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峥抬眼望去。
山路蜿蜒,隐入浓雾深处,看不到尽头。
他蹲下身,摸了摸脚下的石板。
石板上苔藓湿滑,但……太新了。
不像常年被山风吹雨打的旧苔,倒像是刚长出来的。
“鬼打墙?”苏曼音低声问。
“不是鬼打墙。”陈峥站起身,眼中金芒微闪,“是阵法。”
“阵法?”
“嗯。”
陈峥环顾四周,“有人在山上布了阵,改了地气,乱了方位。寻常人进来,走一辈子也走不出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破阵。”
陈峥说着,走到路旁一棵老松树下,伸手在树干上摸了摸。
树皮粗糙,纹理自然。
但在他浊邪灵瞳下,能看到树干内部,有一道极细的灰线,蜿蜒向上。
那是阵法的脉络。
他并指如刀,在树干上一划。
“嗤!”
树皮裂开,里头没有木芯,只有一团蠕动的黑泥。
黑泥见光即散,化作腥臭的烟气。
与此同时,周遭景象晃动了一下。
像水面起了涟漪。
虽然很快恢复,但陈峥很快察觉到,阵法的气机弱了一丝。
“看来这阵,是以山中草木为基,邪气为引。”
他看向苏曼音,“苏大家,你身上可带了什么锋利的东西?”
苏曼音想了想,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小的银剪刀。
“这是早年唱《剪径》时用的道具,开过刃,能剪布。”
“够了。”
陈峥接过剪刀,走到另一棵树前,依法炮制。
每破一处节点,阵法就弱一分。
雾气也淡一分。
如此破了七八处,前方浓雾忽然散开一片,露出玄元观的飞檐翘角。
观门紧闭,门前两盏白灯笼,在风中晃晃悠悠。
灯笼上,各写着一个字。
左玄,右元。
字是朱砂写的,却在夜色中泛着暗红的光,像干涸的血。
见此一幕,苏曼音下意识靠近陈峥,低声道:“陈先生,我觉得……身子发沉,心里发慌。”
陈峥早已凝神内视,心头一沉。
体内原本浩瀚流转的先天真气,此刻如陷泥沼,运转艰涩迟滞。
灵台深处,那枚真武石散发的清光也黯淡了许多,仿佛蒙上了一层尘埃,感应模糊。
一身超凡神通,无论是御风,剑罡还是诸多手段,尽数被笼罩此地的规则所压制,无法施展。
修为,被硬生生压制回了化劲宗师的层次。
此地……有大古怪。
真武石乃神州十三奇珍之一,竟也受压制,除非……
陈峥压下心中惊涛,面色不改。
化劲宗师,亦是凡人武学巅峰。
他一身功夫,本就是从最基础的拳脚厮杀中磨砺出来的。
那些实打实的国术,不依赖真气外放,靠的是筋骨力,气血劲,拳架意。
“跟紧我。”他沉声道,上前推开观门。
门开。
院内青砖铺地,正中石鼎香炉烟雾缭绕,三炷粗香燃烧正旺。
然而,偌大庭院空无一人,死寂一片,唯有香雾笔直上升,十分诡异。
“嘭!”
两人刚踏入门槛,身后观门便重重关闭。
苏曼音一惊。
陈峥面色如常,目光扫视。
正殿大门渐渐洞开。
殿内一片漆黑,唯有深处隐约可见三尊高大神像的巍然轮廓。
神像之前,一张紫檀木棋盘泛着幽光,两侧各置一蒲团。
右侧蒲团上,端坐一人,背对门口,杏黄道袍,乌发木簪。
“薛……薛妹妹?”苏曼音失声叫道,满眼难以置信。
那人影缓缓转过身。
正是薛娘子。
四年前租界百草堂那位温婉仁心的女医师。
此刻,她容颜未改,眉目依旧,但眼神却彻底变了。
那是一双俯瞰众生的淡漠眼睛。
“苏姐姐,陈先生,久违了。”
薛娘子开口,声音空灵悦耳,却带着多重回响,非人感十足,
“百草堂是尘世渡口,此地方是清净道场。我于此,候二位多时了。”
“薛娘子,你怎会在此?你这是……”苏曼音惊疑不定。
