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娘子立在棋盘天元位,衣袂飘飘,
“陈先生,请落子。”
陈峥看着这副光构成的棋盘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他抬脚,踏入棋盘。
落脚处,光纹荡漾。
“我之道,在武。”
他开口,声音在殿中回荡,
“武非逞凶斗狠,非争强好胜。武是护道之术,是安身之本,是斩邪之刃。”
他每说一句,便向前踏一步。
脚下光纹随之亮起,化作一个个赤金色的脚印,印在棋盘上。
“你以瘟劫试我,我以音律破之。此谓,借势。”
“你以蛊劫试我,我以武势驱之。此谓,镇邪。”
“你以煞劫试我,我以五行克之。此谓,知变。”
“你以契劫试我,我以直言断之。此谓,明心。”
他走到棋盘中央,与薛娘子相对而立。
两人之间,隔着三丈光纹。
“这便是我的道。护该护之人,斩该斩之邪,知该知之法,明该明之心。”
薛娘子静静听着,眼中流光转动。
那非人的学意,越发浓郁。
“好一个护,斩,知,明。”
她缓缓抬手,指尖一点白光凝聚,
“然我之道,在学。”
“学天地之理,学万物之变,学人心之微,学大道之玄。”
“瘟劫,是我学疫病之理;蛊劫,是我学情执之变;煞劫,是我学地脉之微;
契劫,是我学因果之玄。”
她指尖白光渐盛,化作一枚光子,悬浮掌心。
“学无止境。见你之道,亦是我学。”
话音落,她屈指一弹。
光子飞射而出,落在棋盘三七路。
“此子,为问。”
光子弹落的瞬间,陈峥脚下光纹随即变化。
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那是纯粹的问意。
仿佛有千万个声音在同时发问:
你的武,护得了多少人?
你的武,斩得尽天下邪?
你的武,可知人心诡谲?
你的武,可能明自身迷障?
这问意无形无质,却直指本心。
寻常人面对这般拷问,只怕瞬间就会心神动摇,道心溃散。
陈峥却面色不变。
他抬脚,向前踏出一步。
落脚处,赤金光印再亮。
“武非万能。”
他开口,声音沉稳,
“护一人是一人,斩一邪是一邪。人心诡谲,便以直破诡;自身迷障,便以明破障。”
“但行当下事,不问身后名。”
这一步踏出,那问意随之一滞,被硬生生顶了回去。
薛娘子眼中闪过一丝讶色,随即化为赞许。
“好一个但行当下事。”
她再抬手,第二枚光子弹落,落在棋盘六五路。
“此子,为疑。”
疑意生。
陈峥眼前景象微晃。
仿佛看到无数画面闪过。
周婉清泪眼婆娑,问为何负她。
刘胜男眼神愧疚,问是否怪她。
苏曼音彷徨无助,问前路何在。
甚至还有当年梦境战场上的同袍,死前的眼神,仿佛在问。
你活着,可还记得我们?
这些画面,这些疑问,不断涌来。
皆是心魔,皆是执障。
陈峥闭目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眼时,眼中一片清明。
“往事不可追,来者犹可鉴。”
他再踏一步,
“负人者,非我本心。怪我者,我自无愧。前路何在?脚下便是。”
“至于逝者……我记得,但不会困于记忆。”
这一步,踏得极重。
赤金光印几乎要灼穿地面光纹。
疑意,碎。
薛娘子第三次抬手。
这次,她指尖凝聚的光子,比前两次都要明亮。
“此子,为道争。”
光子落,棋盘震动。
大殿内,光纹疯狂流转,化作两道洪流。
一道淡金,属薛娘子的学道。
一道赤金,属陈峥的武道。
两道洪流在棋盘中央对撞,不断有波纹扩散开来。
苏曼音几人只觉得心神巨震,仿佛有两只大手在撕扯自己的意识。
陈峥立在赤金洪流之中,身形稳如山岳。
他看向薛娘子,忽然开口:
“薛道长,你的道,真的只是学么?”
