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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7章 学神种,情之字,下道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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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慧静心中,还有对庵中师姐的牵挂,对未来的迷茫。

  陈峥沉吟片刻,道:“慧静小师父,你日后有何打算?”

  慧静茫然摇头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庵是回不去了,我自幼出家,也无处可去……”

  “若你愿意,”

  苏曼音忽然开口,“可暂时留在妙音园。我那园子虽破,却也能遮风挡雨。

  你帮我打理些杂事,也算有个落脚处。”

  慧静眼睛一亮,随即又黯淡:“可我……我什么都不会……”

  “不会可以学。”苏曼音笑道,“我早年也是孤身一人,慢慢熬过来的。

  你心性纯良,又肯吃苦,总能找到活路。”

  陈峥点头:“苏大家所言可行。你若愿意,便如此定下。”

  慧静眼中泪光闪动,重重点头:“我愿意!多谢苏大家收留!”

  这一刹那。

  陈峥感觉到,他与慧静之间那道因果之契,彻底消散。

  给了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尼姑出路,解了她心中最大的迷茫。

  第一契,解了。

  薛娘子微微颔首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白子,落在棋盘另一处,

  仿佛在记录进度。

  接下来,是刘胜男。

  刘胜男看着陈峥,眼神复杂。

  有感激,有愧疚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

  “陈先生,”她低声道,“我爹的伤,多亏了您。这份恩情,胜男铭记在心。”

  陈峥摇头:“刘师傅当年待我以诚,我救他是应当。你不必挂怀。”

  “可是……可是我引您卷入这盘山之事,让您身处险境……”

  刘胜男声音哽咽,“我心里……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
  “我入盘山,自有我的考量,非全因你之故。”陈峥道,“你无需自责。”

  刘胜男摇头:“不……陈先生,您或许不觉得,但我……我心里一直觉得亏欠您。

  尤其是婉清姐姐的事……我当初不该多嘴,让您来盘山……”

  她看向周婉清,眼神愧疚。

  周婉清抬起头,轻声道:“胜男妹妹,不怪你。是我自己……命该如此。”

  陈峥看着刘胜男。

  这姑娘性子直爽,却也因此容易钻牛角尖。

  她将父亲受伤,引陈峥入盘山,周婉清出家等事,都归咎于自己,心中负担极重。

  这份亏欠之感,便是她与陈峥之间的因果之契。

  要解此契,需让她放下这份自责。

  陈峥想了想,道:“刘姑娘,你习武之人,当知顺势而为之理。”

  刘胜男一怔。

  “你父亲受伤,是东洋人挑衅,燕青拳投敌,此乃外因。

  你欲救父亲,是因你走投无路,此乃孝心。”

  “周小姐出家,是周家败落,族人所迫,更是她自身选择。

  与我是否醒来,并无直接关联。”

  “世间诸事,因果交织,绝非一人之过。

  你若将一切揽于自身,便是逆势而为,徒增烦恼。”

  陈峥看着她,语气平和:“你当下该做的,是勤修武艺,协助你父亲重振拦手门,照顾好武馆上下。

  而非沉湎于无谓的自责之中。”

  刘胜男听着,眼中渐渐清明。

  她本是爽利性子,只是连日变故,心绪混乱,才钻了牛角尖。

  此刻被陈峥点破,心中那块大石,仿佛松动了许多。

  “陈先生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
  她深吸一口气,“我会好好练武,帮爹打理武馆。至于其他……尽力而为,问心无愧便好。”

  她看向陈峥,眼神清澈了许多。

  第二契,解了。

  薛娘子手中白子再落。

  只剩周婉清了。

  周婉清一直低着头,双手绞着衣角。

  她与陈峥之间的因果,最为复杂。

  有当年那若有似无的情愫,有她家变出家的变故,也有那方手帕上的执念。

  要解此契,难。

  陈峥走到她面前。

  周婉清抬起头,眼中含泪,却又强忍着不让它落下。

  “陈峥……”她声音细如蚊蚋。

  “周小姐。”陈峥看着她,“那方手帕,我收到了。”

