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静心中,还有对庵中师姐的牵挂,对未来的迷茫。
陈峥沉吟片刻,道:“慧静小师父,你日后有何打算?”
慧静茫然摇头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庵是回不去了,我自幼出家,也无处可去……”
“若你愿意,”
苏曼音忽然开口,“可暂时留在妙音园。我那园子虽破,却也能遮风挡雨。
你帮我打理些杂事,也算有个落脚处。”
慧静眼睛一亮,随即又黯淡:“可我……我什么都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可以学。”苏曼音笑道,“我早年也是孤身一人,慢慢熬过来的。
你心性纯良,又肯吃苦,总能找到活路。”
陈峥点头:“苏大家所言可行。你若愿意,便如此定下。”
慧静眼中泪光闪动,重重点头:“我愿意!多谢苏大家收留!”
这一刹那。
陈峥感觉到,他与慧静之间那道因果之契,彻底消散。
给了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尼姑出路,解了她心中最大的迷茫。
第一契,解了。
薛娘子微微颔首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白子,落在棋盘另一处,
仿佛在记录进度。
接下来,是刘胜男。
刘胜男看着陈峥,眼神复杂。
有感激,有愧疚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
“陈先生,”她低声道,“我爹的伤,多亏了您。这份恩情,胜男铭记在心。”
陈峥摇头:“刘师傅当年待我以诚,我救他是应当。你不必挂怀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引您卷入这盘山之事,让您身处险境……”
刘胜男声音哽咽,“我心里……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“我入盘山,自有我的考量,非全因你之故。”陈峥道,“你无需自责。”
刘胜男摇头:“不……陈先生,您或许不觉得,但我……我心里一直觉得亏欠您。
尤其是婉清姐姐的事……我当初不该多嘴,让您来盘山……”
她看向周婉清,眼神愧疚。
周婉清抬起头,轻声道:“胜男妹妹,不怪你。是我自己……命该如此。”
陈峥看着刘胜男。
这姑娘性子直爽,却也因此容易钻牛角尖。
她将父亲受伤,引陈峥入盘山,周婉清出家等事,都归咎于自己,心中负担极重。
这份亏欠之感,便是她与陈峥之间的因果之契。
要解此契,需让她放下这份自责。
陈峥想了想,道:“刘姑娘,你习武之人,当知顺势而为之理。”
刘胜男一怔。
“你父亲受伤,是东洋人挑衅,燕青拳投敌,此乃外因。
你欲救父亲,是因你走投无路,此乃孝心。”
“周小姐出家,是周家败落,族人所迫,更是她自身选择。
与我是否醒来,并无直接关联。”
“世间诸事,因果交织,绝非一人之过。
你若将一切揽于自身,便是逆势而为,徒增烦恼。”
陈峥看着她,语气平和:“你当下该做的,是勤修武艺,协助你父亲重振拦手门,照顾好武馆上下。
而非沉湎于无谓的自责之中。”
刘胜男听着,眼中渐渐清明。
她本是爽利性子,只是连日变故,心绪混乱,才钻了牛角尖。
此刻被陈峥点破,心中那块大石,仿佛松动了许多。
“陈先生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“我会好好练武,帮爹打理武馆。至于其他……尽力而为,问心无愧便好。”
她看向陈峥,眼神清澈了许多。
第二契,解了。
薛娘子手中白子再落。
只剩周婉清了。
周婉清一直低着头,双手绞着衣角。
她与陈峥之间的因果,最为复杂。
有当年那若有似无的情愫,有她家变出家的变故,也有那方手帕上的执念。
要解此契,难。
陈峥走到她面前。
周婉清抬起头,眼中含泪,却又强忍着不让它落下。
“陈峥……”她声音细如蚊蚋。
“周小姐。”陈峥看着她,“那方手帕,我收到了。”
周婉清身子一颤。
“你的心意,我知晓。”
陈峥缓缓道,“但往事已矣,你既已皈依佛门,便当斩断前尘,专心修行。”
“我……我做不到。”周婉清眼泪终于落下,“我心里……一直放不下。”
“放不下什么?”陈峥问。
“放不下……放不下当年那些日子,放不下你,也放不下……周家。”
周婉清哽咽,“我总觉得,若我能再强一些,周家或许不会败。
若我能早些……早些表明心迹,或许……”
“没有或许。”
陈峥打断她,“周家败落,是大势所趋,非你一人能挽。至于你我之间……”
他顿了顿,道:
“当年我昏迷四年,人事不知。醒来时,你已出家。这其间,阴差阳错,便是天意。”
“天意……”周婉清喃喃。
“你如今法号了尘,便是要了却尘缘。”
陈峥道,“执念不去,尘缘难了。你困于过去,如何修得未来?”
周婉清怔怔看着他。
许久,她才轻声道:“陈先生……你可曾……可曾对我有过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已明。
陈峥沉默片刻,道:“当年周小姐待我以诚,帮我良多,我心中感激。”
“仅此而已?”