薛娘子神色微动。
“你若只求学,为何设此劫局困人?为何以他人性命为注?为何要模仿人情,却又漠视人命?”
他每问一句,脚下赤金光流便盛一分。
“你的学,是居高临下的观,是冷眼旁观的察,是以万物为刍狗的傲。”
“这不是学,是伪。”
薛娘子脸上的淡然,第一次出现裂痕。
她眉心,那透明人形的轮廓隐隐浮现,剧烈波动。
仿佛陈峥的话,戳中了某种要害。
“你……不懂。”
她声音微涩,“学神种生而无知,唯有通过模仿与学习,才能理解这个世界。
我教它医道,教它仁心,教它悲悯……它已在学。”
“但它学的,只是形。”
陈峥踏前一步,赤金光流随之推进一寸,
“它学你诵经,可懂经文真义?它学你行医,可懂病患苦痛?它学你悲悯,可懂何为真心?”
他直视薛娘子眉心那透明轮廓:“你让它模仿,却未教它感受。你让它学习,却未教它体会。”
“这样的学,不过是镜花水月,空中楼阁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薛娘子眉心那透明轮廓,剧烈震颤起来。
它开始扭曲,变形,仿佛在挣扎,在困惑。
薛娘子脸色发白,下意识按住眉心。
“不……不是这样……”
她摇头,“它已经……已经开始懂得……”
“懂得什么?”
陈峥再踏一步,赤金光流已逼近薛娘子身前丈余,
“懂得设局害人?懂得以命为注?懂得居高临下,评判他人道心?”
他声音陡然转厉:
“这不是学,是魔!”
最后二字,如惊雷炸响。
薛娘子浑身剧震,踉跄后退一步。
眉心那透明轮廓,发出一声尖啸,从她眉心脱离,悬浮半空。
它不再是人形。
而是一团混乱扭曲,又不断变化的光。
时而像草木,时而像虫鸟,时而像人,时而像兽……
它在挣扎,在困惑,在崩溃。
“学神种的根本,在于纯粹的学习欲望。”
陈峥看着那团光,语气放缓,
“但你将它困在玄元观,只让它学你一人。你的道,有医者仁心,也有修道淡漠,更有设局冷酷。”
“它学了你的仁心,也学了你的淡漠,更学了你的冷酷。”
“它不懂取舍,不懂是非,不懂……何为人。”
那团光渐渐稳定下来。
它不再变化,而是凝聚成一个简单的符号。
?
它在看着陈峥,传递出纯粹疑问。
陈峥抬手,指尖一点气血光华亮起。
他以气血为墨,在空中勾勒。
画的是一个农夫耕作,春种秋收。
画的是一个工匠制器,精雕细琢。
画的是一个医者治病,望闻问切。
画的是一个武者练拳,夏练三伏。
画的是市井喧嚣,画的是人间烟火。
“学,不当只学一人,一观,一道。”
他缓缓道,“当学这天地众生,当学这红尘百态,当学这人间冷暖。”
那问号符号静静悬浮,仿佛在看着这些画面。
许久,它缓缓变化,化作一个鞠躬的姿态。
然后,渐渐淡去,消散。
薛娘子跌坐在地,脸色苍白,额上冷汗不断流下。
眉心处,一道淡淡的裂痕缓缓愈合。
大殿内,光纹棋盘随之消散。
“第五劫……过了。”
她喘息着,看向陈峥,眼神复杂,
“你……你毁了它多年所学。”
“不。”
陈峥摇头,“我给了它新的方向。”
薛娘子怔住。
许久,她苦涩一笑:“或许吧。”
她挣扎着站起身,抬手一挥。
梁柱上,绑着三人的绳索寸寸断裂。
周婉清,刘胜男,慧静软软倒地,被苏曼音连忙扶住。
“六道劫局,已过其五。”
薛娘子看向陈峥,“最后一劫,名曰……归真。”
她走到香案前,拿起最后一枚黑子。
这枚棋子,与之前不同。
通体乌黑,却隐隐有血纹流转。
“此劫,不试你,只试我。”
她将黑子,按在自己眉心。
“我两年前得遇学神种,自以为机缘,倾心教导,欲成一道。”