  周婉清身子一颤。

  “你的心意,我知晓。”

  陈峥缓缓道,“但往事已矣,你既已皈依佛门,便当斩断前尘,专心修行。”

  “我……我做不到。”周婉清眼泪终于落下,“我心里……一直放不下。”

  “放不下什么?”陈峥问。

  “放不下……放不下当年那些日子,放不下你,也放不下……周家。”

  周婉清哽咽,“我总觉得,若我能再强一些,周家或许不会败。

  若我能早些……早些表明心迹,或许……”

  “没有或许。”

  陈峥打断她,“周家败落,是大势所趋,非你一人能挽。至于你我之间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道:

  “当年我昏迷四年,人事不知。醒来时,你已出家。这其间,阴差阳错,便是天意。”

  “天意……”周婉清喃喃。

  “你如今法号了尘,便是要了却尘缘。”

  陈峥道,“执念不去,尘缘难了。你困于过去,如何修得未来?”

  周婉清怔怔看着他。

  许久,她才轻声道:“陈先生……你可曾……可曾对我有过……”

  她没说完,但意思已明。

  陈峥沉默片刻,道:“当年周小姐待我以诚,帮我良多,我心中感激。”

  “仅此而已?”

  “仅此而已。”

  周婉清身子晃了晃,脸色白得像雪。

  她看着陈峥,眼神从期盼,到茫然,最后一点点黯下去。

  刘胜男别过脸去,不忍再看。

  苏曼音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慧静双手合十,闭目默诵经文。

  薛娘子端坐蒲团,眼神淡漠,仿佛眼前这一幕,不过是戏台上又一折悲欢。

  周婉清低下头,看着自己绞得手指。

  那双手,曾提笔写过娟秀小楷,也曾为他挑过衣裳。

  如今,只剩一身灰布僧衣,和腕间那串冰凉的念珠。

  “我明白了。”

  她抬起头,努力扯出一个笑容,却比哭还难看。

  “你是磊落君子,当年帮我,是出于道义。是我……是我自己会错了意,生了妄念。”

  “这身僧衣……穿了两年,经念了千万遍,心却还在红尘里打转。

  我真是个……笑话。”

  她说着,眼泪却止住了,只是眼神空得厉害。

  陈峥看着她,忽然道:“周小姐,你当年入那组织,是为了什么?”

  周婉清一怔。

  这是她深藏心底的秘密,从未对任何人提起。

  她嘴唇动了动,低声道:“为了……救国。”

  “救国?”刘胜男惊讶地看过来。

  “嗯。”周婉清点点头。

  “那年我十九岁,在女中读书。

  先生教我们念国家兴亡,匹夫有责。我看着报纸上列强欺侮,山河破碎的新闻,

  心里像烧着一团火。”

  “后来……我认识了几个同学,他们带我去参加读书会,读《新青年》,读《宣言》。”

  “我才知道,这世上还有那样一群人,为了理想,可以抛头颅,洒热血。”

  她顿了顿:“我瞒着家里,加入了组织。

  做交通员,传递消息,掩护同志……虽然都是小事,可我觉得,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。”

  “可后来……周家败了,父亲去世,族里逼我嫁人,组织抽不开身,没能帮忙。

  我心灰意冷。”

  她看向陈峥,眼中又浮起泪光。

  “那时候我觉得,什么救国,什么理想,都是虚的。这世道,好人没好报,

  深情……也换不来真心。”

  “所以我逃了,逃到盘山,剃了头发,想从此青灯古佛,了此残生。”

  她自嘲:“可我连佛都念不好。心里装的,还是那些放不下的东西。”

  殿内沉默。

  陈峥看着她,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周小姐,你可知我为何昏迷四年?”