“仅此而已。”
周婉清身子晃了晃,脸色白得像雪。
她看着陈峥,眼神从期盼,到茫然,最后一点点黯下去。
刘胜男别过脸去,不忍再看。
苏曼音轻轻叹了口气。
慧静双手合十,闭目默诵经文。
薛娘子端坐蒲团,眼神淡漠,仿佛眼前这一幕,不过是戏台上又一折悲欢。
周婉清低下头,看着自己绞得手指。
那双手,曾提笔写过娟秀小楷,也曾为他挑过衣裳。
如今,只剩一身灰布僧衣,和腕间那串冰凉的念珠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她抬起头,努力扯出一个笑容,却比哭还难看。
“你是磊落君子,当年帮我,是出于道义。是我……是我自己会错了意,生了妄念。”
“这身僧衣……穿了两年,经念了千万遍,心却还在红尘里打转。
我真是个……笑话。”
她说着,眼泪却止住了,只是眼神空得厉害。
陈峥看着她,忽然道:“周小姐,你当年入那组织,是为了什么?”
周婉清一怔。
这是她深藏心底的秘密,从未对任何人提起。
她嘴唇动了动,低声道:“为了……救国。”
“救国?”刘胜男惊讶地看过来。
“嗯。”周婉清点点头。
“那年我十九岁,在女中读书。
先生教我们念国家兴亡,匹夫有责。我看着报纸上列强欺侮,山河破碎的新闻,
心里像烧着一团火。”
“后来……我认识了几个同学,他们带我去参加读书会,读《新青年》,读《宣言》。”
“我才知道,这世上还有那样一群人,为了理想,可以抛头颅,洒热血。”
她顿了顿:“我瞒着家里,加入了组织。
做交通员,传递消息,掩护同志……虽然都是小事,可我觉得,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。”
“可后来……周家败了,父亲去世,族里逼我嫁人,组织抽不开身,没能帮忙。
我心灰意冷。”
她看向陈峥,眼中又浮起泪光。
“那时候我觉得,什么救国,什么理想,都是虚的。这世道,好人没好报,
深情……也换不来真心。”
“所以我逃了,逃到盘山,剃了头发,想从此青灯古佛,了此残生。”
她自嘲:“可我连佛都念不好。心里装的,还是那些放不下的东西。”
殿内沉默。
陈峥看着她,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周小姐,你可知我为何昏迷四年?”
周婉清摇头。
“因为我妻子。”陈峥道。
周婉清闻言抬头。
刘胜男三女,都露出讶色。
就连薛娘子捻着棋子的手指,也微微一顿。
“你……你成亲了?”周婉清声音发颤。
“嗯。”陈峥点头,“她姓林。”
“林……”周婉清喃喃重复,眼中最后一点光,也熄灭了。
她后退两步,抵着石柱,才勉强站稳。
“原来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她笑了,笑得凄凉,
“怪不得……怪不得。”
“我还在想,是不是我哪里不好,是不是周家败落,你瞧不上我了……”
“原来……是早已有了良人。”
她闭上眼,眼泪终于又流下来。
陈峥没有作声,只静静望住她。
所言之事,句句是实。
他为五通神所困,遭三才镇锁,浑浑噩噩,大梦四年。
梦里光景依稀。
林晚辞确是做了陈二狗的媳妇。
许久。
周婉清睁开眼,眼神却不再空洞。
那里面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。
“她……是个怎样的人?”她轻声问。
陈峥想了想,道:“她很安静,话不多。但认定的事,就会一直做下去。”
“你们……怎么认识的?”
“她……是早存了心的。”陈峥答得简单。
周婉清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她抬起手,用僧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。
随后,站直身子,看着陈峥,眼神渐渐变得清明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谢我?”
“嗯。”周婉清点头,“谢谢你把话说清楚,让我……彻底死了这条心。”
她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:
“这两年,我把自己困在这身僧衣里,困在对你的执念里,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走上那条路。”
“组织里的同志,有的牺牲在龙华,有的失踪在雨花台……他们到死,心里装的都是救国救民的理想。”
“而我呢?我却在这里为儿女私情要死要活……”
她自嘲地摇摇头,“我真愧对他们。”
陈峥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这个女子,终究没有让他失望。
“周小姐,”他道,“你既已想通,往后有何打算?”
周婉清眼神坚定起来:
“这身僧衣……该脱了。”
她说着,抬手解开发髻上的尼姑帽,露出青茬渐生的头顶。
又一把扯下腕间的念珠,丢在地上。
“我周婉清,从今日起,不再是慈云庵的了尘。”
“我是周婉清,是组织的交通员,是万千救国者中的一员。”
她转向薛娘子,朗声道:“薛道长,这因果之契,我自行了断。从今往后,我与他,恩怨两清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陈峥感觉到,他与周婉清之间那道纠因果之契,随即消散。
第三契,解了。
薛娘子手中白子,落在棋盘上。
“因果了断,执念消散。第四劫,过了。”
她看向陈峥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,似赞叹,像惋惜。
“陈先生心志之坚,言辞之利,贫道佩服。只是……这般斩钉截铁,不留余地,
未免太过绝情。”
陈峥不答。
有些事,当断则断。
拖泥带水,反受其害。
苏曼音看着周婉清的神情,心中叹息。
情之一字,最是伤人。
薛娘子不再多言,拈起第五枚黑子,却未立刻落下。
她抬眼看向陈峥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:
“前四劫,皆是对外,对物,对因果。这第五劫,却是对内,对心,对己身。”
“名曰,执。”
她将黑子搁在棋盘边,并不落子。
“人有执念,方生烦恼。
武夫执于胜败,医者执于生死,伶人执于情戏,僧尼执于空有。”
“陈先生,你执于什么?”
