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曼音怔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是僵硬。
眼前之人真真异想天开。
但如今似乎也没什么好办法。
死马当活马医吧。
“改戏……好。我唱了半辈子戏,还没这么唱过。”
她走到梳妆台前,对着昏黄的铜镜坐下。
她拿起那盒掺了尸油的定妆粉,却犹豫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
“今儿这场戏,不抹这脏东西。”
她打开另一个木匣,里头是寻常的鸭蛋粉,胭脂膏。
对着镜子,手指蘸了清水,化开白粉,细细匀在脸上。
陈峥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对镜上妆。
那张苍白的脸,在薄薄一层白粉覆盖下,渐渐有了戏台上的韵致。
眉眼勾画,黛青扫过眉梢,胭脂晕染眼尾,唇上点朱。
妆成时,镜中人已脱了三分凡俗气,添了七分伶俐相。
“《思凡》里的小尼姑,本该是青春模样。”
苏曼音对着镜子,轻声道,
“我这般状态,扮起来已是勉强了……好在,今儿台下没看客,只有些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墙边,取下那件月白女帔,披在身上。
又取了水袖,套在腕上。
“陈先生,您……真会唱戏么?”
她回过头,眼中有一丝担忧,还是选择再问一次。
“我懂规矩。”陈峥摇头。
“什么规矩?”
“台上无大小,台下立规矩。上了台,你就是角儿,我就是配角。戏怎么走,听你的。”
苏曼音眼神微动,点了点头。
她又从箱底翻出一件褪色的海青僧袍,递给陈峥:
“这原是我师父早年演《疯僧扫秦》时穿的,后来……他不在了,我就收着。
您若不嫌弃……”
陈峥接过僧袍,抖开看了看。
布料已很旧,袖口有磨损的痕迹,但洗得干净,有股淡淡的樟脑味。
他脱下青衫,换上僧袍。
袍子略宽大,衬得他身形更显清瘦。
没有剃度的头,配着这身僧衣,确有几分游方僧的落拓气。
“还差些什么。”
苏曼音打量着他,忽然想起什么,走到佛龛前,拿起那串挂着的念珠。
念珠是乌木的,珠子不大,已摩挲得油亮。
她递给陈峥:“戴上这个,更像些。”
陈峥接过,挂在颈上。
乌木珠子贴着皮肤,凉浸浸的。
随后,两人出了厢房,穿过狭窄的通道,来到前头戏园子。
天已黑透。
月光从破了洞的屋顶漏下来,在积灰的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戏台还在那里,帷幕垂着,静静立着。
苏曼音看着那戏台,眼神复杂。
她已有许久没站上去了。
“点灯么?”她问。
“点。”
陈峥走到戏台两侧,那里挂着几盏灯笼。
他从怀里取出火折子,吹亮了,一盏盏点过去。
灯光次第亮起,将戏台照出一片朦胧光晕。
光晕之外,还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苏曼音深吸一口气,踩着木梯,上了戏台。
站定,转身,面向空荡荡的台下。
那一瞬,她身上的气息变了。
方才那个彷徨无助的半尼半伶不见了。
站在台上的,是坤伶苏曼音。
她甩了甩水袖,试了试步子,回头看向陈峥:
“陈先生,您……怎么上来?”
陈峥没走木梯。
他走到戏台前,右手在台沿一搭,身子轻飘飘翻了上去,落地无声。
“好身手。”苏曼音赞了一句。
她走到戏台中央,闭目片刻,再睁开时,眼神已彻底入了戏。
那是小尼姑色空的眼神。
不是原戏里天真烂漫的思凡,而是困兽般的挣扎。
“奴家,色空。”
她开口,声音清亮。
“自幼在仙桃庵出家,终日里烧香念佛,打扫佛堂……”
她一边念白,一边走圆场,水袖轻甩,身段柔婉。
陈峥站在台侧暗处,静静看着。
他确实不会唱戏,但他懂戏理。
戏理如拳理,讲究个圆字。
身段要圆,眼神要圆,唱腔的气口也要圆。
苏曼音的功底很扎实,即便多年未登台,那一招一式,仍有科班出身的规矩。
只是……
他凝神细看。
苏曼音周身,开始有极淡的灰气萦绕。
那不是池母的秽气。
而是另一种阴柔缠绵的气息。
戏魂。
那些被她吸引而来,又因她半途修佛而不得解脱的伶魂残念,开始苏醒了。
戏台上。
苏曼音唱到“削发为尼实可怜,禅灯一盏伴奴眠”时,声音里泛起真切的悲苦。
那不是演出来的。
是她这些年,困在戏与佛之间的真实心境。
台下的黑暗,开始蠕动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,从沉睡中被唤醒了。
陈峥向前迈了一步,踏入灯光里。
他双手合十,念了声佛号:
“阿弥陀佛。”
她身子微微一颤,转回头,看向陈峥。
眼神里有戏中小尼姑的惊惶,也有苏曼音本人的迷茫。
“你……你是何人?”她顺着戏问。
“游方僧,了尘。”
陈峥用了周婉清的法号,信口编道,“路过此地,见此处怨气凝聚,特来一看。”
“怨气?”色空环顾四周,“这庵堂清净地,哪来的怨气?”