“今朝方知,我教它的,是伪道。我自己的道……也是伪道。”
她说着,眉心那枚黑子渐渐没入皮肉。
血纹蔓延,从眉心扩散至整张脸,再至脖颈,手臂……
“学神种离体,我道基已损。此身修为,尽化此劫。”
薛娘子盘膝坐下,双手结印,
“最后一劫,便是散功兵解,重归凡胎。”
她看向陈峥,眼神清澈:
“陈先生,烦请为我护法一炷香。香尽之时,若我未死,便是新生。若我死了……”
她笑了笑:“便算我咎由自取。”
陈峥眼眸微微眯起,没有说话。
薛娘子闭目。
周身血纹大亮,化作一道道赤红光线,从她体内透出。
每一道光线离体,她的气息便弱一分。
脸色也苍白一分。
苏曼音扶着周婉清三人退到殿角,紧张地看着。
陈峥立在薛娘子身前不远,若有所思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薛娘子身上的血纹,渐渐淡去。
她的呼吸,也渐渐微弱。
一炷香,燃到尽头。
最后一缕香灰落下。
薛娘子再没有睁开双目,兵解失败,就此道消。
“呼呼呼!”
吹堂风一吹,成了尘埃。
见此一幕,陈峥眼神微凝。
片刻后,他缓缓散去赤阳气血。
随后,陈峥看向殿外天色。
已是黎明。
晨光从窗棂透进来,照亮大殿内飞扬的尘埃。
陈峥转身,对苏曼音几人道:“我们走。”
几人不再多言,出了大殿,走下盘山。
山道上,晨雾未散。
但那股始终萦绕的阴森邪气,已然消散一空。
回到镇上客栈时,已是日上三竿。
老掌柜见他们回来,松了口气:
“几位客官可算回来了!昨夜盘山上动静不小,又是打雷又是闪光的,吓死个人!”
陈峥笑笑,没解释。
要了几间房,安顿众人休息。
周婉清洗去一身尘灰,换上刘胜男找来的寻常布衣。
虽无绫罗绸缎,却干净利落。
她坐在窗前,看着镜中那个青茬的女子,眼神坚定。
“陈峥。”
她找到陈峥,“我打算去南边。”
陈峥看着她:“找组织?”
“嗯。”周婉清点头,“这两年我荒废了,得补回来。南边更需要人手。”
陈峥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她。
周婉清打开,里面是几百块银元,还有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,和一个名字。
“这是我一位故人,在南边有些门路。你去找他,提我的名字,他会帮你。”
周婉清眼眶微红,重重点头:“多谢。”
她收起布包,看向陈峥,欲言又止。
最终,只说了一句:“保重。”
陈峥颔首:“你也保重。”
次日一早,周婉清便下了山,往南去了。
刘胜男和慧静,则随苏曼音回了妙音园。
苏曼音说,戏园子虽破,收拾收拾还能住人。
刘胜男可以帮她打理园子,慧静也能有个落脚处。
陈峥独自一人,回了津门。
回到学堂时,已是傍晚。
老韩几人见他回来,都松了口气。
“阿峥,你可算回来了!”
黄九拉着他上下打量,“没事吧?盘山那边听说闹得挺凶。”
陈峥笑笑:“没事,都解决了。”
他将盘山之事简略说了。
听到薛娘子散功失败,老韩叹了口气。
老屈头磕了磕烟杆:
“东洋人那边死了两个高手,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阿峥,你得当心。”
陈峥点头:“我晓得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王津山急匆匆跑进来,脸色发白:
“陈兄弟!不好了!东洋人……东洋人把澄心武馆围了!”