  周婉清摇头。

  “因为我妻子。”陈峥道。

  周婉清闻言抬头。

  刘胜男三女,都露出讶色。

  就连薛娘子捻着棋子的手指,也微微一顿。

  “你……你成亲了?”周婉清声音发颤。

  “嗯。”陈峥点头,“她姓林。”

  “林……”周婉清喃喃重复,眼中最后一点光,也熄灭了。

  她后退两步,抵着石柱,才勉强站稳。

  “原来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
  她笑了,笑得凄凉,

  “怪不得……怪不得。”

  “我还在想,是不是我哪里不好,是不是周家败落,你瞧不上我了……”

  “原来……是早已有了良人。”

  她闭上眼,眼泪终于又流下来。

  陈峥没有作声,只静静望住她。

  所言之事,句句是实。

  他为五通神所困,遭三才镇锁,浑浑噩噩,大梦四年。

  梦里光景依稀。

  林晚辞确是做了陈二狗的媳妇。

  许久。

  周婉清睁开眼,眼神却不再空洞。

  那里面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。

  “她……是个怎样的人?”她轻声问。

  陈峥想了想,道:“她很安静,话不多。但认定的事,就会一直做下去。”

  “你们……怎么认识的?”

  “她……是早存了心的。”陈峥答得简单。

  周婉清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
  她抬起手,用僧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。

  随后,站直身子,看着陈峥,眼神渐渐变得清明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
  “谢我?”

  “嗯。”周婉清点头,“谢谢你把话说清楚,让我……彻底死了这条心。”

  她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:

  “这两年,我把自己困在这身僧衣里,困在对你的执念里,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走上那条路。”

  “组织里的同志,有的牺牲在龙华,有的失踪在雨花台……他们到死,心里装的都是救国救民的理想。”

  “而我呢?我却在这里为儿女私情要死要活……”

  她自嘲地摇摇头,“我真愧对他们。”

  陈峥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
  这个女子,终究没有让他失望。

  “周小姐,”他道,“你既已想通,往后有何打算?”

  周婉清眼神坚定起来:

  “这身僧衣……该脱了。”

  她说着,抬手解开发髻上的尼姑帽,露出青茬渐生的头顶。

  又一把扯下腕间的念珠,丢在地上。

  “我周婉清,从今日起,不再是慈云庵的了尘。”

  “我是周婉清,是组织的交通员,是万千救国者中的一员。”

  她转向薛娘子,朗声道:“薛道长,这因果之契,我自行了断。从今往后,我与他,恩怨两清。”

  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
  陈峥感觉到,他与周婉清之间那道纠因果之契,随即消散。

  第三契,解了。

  薛娘子手中白子,落在棋盘上。

  “因果了断,执念消散。第四劫,过了。”

  她看向陈峥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,似赞叹,像惋惜。

  “陈先生心志之坚,言辞之利,贫道佩服。只是……这般斩钉截铁,不留余地,

  未免太过绝情。”

  陈峥不答。

  有些事,当断则断。

  拖泥带水,反受其害。

  苏曼音看着周婉清的神情,心中叹息。

  情之一字,最是伤人。

  薛娘子不再多言,拈起第五枚黑子,却未立刻落下。

  她抬眼看向陈峥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:

  “前四劫,皆是对外,对物,对因果。这第五劫,却是对内,对心,对己身。”

  “名曰,执。”

  她将黑子搁在棋盘边,并不落子。

  “人有执念,方生烦恼。

  武夫执于胜败,医者执于生死,伶人执于情戏,僧尼执于空有。”

  “陈先生,你执于什么?”

  陈峥沉默片刻,道:“我执于道。”

  “道?”薛娘子眉梢微挑,“何为道?”

  “脚下路,心中理,便是道。”

  “好一个脚下路,心中理。”

  薛娘子抚掌,那串灰白珠子在她腕间碰撞,

  “然道有千万,人各有执。陈先生的道,与贫道的道,怕是不太一样。”

  她站起身,杏黄道袍随之而动。

  “这第五劫,不比术,不比力,只比道心。”

  “你我各显其道,以这盘山为局,以这玄元观为枰,下一盘道棋。”

  “你若能破我道心,此劫便过。若不能……”

  她笑了笑,没说完。

  但意思已明。

  陈峥看着她,忽然问:“薛道长,你身上,不止一道气息。”

  薛娘子笑容不变:“哦?”

