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峥踏步上前。
他走到戏台边缘,面对那三十六道灰影。
灰影似乎察觉到他身上旺盛的气血,微微骚动,但并未散开。
戏未终,它们舍不得走。
陈峥深吸一口气。
他不是戏子,不会唱。
但他懂势。
戏台上,角儿靠唱念做打,身段眼神成势。
武学中,武者靠气血精神,拳架意境成势。
此刻,他要以武势,破戏蛊。
他摆开了一个拳架。
那是融汇诸家,自成一格的镇势。
双脚微分,不丁不八,稳如磐石。
双手虚抬,一手在前,如封似闭;一手在后,沉肘蓄力。
脊柱如龙,微微弓起。
缓缓扫过那三十六道灰影。
势从他身上弥漫开来。
那是是化劲宗师对自身气血,筋骨,意志的绝对掌控,外显而成。
这股势,堂皇正大,厚重如山,有镇压妖氛鬼气的凛然之意。
灰影们骚动得更厉害了。
但戏未终,情未了,它们又被苏曼音的戏文牢牢吸引,舍不得离去。
一时间,灰影在戏台的吸引与陈峥的威慑之间挣扎,翻腾不休。
薛娘子眼神微动,似有讶色。
她没想到,陈峥在修为被压制的情况下,竟能以武道之势做到这一步。
陈峥不动。
他在等。
等这些戏蛊被势所慑,露出破绽的刹那。
苏曼音见状,福至心灵。
她忽然清了清嗓子,开口念道:“戏——终——人——散——!”
这四个字,她用的是戏台上叫散的腔调,悠长苍凉,落幕寂寥。
这是提醒台下观众,戏已唱完,该散了。
也是提醒这些戏蛊。
你们的戏,该散了。
随着这一声叫散,三十六道灰影齐齐一滞。
陈峥眼中精光暴闪。
蓄势已久的右拳,随即轰出!
打向戏台前的地面。
“咚!!!”
地面以拳落处为中心,不断裂开。
震荡波纹,贴着地面扩散开来。
这是纯粹的筋骨力,气血劲通过拳架爆发,引发的震荡。
拳理中,有千金难买一声响的说法,指的是明劲时,一拳打出能爆出脆响。
而化劲宗师,对力量的掌控入微。
这一拳下去,劲力含而不露,直到接触地面才瞬间爆发,声势更沉,威力更凝。
震荡波纹扫过灰影。
那些灰影如剧烈摇曳。
细碎的私语声渐渐消失,化为是一片混乱的尖啸。
陈峥拳势不收,身形如电,踏步进身。
双拳连环轰出,拳风激荡,劲力勃发,在大殿内卷起一道道气浪。
这些气浪,将那些灰影一一扫向薛娘子所在的方向。
薛娘子神色不变,只是抬起左手,掌心向上。
她腕上那串灰白珠链,随即亮起幽光。
三十六道灰影不断挣扎,化作三十六道灰气,投入珠链之中。
珠链上,三十六颗珠子随之闪烁,表面孔洞中有光影流转,似有无数人影挣扎。
片刻后,光芒敛去。
珠链恢复灰白,只是色泽似乎更润了些。
大殿内,甜腥气消散一空。
那些阴冷的感觉,也随之退去。
苏曼音跌坐在戏台椅子上,大口喘气,汗湿重衣。
陈峥缓缓收势,气息微促。
连续爆发拳劲,对他也是不小的消耗。
“以武势驱蛊,以戏文引蛊,配合无间。”
薛娘子抚过珠链,点头,“第二劫,过了。”