“尘缘已了,道身初成。”薛娘子微笑,那笑容完美却毫无温度,
“请二位前来,是为了一局棋。”
她素手轻抬,指向面前棋盘:“此乃六道劫局。一道一重关,破之可过,败则留命。”
“赌注是什么?”陈峥眉头微微蹙起,随即问道。
薛娘子玉手再挥,正殿两侧帷幕随之自落。
后方梁柱上,赫然绑着三人。
周婉清,刘胜男,小尼姑慧静。
三人皆昏迷不醒。
“加上苏姐姐,陈先生你,一共五人。”
薛娘子语气平淡,“六道劫,六次对弈之机。输一局,则去其一。至于谁去……”
她笑意微深,“由天定。”
她捻起一枚黑子,轻轻置于棋盘天元之位。
“第一劫,曰瘟。”
“请破劫。”
棋盘之上,随着黑子落下,景象骤变。
棋盘纵横十九道,霎时化作一片龟裂干涸的灰黑大地幻影,笼罩整个正殿前方。
周围弥漫一股甜腻腐臭的怪味。
苏曼音只觉得呼吸一窒,胸口发闷,头脑微微晕眩。
陈峥亦是肌肤微微发紧,气血运行略有滞涩。
这瘟劫,能直接影响生灵体魄,无形无相,防不胜防。
薛娘子端坐蒲团,杏黄道袍纤尘不染,独立于这片瘟域之外,只做壁上观。
“此劫源起,乃三十年前此地一场莫名时疫。”
她淡淡开口,
“山民暴毙,尸骨未及掩埋,怨气与病气交织,渗入地脉。
后又经人刻意引导培育,已成地瘟之煞。无形无质,侵染气血,衰败神魂。
寻常避瘴之法,无用。”
苏曼音脸色更白,她不通武学,体魄远不如陈峥,此刻已感觉手足渐渐酸软。
陈峥瞥向绑在柱上的几人。
尤其是周婉清,她的气息在瘟域笼罩下,明显更加微弱。
不能拖延。
他脑海中,营伍备要,民俗杂记,医药常识飞速掠过。
“地瘟之煞,虽无形质,然必有凭依,或在地脉节点,或在疫气源头残留之物。”
陈峥沉声道,同时示意苏曼音尽量退开。
他迈步向前,踏入那片干涸大地的幻影范围。
顿时,不适感加剧,皮肤接触到看不见的黏腻之物。
但他步履沉稳,目光如电,不再依赖灵觉神通。
而是凭借化劲宗师对环境气机细微的感应,去捕捉瘟煞的流动轨迹。
薛娘子只是静静看着,指尖一枚白子虚悬,并未落下。
陈峥绕着棋盘幻象缓步而行。
每一步都踏在某种奇异的节奏上,好似在丈量这片瘟域的气机节点。
忽然,他停在棋盘三七路交叉点对应的幻象位置。
那里隐隐有一片颜色更深的污渍幻影。
“苏大家,”陈峥头也不回,“我记得《千金方》中提过,古时应对地气引发的疫病,
除药物外,有时会以特定金石之声,震动地气,驱散淤积病煞?”
苏曼音虽不是医师,但戏班常年走南闯北,三教九流接触得多,对民俗偏方也有所耳闻。
她强忍不适,急急思索:“是……好像有这种说法!”
“尤其以钟磬之音为佳,取其清越涤荡之意。
但需配合特定时辰,方位,且敲击之法颇有讲究,非是乱敲。”
陈峥点头。
他虽不知具体敲击法门,但通晓音律与劲力结合之理。
此刻手边无钟磬,但……
他目光落在院中那座石鼎香炉上。
炉身厚重,呈青铜色,敲击之声应该沉浑。
“方位已明,就在此处。”
陈峥指向脚下,“至于敲击之法……苏大家,你通音律,可能辨出何种节奏韵律,
最能引动清气,克制此等污浊瘟煞?”
苏曼音凝神,回想平生所学戏曲,民间小调,连同那些常用于禳灾净坛的曲牌节奏。
她闭上眼睛,手指在掌心轻点,模拟鼓点。
片刻,她睁眼,眼中闪过一丝明悟:“陈先生,可否试一下这样的节奏?”
她快速哼出一段先缓后急再收的简短调子,并无具体音符,纯是节奏。
陈峥听罢,瞬间领会其中蕴含的意蕴。
他几步走到石鼎香炉前,凝神提气,化劲贯通右臂。
却不使刚猛劲力,而是将劲道蕴于指节,以劲力震荡之法。
屈指,叩!
“咚!”
第一声,沉厚悠长,穿透污浊的瘟域。
幻象中的干涸大地似乎微微一颤。
陈峥严格按照苏曼音提供的节奏,间隔片刻。
“咚!咚!”