“清净在心,不在形。”
陈峥踱步上前,僧袍下摆微动,“小师父,你心里……可清净?”
色空怔住。
这已不是原戏的台词。
是破戒戏的开端。
她咬着唇,眼中挣扎更甚:
“我……我日日念经拜佛,怎会不清净?”
“念经拜佛,为的是明心见性。”
陈峥走到她面前三步处停下,
“若心不明,性不见,便是念烂了经,磕破了头,也不过是自欺欺人。”
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
色空声音发颤,“你是哪来的野和尚,敢在佛门清净地说这等话!”
陈峥笑了,那笑容里有三分讥诮,七分悲悯,
“你看这四周,可还有半点清净?”
他抬手,指向台下黑暗:
“那底下坐着的,是什么?”
色空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。
空荡荡的观众席。
可在她眼中,却不是空的。
她看见了人影,密密麻麻,坐满了席位。
那些人影没有脸,只有模糊的轮廓。
有的穿着前朝的衣裳,有的戴着戏台上的头面,有的干脆就是一缕青烟。
它们在看她。
无声地看。
“啊……”
色空倒退一步,水袖抖得厉害。
“它们……它们是什么……”
“是你招来的。”
“你唱了半辈子戏,聚了半生情念。那些情念未散,附着在戏文里,成了精,成了怪。”
“它们跟着你,缠着你,要你继续唱,继续演,继续活在戏里。”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色空摇头,“我……我已经不唱了……我念佛了……”
“念佛?”
陈峥踏前一步,逼近她,“那你为何还留着这些戏服?为何还对着镜子练身段?
为何……梦里还在唱?”
色空被他问得连连后退,直到背抵着戏台柱子,再无退路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她哭了。
不是戏里的哭,是真的哭。
眼泪冲花了脸上的妆,留下两道湿痕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唱戏的时候,我觉得自己活着……可唱完了,心里空得慌……”
“念佛的时候,觉得安静……可念完了,那些戏文又在脑子里响……”
“我……我快被撕成两半了……”
陈峥看着她,眼中凌厉渐收,化作叹息。
“你不是被撕成两半。”
“你是想既要戏里的热闹,又要佛门的清净。”
“世上哪有这等便宜事?”
色空抬起头,泪眼朦胧:“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选。”
陈峥吐出这个字,“要么彻底入戏,从此人戏不分,与这些戏魂为伴,唱到死,演到魂散。”
“要么彻底断戏,焚了戏服,砸了琵琶,从此青灯古佛,再不登台。”
色空浑身发抖:
“我……我选不了……”
“为何选不了?”
“因为……”她哽咽,“因为我不知道……哪个才是真的我……”
陈峥沉默片刻。
忽然,他伸出手,抓住色空的手腕。
“那就让它们帮你选。”
随后,他拉着色空,纵身一跃,从戏台上跳了下去。
“啊!”
色空惊呼。
两人落地的瞬间,周遭景象一变。
戏园子消失了。
化为是一片朦胧雾气。
雾气中,隐约可见一个更大的戏台。
台上灯火通明,台下座无虚席。
那些模糊的人影,此刻清晰了些。
能看出男女老少,穿着各朝各代的衣裳,脸上都带着痴迷的神色。
它们齐刷刷看向台上的色空。
眼神里,有期待,有渴望,有贪婪。
“唱!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“唱!”
“唱!”
无数声音跟着喊起来,汇成一片潮水,涌向色空。
色空脸色煞白,腿一软,几乎要跪倒。
陈峥扶住她,低声道:
“站稳了。这是你的心魔,得你自己破。”
“我……我破不了……”色空颤声。
“破得了。”
陈峥松开手,退开两步,“想想你为什么要唱戏。不是为了取悦它们,是为了什么?”
色空怔住。
为什么唱戏?
她想起第一次登台,那年她十六岁。
台下也是黑压压的观众,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
可当锣鼓点响起,她开了口,那些紧张就全忘了。
那一刻,她不是苏曼音,是戏里的人。
戏里的悲欢,她感同身受。
戏里的情爱,她如痴如醉。
那是……活着的感觉。
可后来呢?