“陈先生虽是武者,却深谙势之运用,佩服,佩服。”
陈峥没接话,只是看向梁柱。
绑着的三人,依旧昏迷,但气息似乎平稳了些。
“第三劫,是什么?”他直接问。
薛娘子拈起第三枚黑子,却不急于落下。
“第三劫,曰煞。”
“此非寻常刀兵血煞,亦非阴魂怨煞。而是地脉错乱,五行逆冲所生的地煞。”
她指向脚下:
“盘山虽非名山大川,却也自有地脉流转。玄元观坐落之处,恰是地脉一处分叉节点。”
“贫道于此布阵,一为温养戏蛊,二为微微扭转此地地脉走向,令五行之气失衡,逆冲而生煞。”
“此煞无形无相,却无处不在。侵染之下,草木异变,鸟兽癫狂,
人若久处其中,则气血逆乱,神智昏聩,脏腑渐衰。”
“二位自踏入玄元观,便已身处煞中。只是前两劫牵制,地煞未显威能。”
“如今前两劫已过,地煞再无压制,将渐次爆发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
“破此劫,需正五行,顺地脉。”
“然此地脉已被阵法扭转,五行逆乱已成定局。强行疏导,必遭反噬。”
“故贫道设此棋局。第三劫,便是这地煞棋。”
薛娘子将手中黑子,落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。
“此子落下,地煞正式发动。”
“一炷香内,二位需在观中寻得五处煞眼,分别对应五行逆乱之象。”
“每寻得一处,需以相生之法暂时疏导,压制煞气。五处皆压,地煞暂平,此劫方过。”
“若超时未成,或疏导有误……”
她目光扫过梁柱,“煞气爆发,首当其冲者,便是这三位。”
陈峥看向苏曼音。
苏曼音脸色苍白,摇了摇头:“陈先生,这地脉五行……我实在不懂。”
“无妨。”陈峥道,“你跟着我,护住自身即可。”
他转向薛娘子:“五处煞眼,可有提示?”
薛娘子笑而不语。
她指了指香炉中刚刚点燃的一炷线香:“香尽,劫败。”
陈峥不再多言,对苏曼音道:“走。”
两人快步出了正殿。
殿外,庭院依旧。
石鼎香炉中香烟笔直,但那炷计时香,已燃去一小截。
陈峥凝神感知。
修为被压制,灵觉大减,但化劲宗师对环境的敏锐仍在。
他首先感觉到的是风。
庭院里的风,流向不对。
本该是山风自谷口来,穿庭而过,向观后去。
可此刻,风却在庭院中打旋,形成数个小小的涡流。
其中一个涡流,就在那棵老槐树下。
槐树属木。
陈峥走过去。
老槐树看起来枝繁叶茂,但仔细看,叶片边缘已微微卷曲发黄。
更奇的是,树根处的泥土,颜色深暗,仿佛浸了油。
陈峥蹲下身,抓了一把土。
入手潮湿粘腻,隐隐有一股锈味。
土生金。
但此地土中带锈,是金气过盛,反侮其母,土生金,金盛则反克土。
此为金煞侵土之象。
“此处应是金煞眼。”陈峥判断。
“如何疏导?”苏曼音问。
“土生金,金盛克土。需以火克金,同时以土固本。”
陈峥略一思索,“取火。”
他看向苏曼音:“苏大家,身上可有火折子?”