陈峥眼神一凛:“怎么回事?”
“就今天晌午,那个大东洋武术交流会,来了几十号人,把澄心武馆前后门都堵了。”
“说是要请杨崇云杨宗师出面‘切磋’。”
“杨宗师闭门不见,他们就砸门,还打伤了几个武馆弟子。”
王津山喘着气,“我得到消息就赶紧来找你了!”
陈峥起身:“走,去看看。”
“等等!”
老韩叫住他,从里屋拿出一件东西,递给他。
那是一把刀。
刀鞘乌黑,刀柄缠着青布。
“这是咱们营内的老刀,还算凑合。”
“如今,该你小子使使了。”
陈峥接过刀,抽刀出鞘。
刀身如秋水,寒光凛冽。
多年未用,锋芒依旧。
他收刀入鞘,对众人拱手: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说罢,与王津山出了学堂,直奔澄心武馆。
此刻,武馆门前,黑压压围了上百人。
大半是东洋鬼子,穿着黑色劲装,腰佩武士刀。
还有几十个投靠东洋的武行败类,以燕青拳残党为首,在一旁助威。
武馆大门紧闭,门板上多了几道刀痕。
门前石阶上,躺着几个武馆弟子,身上带伤,鲜血淋漓。
一个身穿白色武士服,留着八字胡的东洋人,站在门前,正用生硬的汉语叫嚣:
“杨崇云!出来!大东洋帝国北辰一刀流,柳生宗次郎,特来讨教!”
“再不出来,我就拆了你这武馆!”
他身后,鬼子们齐声哄笑。
投靠的武行败类们也跟着起哄:
“杨老头,别当缩头乌龟!”
“出来跟柳生先生过过招!”
“什么狗屁宗师,我看是徒有虚名!”
武馆内,毫无动静。
柳生宗次郎脸色一沉,挥手:“砸!”
几个鬼子上前,就要踹门。
就在这时。
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:“要切磋,我陪你。”
人群分开。
陈峥青衫布鞋,缓步走来。
手中提着一口乌鞘长刀。
柳生宗次郎转身,眯眼打量他:
“你是谁?”
“陈峥。”
二字出口,全场寂静。
投靠的武行败类们,脸色齐变。
四年前那一战,很多人还记得。
柳生宗次郎却笑了:“陈峥?那个睡了四年的废人?”
他摇头,“你不够格。我要找的是杨崇云。”
陈峥走到他面前十步处站定:
“赢了我,杨宗师自会出来。”
柳生宗次郎眼神一冷:“你找死。”
他缓缓拔出腰间武士刀。
刀身细长,弧度优美,刃口泛着寒光。
“此刀名菊一文字,乃柳生家传宝刀。今日,便以你之血,祭我刀锋。”
陈峥没拔刀,只是看着他:
“你的刀,饮过多少华人的血?”
柳生宗次郎狞笑:“不多,三十七个。你,是第三十八个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暴起。
刀光如雪,劈向陈峥面门。
北辰一刀流·居合斩!
这一刀,快得只见光,不见刀。
围观众人甚至没看清他如何拔刀,如何出刀。
刀光已至陈峥头顶。
陈峥未拔刀。
只是侧身,踏步,让过刀锋。
同时右手抬起,以刀鞘末端,点向柳生宗次郎握刀的手腕。
眨眼间。
柳生宗次郎只觉得手腕剧震,虎口发麻,刀势随之一偏。
他心中骇然,连忙撤步回刀。
陈峥却不给他喘息之机。
见柳生撤步,陈峥左足向前一踩。
人已如影随形贴了上去。
右手那口乌鞘长刀并未出鞘,只以刀鞘作棍,疾点柳生握刀的右腕。
“嗖!”
这一点,快且准,鞘尖破空,,正啄在柳生的脉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