陈峥沉默片刻,道:“我执于道。”
“道?”薛娘子眉梢微挑,“何为道?”
“脚下路,心中理,便是道。”
“好一个脚下路,心中理。”
薛娘子抚掌,那串灰白珠子在她腕间碰撞,
“然道有千万,人各有执。陈先生的道,与贫道的道,怕是不太一样。”
她站起身,杏黄道袍随之而动。
“这第五劫,不比术,不比力,只比道心。”
“你我各显其道,以这盘山为局,以这玄元观为枰,下一盘道棋。”
“你若能破我道心,此劫便过。若不能……”
她笑了笑,没说完。
但意思已明。
陈峥看着她,忽然问:“薛道长,你身上,不止一道气息。”
薛娘子笑容不变:“哦?”
“百草堂的薛娘子,仁心仁术,是医者气。”
“玄元观的静虚道长,淡漠出尘,是修道气。”
“还有一道……”
陈峥顿了顿,“非人非鬼,非仙非妖,似在学,似在观,似在模仿。”
苏曼音下意识后退一步,眼中露出惊惧。
刘胜男三女虽不明所以,但也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力。
薛娘子静静看着陈峥,许久,才轻叹一声:
“陈先生好眼力。”
她抬手,缓缓摘下头上木簪。
一头青丝随之披散而下,如瀑泻落。
那木簪在她掌心,寸寸碎裂,化作齑粉。
粉屑未落,便在空中悬浮,旋转,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。
一个模糊的,透明的,仿佛琉璃雕成的人形。
它没有五官,没有衣着,只是一道轮廓。
但殿中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它在看着陈峥。
“此物,我称它为学徒。”
薛娘子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,
“两年前,我在盘山采药,遇地裂,见幽窟。窟中有此物,无智无识,只会模仿周遭一切。”
“我见它有趣,便带回观中。起初它只会模仿草木生长,虫鸟鸣叫。后来,开始模仿我。”
“我诵经,它便诵经,虽无声,却有韵。”
“我行医,它便行医,虽无术,却有意。”
“我修道,它便修道,虽无法,却有形。”
她顿了顿:“再后来,我发现它不仅能模仿形,更能模仿神。
我心中所思,所感,所悟,它皆能感应,并尝试理解,学习。”
“它学得很快。半年,便通晓百草堂医理。一年,便初窥道门玄机。两年……”
薛娘子看向那透明人形,眼神复杂,
“它开始问我,何为道,何为生,何为死,何为人。”
陈峥看着那透明人形。
他能感觉到,这东西与藤原身上的外道气息,确属同源。
但截然不同。
藤原等人的外道,暴戾,贪婪,以吞噬为本能。
这东西,却纯净得像一张白纸,只有纯粹的学习与模仿欲望。
“东洋人身上那些,是它的同类?”陈峥问。
“算是,也不算。”
薛娘子道,“外道亦有千万种。
有以吞噬为进的饕餮种,有以寄生为生的附骨种,有以幻惑为长的迷心种。”
“它属学神种。
此神非神灵之神,乃是神思之神。
此种种,不擅争斗,不喜杀伐,唯好学习,观察,理解。”
“东洋人身上那些,多是饕餮种与附骨种的混血,暴戾嗜杀,只知掠夺。”
她轻抚腕间珠串:“我这学徒,两年来只在这玄元观中,学医,学道,学人情世故。
它甚至开始懂得悲悯。”
那透明人形似乎听懂了薛娘子的话,轮廓微微波动,向陈峥躬了躬身。
陈峥眉头微蹙:“它既无害,为何要设这六道劫局?”
“因为它想知道。”
薛娘子看向陈峥,眼中第一次露出锐光,
“它想知道,在修为被压制,神通尽失的情况下,一个真正的神州武者,
一个真正的修道之人,究竟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“瘟劫试应变,蛊劫试机变,煞劫试知变,契劫试心变。”
“这第五劫,执劫,试的便是道变。你之道,能否破我之道。”
她抬手,那透明人形随即化作流光,没入她眉心。
薛娘子的气息,陡然变了。
原本淡漠出尘的修道气,与仁心仁术的医者气,此刻完美融合。
更有一股纯粹而浩瀚的学意,从她身上弥漫开来。
大殿地面,随之浮现出纵横交错的线条。
一道道淡金色的光线,从脚下延伸,瞬间布满地面,构成一副巨大的棋盘。
棋盘上,星位熠熠生辉。
“此局,名问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