“有。”苏曼音从怀中掏出火折子,吹亮了。
陈峥接过,却不点燃任何东西。
而是以火折子为引,以自身气血催动,令那一点火光陡然旺盛几分。
他并指如刀,在槐树根部地面,快速划出一个简单的离卦符号。
随即,将火折子凑近符号。
火光映照下,那湿粘的泥土微微发热,冒出丝丝白气。
锈味随之淡去。
槐树卷曲的叶片,似乎舒展了些许。
“火克金,暂压金煞。但根源未除,只能维持一时。”
陈峥起身,“走,找下一处。”
两人在观中快速搜寻。
第二处异象,在西侧厢房廊下。
那里本有一口蓄水防火的太平缸,此刻缸中清水,微微泛红。
且水面不断有细密气泡冒出,好似沸腾。
水属本行,但现血色沸象,是火煞侵水之象。
“火煞眼。”陈峥道,“需以水克火,同时以金生水。”
他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廊柱上挂着一柄旧铁剑上,那应是观中镇宅之物。
取下铁剑,浸入缸中。
铁剑属金,金生水。
同时,陈峥运劲于掌,虚按水面。
一股阴柔劲力透入,将水中那股躁动灼热的火煞之气缓缓压下。
缸水血色渐褪,气泡渐息。
第三处异象,在观后小厨房。
灶膛中并无明火,但灶台砖石摸上去烫手,且隐隐有焦糊味飘出。
火属本行,但无火自热,是木煞侵火之象。
木生火,木盛则火亢。
“木煞眼。”陈峥略一沉吟,“需以金克木,同时以水生木,泄其过盛。”
他让苏曼音去缸中取来一碗清水,洒在灶台周围。
又以那柄铁剑的剑尖,在灶台砖石上刻下一个兑卦符号。
清水润泽,金气肃杀,双管齐下。
灶台温度缓缓下降。
第四处异象,在东侧院墙下。
墙根处,一片地面无故开裂。
裂缝中长出几丛颜色妖异的紫红色苔藓,触手湿滑冰冷。
土石属土,但现妖异木象,是水煞侵土之象。
土克水,但水盛反侮土。
“水煞眼。”陈峥道,“需以土克水,同时以火暖土,驱其阴寒。”
他让苏曼音去厨房灶膛取些尚有余温的柴灰,洒在裂缝苔藓上。
又以火折子点燃一小撮干燥的艾草。
艾草属阳,有驱寒除湿之效,在民间常用于祛阴邪。
艾烟缭绕,柴灰覆盖。
妖异苔藓飞速萎蔫。
只剩下最后一处。
两人在观中快速转了一圈,却再未发现明显异象。
陈峥抬头看天。
那炷计时香,已燃过大半。
时间不多了。
“金木水火土……已压四处,还剩一处……”
他喃喃道,脑中飞速思索五行生克之理。
忽然,他目光落在正殿方向。
“不对……五处煞眼,分属五行逆乱。但五行是一个循环,金木水火土皆现,
那这第五处……”
他看向苏曼音:“苏大家,你可觉得,自入观以来,身上有何不适?”
苏曼音一怔,仔细感受:“是有些……心慌气短,头微微发晕,
手脚也有些发冷。”
陈峥眼神一凝。
“是了……第五处煞眼,不在外物,而在人身。”
“五行逆乱,地煞侵染,你我身处其中,自身气血五行亦受影响。”
“你体弱,阴气偏重,属水。地煞侵扰,导致你体内水气过盛,寒湿内侵,
故而心慌,头晕,肢冷。”
“这是土煞侵水之象。土本克水,但地煞扰动,土气失衡,反被过盛的水气所侮。”
“第五煞眼,便是你自身。”
苏曼音脸色更白:“那……如何疏导?”
“你属水,水盛需土克,同时需木疏泄。”
陈峥快速道,“木主生发,可助你气血流通;土主敦厚,可镇水固本。”
他略一思索:“苏大家,你平日练功,可有调息导引之法?”
“有……戏班子的吊嗓子,练气口,也算导引。”苏曼音道。
“好。你现在,按你的法门,静心调息。
想象气息如树木根系,深入大地,又从大地汲取养分,向上生长。”
陈峥说着,走到苏曼音身后,右手虚按在她后心位置。
“我以自身气血,助你导引。你只需凝神静气,配合即可。”
苏曼音依言闭目,调整呼吸。
陈峥催动气血,一股温润醇和的劲力,缓缓渡入苏曼音体内。
苏曼音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后心涌入,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。
心慌气短,头晕肢冷的感觉,随之减轻。
她依照陈峥所言,想象自身如一棵树,根系扎入土中,枝叶向上伸展。
呼吸渐渐绵长,脸色也恢复了些红润。
就在此时。
正殿内,那炷线香,燃到了最后一点。
香灰落下。
薛娘子的声音传来:
“时辰到。”
陈峥收手。
苏曼音睁开眼,感觉浑身轻松了许多。
两人快步回到正殿。
香炉中,那炷香已彻底燃尽。
薛娘子目光扫过二人,又看向庭院方向,微微颔首:
“金煞压于槐树下,火煞镇于水缸中,木煞制于灶台前,水煞驱于墙根处,
土煞导于人身内。”
“五煞皆暂平,五行稍顺。第三劫,过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陈峥:“陈先生不仅精于武,更通五行生克,导引调理之术。
若非身处劫局,贫道倒想与先生论道一番。”
陈峥不置可否:“第四劫,是什么?”
