药材行,永泰和,东家姓王,关里来的,手眼通天,跟日本人,
东北军残余,一些大绺子都有来往。
他那里消息最灵通。
还有,黑市在西城墙根儿的鬼市,后半夜开,天亮前散,三教九流,什么都有,
或许能问到消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