连续两击,稍快而有力,宛如催征战鼓。
再缓一息。
“咚,咚,咚,咚!”
四击连珠,由重转轻,由实渐虚,好似雨打芭蕉,涤荡四方。
最后,蓄力片刻,一指重重叩在炉壁特定位置。
“铛————!!!”
一声清越悠扬的震鸣响起,是陈峥以劲力改变敲击点与发力角度所致。
随着这最后一声鸣响,棋盘幻象中那片颜色最深的污渍剧烈波动起来。
四周中甜腻腐臭的怪味为之一清。
薛娘子悬停的指尖,那枚白子随即落下,位置巧妙。
并非进攻,而是落在了棋盘另一处,为黑棋的瘟势让开了一条通道。
就像是认可了对方的破劫之法。
“音律破瘟,以清涤浊,方法倒也别致。”
薛娘子语气无波,“第一劫,算你们过了。”
棋盘幻象随之消散,那股不适感迅速褪去。
苏曼音长舒一口气,感觉力气恢复了些。
陈峥面色依旧凝重。
“第二劫。”
“请。”
薛娘子话音落下,第二枚黑子已拈在指尖。
“啪。”
黑子敲在紫檀棋盘九三位上。
随着这一子落下,棋盘上纵横十九道随即模糊,化开一片。
大殿内,光线更暗了三分。
四周味道随之一变。
苏曼音抽了抽鼻子,脸色微变:“这味儿……像是戏班子后台那口放行头的樟木箱子,可又不对……”
陈峥凝神。
他察觉到,周身皮肤泛起细微的痒麻感。
并非蚊虫叮咬,倒像是有什么极细的东西,正试图透过毛孔往里钻。
“此劫,曰蛊。”
“此蛊非滇黔虫豸之属,乃戏蛊。”
她抬手,宽大道袍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皓腕。
腕上戴着一串奇特的珠链,非金非玉,颗颗灰白,似骨非骨,表面布满细密孔洞。
“梨园行旧规,凡坤伶登台,需拜戏神,焚定魂香,佩护身符。”
“然亦有偏门左道,为求唱腔动人心魄,做派勾魂摄魄,暗养戏魂蛊。”
“取痴迷戏曲而终的戏迷残念,或不得志郁郁而终的伶人执念,以特定曲调,
香火,心血温养,炼成无形无质之蛊。”
“此蛊不伤肉身,专噬神魂灵性。
中蛊者,初时亢奋,技艺似有神助;日久则神魂渐蚀,人戏不分,
终成蛊主掌中玩物,一具空壳。”
薛娘子指尖拂过腕上珠串,几粒珠子微微发亮:
“盘山玄元观下,旧有一处无名戏班坟冢,埋的多是乱世飘零的苦命优伶。”
“贫道机缘巧合,得其残念,炼戏蛊三十六数,温养至今,已颇具灵性。”
“今日这第二劫,便是这戏蛊劫。”
她看向苏曼音,唇角微勾:
“苏大家曾是此道中人,虽未深涉邪法,但想必……不陌生。”
苏曼音浑身一颤,眼中闪过惊惧。
她想起师父裘三爷偶尔的诡异行径,想起那些夜里后台飘忽的灯火。
还有师父总在演的几出戏,《李慧娘》《阴阳河》这类鬼戏。
“陈先生,”她声音发干,
“这戏蛊……我听师父醉酒后提过一嘴,说是旧时有些野路子戏班,专走偏门,
养这东西来镇场子,让角儿在台上来神……”
“如何破?”陈峥问得直接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”
苏曼音摇头,“师父只说,一旦沾上,就如附骨之疽,戏在人在,戏终人亡。
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能找到下蛊时用的引子,或是……以更精纯的戏,把它引出来。”
薛娘子闻言,抚掌:
“苏大家果然门儿清。不错,破戏蛊,一者寻其引,毁其根;二者以戏诱之,聚而歼之。”
“然贫道这三十六戏蛊,培育多年,早已无具象引子,其根便在这玄元观地脉之中,
与瘟劫同源,二位怕是寻不到,毁不掉。”
“故而,只剩第二条路,以戏诱之。”
她抬手,指向大殿一侧。
那里不知何时,多了一副简陋的戏台摆设。
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块当作背景的素色帷幕。
桌上摆着惊堂木,折扇,茶壶茶杯等零碎道具。
“此蛊嗜戏如命,尤嗜悲情戏,鬼怪戏。苏大家可登台,唱一出拿手的。”
“若能以戏文情韵,将此三十六蛊尽数引出,聚于台前,贫道自会收走,此劫便算过了。”
“若引不出,或引而不全……”
薛娘子目光扫过梁柱上绑着的三人,
“则蛊虫躁动,反噬就近生灵神魂。届时谁人受损,便看天意了。”
苏曼音看向那简陋戏台,又看向陈峥,脸色发白。
她虽唱了半辈子戏,但面对这种诡异之物,心中实在没底。
陈峥沉吟片刻,道:“苏大家,你只管唱。蛊虫现身之际,自有我来应对。”
苏曼音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她走到那戏台前,看了看道具,略一思忖,道:
“既是诱蛊,寻常喜庆戏怕是不成。
悲情戏里……《窦娥冤》太悲,《白蛇传》情浓但妖气重……《李慧娘》如何?