薛娘子拈起第四枚黑子。
她脸上第一次露出些许郑重之色。
“第四劫,为契。”
“此非天灾,非地变,非外邪,而是因果之契。”
她指向梁柱上绑着的三人:
“这三位,与陈先生,与苏大家,乃至与贫道,皆有一段因果。”
“周婉清,周家大小姐,因家变出家,其因部分缘起陈先生当年昏迷,此为一契。”
“刘胜男,拦手门传人,其父受伤,陈先生出手相救,她引陈先生入局,此为二契。”
“小尼慧静,慈云庵弟子,遭池母所害,陈先生破庵救人,此为三契。”
“苏大家,困于戏佛之间,陈先生助其破障,此为四契。”
“至于贫道与陈先生……”
薛娘子微微一笑,“百草堂一面,盘山再见,设此六道劫局,便是第五契。”
“世间因果,如丝如缕,纠缠不清。寻常人懵懂而过,修行者却需直面。”
“这第四劫,便是要了断这些因果之契。”
她将黑子落下,位置在棋盘三四路。
“了断因果,各有其法。或偿,或还,或解,或断。”
“贫道设此局,取一解字。解契。”
“请陈先生与苏大家,于此殿中,分别与这三位了结一段因果。”
“方式不论,但需心诚,需了却对方心中挂碍,或解其惑,或偿其愿,或断其执。”
“每解一契,此劫便消一分。三契皆解,第四劫过。”
“若有一契未解,或解得不当……”
薛娘子看向棋盘,“则因果反噬,应劫者,便是与这契牵连最深之人。”
陈峥沉默。
苏曼音也面露难色。
了断因果,谈何容易?
尤其是这等涉及他人心结,执念之事,岂是三言两语能解?
薛娘子却不急,只道:“请自便。此劫无时限,但拖得越久,变数越多。”
陈峥看向梁柱上三人,依旧昏迷。
但薛娘子既设此劫,想必有办法让她们短暂清醒。
果然,薛娘子抬手,凌空虚点三下。
三道微光没入三人体内。
周婉清最先悠悠转醒。
她眼神茫然,待看清殿中情形,又看到陈峥,先是一愣,随即露出复杂神色。
刘胜男,慧静也相继醒来。
两人先是惊慌,待看到陈峥和苏曼音,才稍稍镇定。
“陈先生……苏大家?这里是……”刘胜男问道。
陈峥简略将事情说了。
三女听完,神色各异。
周婉清低下头,默然不语。
刘胜男咬了咬唇,看向陈峥:“陈先生,我……我连累您了。”
慧静则双手合十,低声念佛。
苏曼音走到慧静面前,柔声道:“小师父,你在慈云庵受苦了。如今邪祟已除,你可安心。”
慧静抬头,眼中含泪:“多谢苏大家……多谢陈先生救命之恩。只是……只是庵中其他师姐……”
“她们已无大碍,邪气渐消,日后好生调养即可。”陈峥道。
慧静闻言,眼中担忧稍减,又念了声佛。
陈峥能感觉到,他与慧静之间那道救与被救的因果之契,似乎淡了一分。
但还不够。
这不是简单的道谢与安慰就能了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