  “百草堂的薛娘子,仁心仁术,是医者气。”

  “玄元观的静虚道长,淡漠出尘,是修道气。”

  “还有一道……”

  陈峥顿了顿,“非人非鬼,非仙非妖,似在学,似在观,似在模仿。”

  苏曼音下意识后退一步,眼中露出惊惧。

  刘胜男三女虽不明所以,但也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力。

  薛娘子静静看着陈峥,许久,才轻叹一声:

  “陈先生好眼力。”

  她抬手,缓缓摘下头上木簪。

  一头青丝随之披散而下,如瀑泻落。

  那木簪在她掌心,寸寸碎裂,化作齑粉。

  粉屑未落,便在空中悬浮,旋转,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。

  一个模糊的,透明的,仿佛琉璃雕成的人形。

  它没有五官,没有衣着,只是一道轮廓。

  但殿中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它在看着陈峥。

  “此物,我称它为学徒。”

  薛娘子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,

  “两年前,我在盘山采药,遇地裂,见幽窟。窟中有此物,无智无识,只会模仿周遭一切。”

  “我见它有趣,便带回观中。起初它只会模仿草木生长,虫鸟鸣叫。后来,开始模仿我。”

  “我诵经,它便诵经,虽无声,却有韵。”

  “我行医,它便行医,虽无术,却有意。”

  “我修道,它便修道,虽无法,却有形。”

  她顿了顿:“再后来,我发现它不仅能模仿形,更能模仿神。

  我心中所思,所感,所悟,它皆能感应,并尝试理解,学习。”

  “它学得很快。半年,便通晓百草堂医理。一年,便初窥道门玄机。两年……”

  薛娘子看向那透明人形,眼神复杂,

  “它开始问我,何为道,何为生,何为死,何为人。”

  陈峥看着那透明人形。

  他能感觉到,这东西与藤原身上的外道气息,确属同源。

  但截然不同。

  藤原等人的外道,暴戾,贪婪,以吞噬为本能。

  这东西,却纯净得像一张白纸,只有纯粹的学习与模仿欲望。

  “东洋人身上那些,是它的同类?”陈峥问。

  “算是,也不算。”

  薛娘子道,“外道亦有千万种。

  有以吞噬为进的饕餮种,有以寄生为生的附骨种,有以幻惑为长的迷心种。”

  “它属学神种。

  此神非神灵之神,乃是神思之神。

  此种种,不擅争斗,不喜杀伐,唯好学习,观察,理解。”

  “东洋人身上那些,多是饕餮种与附骨种的混血,暴戾嗜杀,只知掠夺。”

  她轻抚腕间珠串:“我这学徒,两年来只在这玄元观中,学医,学道,学人情世故。

  它甚至开始懂得悲悯。”

  那透明人形似乎听懂了薛娘子的话,轮廓微微波动,向陈峥躬了躬身。

  陈峥眉头微蹙:“它既无害,为何要设这六道劫局?”

  “因为它想知道。”

  薛娘子看向陈峥,眼中第一次露出锐光,

  “它想知道,在修为被压制,神通尽失的情况下,一个真正的神州武者,

  一个真正的修道之人,究竟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
  “瘟劫试应变,蛊劫试机变,煞劫试知变,契劫试心变。”

  “这第五劫,执劫,试的便是道变。你之道,能否破我之道。”

  她抬手,那透明人形随即化作流光,没入她眉心。

  薛娘子的气息,陡然变了。

  原本淡漠出尘的修道气,与仁心仁术的医者气,此刻完美融合。

  更有一股纯粹而浩瀚的学意,从她身上弥漫开来。

  大殿地面,随之浮现出纵横交错的线条。

  一道道淡金色的光线,从脚下延伸,瞬间布满地面,构成一副巨大的棋盘。

  棋盘上,星位熠熠生辉。

  “此局,名问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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