后来她红了,成了妙音仙姑。
台下的人更多了,叫好声更响了。
可她却越来越觉得空。
戏唱完了,妆卸了,她还是苏曼音。
一个在戏里活过千百遍,在戏外却不知怎么活的苏曼音。
再后来……她来到盘山,穿起僧衣,想要找一点实在的东西。
可戏,还是戒不掉。
“我……我喜欢唱戏。”
色空喃喃道,“我喜欢变成戏里的人,哪怕只是一时半刻……”
“那就唱。”陈峥道,“但记住了,是你在唱戏,不是戏在唱你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台下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:
“它们想看戏,你就唱给它们看。但要按你的心意唱,不是按它们的心意。”
苏曼音看着台下。
那些模糊的面孔,此刻在她眼中,渐渐清晰起来。
她认出了几个。
有她早年戏班里的师兄,后来染大烟死了。
有捧过她的阔少,家道中落后跳了河。
有和她搭过戏的旦角,嫁人后难产而亡。
还有……她的师父,裘三爷。
他就坐在第一排正中,穿着那件红官衣,脸上画着钟馗的妆,眼神却空洞洞的。
“师父……”苏曼音轻唤。
裘三爷缓缓抬起头,咧嘴笑了,露出森白的牙:
“曼音,唱啊……师父教你这么多年,不就是为了今天么?”
“唱一出《思凡》,让师父听听,你的功夫退步了没有……”
苏曼音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好似解脱:“师父,您已经死了。”
裘三爷脸上的笑容僵住。
“您死在那年唱《乌盆记》的晚上,七窍流血,手里还攥着戏刀。”
苏曼音一字一句,“您教的戏,我都记着。您传的邪法,我也试过。”
“可今晚,我想按自己的法子唱。”
她转过身,面向空荡荡的戏台,这方心魔构筑的阴戏台。
水袖一甩,开口:
“小尼姑,年方二八,正青春,被师父削去了头发……”
还是《思凡》的唱词。
可调子变了。
她唱得极投入。
身段,眼神,唱腔,无一不精。
台下那些戏魂,起初还躁动,渐渐地,都安静下来。
它们听着,看着,仿佛真的被带入了戏中。
陈峥站在台侧,静静看着。
他能感觉到,随着苏曼音的唱,她身上那股纠缠不休的戏执,正在慢慢松动。
那些依附在她神魂上的伶魂残念,渐渐不再躁动。
当苏曼音唱到“只见那,罗汉们,一个个,愁眉苦脸”时,她忽然停了。
转身,看向台下的裘三爷。
“师父,您说,这戏该怎么收场?”
裘三爷木然坐着,半晌,才沙哑道:
“按老本子……小尼姑该下山,寻她的潘郎……”
“可我不想寻潘郎。”苏曼音摇头,“我想寻我自己。”
她走到台前,对着台下所有戏魂,朗声道:“诸位,戏唱完了。该散的,就散了吧。”
话音落下,她双手合十,深深一躬。
这一躬,不是戏里的身段。
是告别。
台下的戏魂,一个个开始消散。
像烟,像雾,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。
裘三爷最后看了她一眼,眼神复杂,终究也化作一缕青烟,散了。
阴戏台开始崩塌。
雾气退去,景象重新变回那个破败的妙音园。
苏曼音还站在戏台上,保持着鞠躬的姿势。
陈峥走过去,拍了拍她的肩:
“可以了。”
苏曼音直起身,脸上已泪流满面。
但那双眼睛,却清亮了许多。
“陈先生……多谢。”
“是你自己破的障。”陈峥道,“我不过是个引子。”
苏曼音抹了抹泪,忽然想起什么:
“对了,方才我在唱的时候,隐约感觉到……这盘山的邪气源头,好像不在慈云庵,也不在我这儿。”
“在哪儿?”陈峥问。
“在……玄元观。”
苏曼音蹙眉,“那股气息很隐晦,但更古老。”
陈峥眼神一凝。
玄元观。
盘山主峰上的道家香火,他听刘胜男提过。
“你去过?”
“早年去过一次,给观里送过戏。”
苏曼音回忆,“那观里的主持,是个女冠,道号静虚。看着慈眉善目的,
可我觉得……她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味儿。”
“什么味儿?”
“像……像药材,又像香火,还有点……”苏曼音斟酌着,“像陈年的血。”
陈峥沉默片刻。
“你还能走么?”
“能。”
“那我们去玄元观看看。”
两人出了妙音园,沿着山道往主峰走。
夜已深,山风凛冽。
越往上走,雾气越重。
起初还是寻常的山雾,走着走着,那雾就变了颜色。
掺进了一缕缕灰黑,像脏了的棉絮,缠绕在树木枝桠间。
苏曼音走在前头带路。
她对这山路熟,早年常来唱戏,闭着眼都能摸上去。
可走着走着,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不对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这路……变长了。”
苏曼音指着前方,“从这儿到玄元观,原本只有三里地,走一刻钟就到。
可咱们走了快半个时辰了,还没见着观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