本就是鬼戏,怨气深重,最易引动阴邪之物。”
陈峥颔首。
苏曼音定了定神,走到桌后,将折扇拿起,试了试手感。
没有锣鼓,没有胡琴,没有帮腔。
这戏,得清唱。
她闭目,凝神。
再睁眼时,身上那股彷徨无助的气息敛去,化为凄厉决绝的气场。
“奴家,李慧娘。”
开腔,便是幽怨至极的念白。
声音在空寂的大殿里回荡,真有几分鬼气森森。
陈峥退开几步,凝神戒备。
他不懂戏。
但他能感觉到,随着苏曼音的唱念,大殿内那股胭脂草药味,开始变得浓郁。
四周隐约有极淡的灰影飘忽。
苏曼音唱的是《李慧娘·鬼辩》一折。
正是慧娘死后,魂归阳间,向负心人裴禹辩冤诉怨的段落。
“……俺本是冰肌玉骨一婵娟,怎禁得雨打风吹受熬煎……”
她嗓音本就偏柔,此刻刻意压低了调门,更添幽咽。
唱到“负心贼子害得俺,黄泉路上眼难瞑”时,眼中有泪光闪动。
这不是演的。
是她这些年半伶半尼的悲苦,借着戏文倾泻而出。
或许正因如此,这戏,格外真。
大殿内的灰影,渐渐多了起来。
起初只是丝丝缕缕,如同晨雾。
渐渐地,凝聚成一道道模糊的人形。
这些人形有男有女,穿着各色戏服,有青衫,有红袍,有宫装,有箭衣。
但面目都是模糊的,就像蒙着一层灰纱。
它们飘荡在戏台周围,隐隐传来窃窃私语。
苏曼音眼角余光瞥见,心头一紧,险些走调。
她强自镇定,继续唱下去,身段做派却更投入了。
水袖甩动,腰肢轻折,指法眼神,无一不精。
那些灰影人形,随着她的唱念做打,开始缓缓移动。
它们飘近戏台,围拢过来,好像真的在看戏。
有些甚至模仿起苏曼音的身段,抬手,投足,转身。
虽然僵硬,却依稀能看出戏台上的架子。
陈峥眼神微凝。
他数了数,灰影人形,已有二十余道。
还不够。
薛娘子说,有三十六戏蛊。
苏曼音显然也意识到了。
她唱完《鬼辩》一折,略一停顿,也不换戏,接着往下唱《放裴》。
那是慧娘魂助裴禹逃出生天,自己却遭鬼差捉拿的段落。
这段戏,情绪激烈,身段繁复。
“……裴郎啊,你快快走莫迟延,俺拼却魂飞魄散,也要护你出牢监……”
灰影人形,又多了七八道。
大殿内,已密密麻麻飘着三十余道灰影。
甜腥气浓得化不开。
陈峥甚至能感觉到,那些灰影散发出的阴冷气息,正在侵蚀自己的气血。
若非他气血旺盛,恐怕此刻已觉不适。
苏曼音唱到极致,额头见汗,气息已有些不稳。
但灰影,仍差几道。
薛娘子端坐蒲团,神色淡漠。
苏曼音咬牙。
她忽然撤步,转身,对着空荡荡的台下,做了个卧鱼身段。
那是《贵妃醉酒》里的动作,本不该出现在《李慧娘》中。
但此时此刻,她也顾不得戏路对不对了。
也就在这一瞬。
最后几道灰影,从大殿角落的阴影中飘了出来。
三十六道灰影,齐了。
它们将戏台围得水泄不通,灰蒙蒙一片。
细碎的私语声更响了,好似有无数人在同时低声哼唱,念白,哭泣。
苏曼音强撑着站起身,看向陈峥,眼神示意。
蛊已引出,接下来怎么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