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玄师太缓缓站起身,发出怪笑:
“施主眼力不错……这缠身印,确是老尼亲手种下的佛缘。”
她说着,伸出手指,凌空对着周婉清一点。
周婉清闷哼一声,手臂上那黑色纹路随之发亮,滋滋作响。
她蜷缩起来,额上冷汗涔涔。
陈峥眉头微蹙,指尖赤金光华一闪,隔空渡入一道温润真气,护住周婉清心脉。
那黑色纹路遇着赤金真气,冒出缕缕黑烟,亮光随之黯淡下去。
静玄师太闪过一丝惊异:“纯阳真炁?你是道门哪一脉的传人?”
陈峥不答,只是打量着洞内布局。
石台位于山洞正中央,正对洞口。
以石台为圆心,地面上用暗红色粉末画着八个古怪的符号。
分别对应八个方位。
每个符号旁,都摆着一件物事。
一碗生米,一面铜镜,一把锈剪刀,一盏油灯。
一撮头发,一块旧红布,一根白蜡烛,一碗清水。
八门镇厌的格局,但又不是正统道家或民间法教的布置。
那些符号扭曲诡异,有股邪性。
生米发黑,铜镜蒙尘,锈剪刀刃口泛着暗红。
油灯火苗青黑,头发打结,红布褪色,白蜡流泪,清水却显浑浊。
“你不是尼姑。”陈峥开口,“你是收池人,沾染了外道的收池人。”
静玄师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笑得更加诡谲。
“好眼力……多少年没听过这个称呼了。”
“看来施主不仅修为精深,对江湖下九流的门道也熟得很。”
收池人。
陈峥记忆里,这是流传在北方。
特别是直隶,关外一带极偏门,也极损阴德的邪行。
正经的法师道士超度亡魂,讲究的是化解怨气,引魂入轮回。
而收池人,干的却是收和养的勾当。
专寻那些横死,冤死,执念深重无法超生的魂魄,以特殊手段收起来。
或是卖给需要养鬼的大户,术士。
或是自己养着,驱使其为害,攫取钱财,寿数,甚至窃取他人命格福缘。
此法有伤天和,为正道所不容,行事也极为隐秘。
陈峥还是在营伍备要之中,了解到的。
没想到,在这盘山慈云庵,竟藏着这么一个老收池人,还披着尼姑的皮。
“这八个门,是饲盆。”
陈峥指着地上那八样物事。
“你在用这庵里的尼姑,还有周婉清,喂养你收来的池子。”
静玄师太抚掌怪笑。
“聪明!可惜,知道得太晚了。这八门饲魂阵已成,阵眼便是这位了尘小师傅。”
她看向痛苦不堪的周婉清,眼中流露出贪婪。
“好一具清净身,命格虽不算顶富贵,却难得的纯韧,心性又执拗,正是上佳的主魂皿。
老尼等了多少年,才等到这么一个合适的。
只要再养七日,待她身上这缠身印彻底与魂魄融合,便能将她炼成魅主,
统领老尼这池里八百怨魂,届时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陈峥已明白了。
这老妖婆野心不小,竟想炼出一尊能统御数百怨魂的魅主。
有了这东西,她几乎可以横行一方,摄人魂魄,夺人寿元,操控人心,易如反掌。
而这八门饲魂阵,便是以八个方位的邪秽之物为引,不断抽取阵中主魂皿的精气神。
同时将怨魂的污浊怨气反哺回去,污染其魂魄,最终达到彻底控制的目的。
周婉清手臂上的纹路,便是饲魂阵的标记,也是连接阵法的枢纽。
“那些下山的尼姑,疯了的尼姑,应该是失败了吧。”
静玄师太嗤笑,“那是她们福薄,受不住这佛缘。
慧如那小妮子,看见满院黑影啃香火?
那是她的魂快被池子里的宝贝们吃干净了,产生的幻象。
至于下山的慧明,慧清……她们身上也种了缠身印,只是浅些。
离了这阵,印子发作,要么死在外面,要么变成浑浑噩噩的行尸,把一身精气带回山里。
怎么算,老尼都不亏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陈峥,眼中凶光毕露。
“施主,看你修为不易,若是肯就此离去,老尼可以当没见过你。这盘山的事,你莫要再管。”
陈峥没说话,只是往前踏了一步。
静玄师太脸色一沉: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
她枯瘦的双手一合,口中念念有词,是那种拗口古怪的咒言。
山洞内,阴风大作。
地面上,那八样物事同时产生异变。
生米门,碗中发黑的生米簌簌抖动,开始膨胀。
一粒粒米上浮现出模糊痛苦的人脸,张开嘴,发出嘶嚎。
铜镜门,蒙尘的铜镜表面,污迹蠕动,渐渐映照出的不是洞内景象。
而是一片翻滚的血池,无数苍白的手臂从血池中伸出,抓向镜外。
锈剪刀门,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自动立起,刀口开合,咔嚓咔嚓。
刃口暗红色泽流转,仿佛刚刚饮过血。
油灯门,青黑色的火苗随即窜高。
火焰中浮现出一个个扭曲燃烧的人形,发出噼啪哀鸣。
头发门,那撮打结的头发蜿蜒伸展,发丝末端滴落粘稠的黑液。
红布门,褪色的旧红布飘起,上面用血绣着的模糊囍字。
此刻渗出新鲜的血液,一股腥甜气息弥漫开来。
白蜡烛门,烛焰变成惨绿色,烛泪滴落更快,在地面汇聚成一小滩。
那滩烛泪里,隐隐有婴儿的啼哭声传来。
清水门,那碗浑浊的清水开始沸腾,水面上咕嘟咕嘟冒着气泡。
每个气泡破裂,都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。
八股邪秽阴冷的气息,同时涌向站在陈峥两人。
周婉清只觉得浑身发冷,血液都快冻僵,耳边充斥着无数凄厉的幻听,
眼前光影扭曲,仿佛有无数冰冷的手在拉扯她。
手臂上的缠身印灼热滚烫,要将她拖入无底深渊。
陈峥将周婉清护在身后,面对这扑面而来的邪秽洪流。
他面色沉静,只是深吸一口气。
刹那间,他周身气血如长江大河般奔涌起来,发出轰鸣。
皮肤下,隐约有赤金流光游走,一股至阳至刚的气息轰然爆发。
这气息如同烘炉,瞬间将洞内阴寒驱散大半。
那些扑来的邪秽气息,遇到这赤金光华,纷纷消融退散。
“气血烘炉?!你是武道先天!”
静玄师太骇然色变。
她显然没料到,眼前这年纪轻轻的青衫客,武道修为达到了传说中的先天之境。
武道先天,气血之盛,可辟百邪。
正是她这等阴邪术法的克星。
但她毕竟经营此地多年,立刻咬牙,双手结印更快,咒语变得尖利刺耳。
“八门齐开,怨魂出池!给我吞了他!”
“嗷!”
嚎叫从八个方位的邪秽之物中爆发。
生米粒上的人脸脱离米粒,化作一道道扭曲的黑影。
铜镜里的血池手臂穿镜而出。
剪刀刃口飞出猩红刀芒。
油灯火中人形扑出。
头发丝化作黑色绳索。
红布上的血囍字滴血成箭。
白蜡泪中的婴儿啼哭化作音波。
沸水中爬出腐烂的水鬼……
数百道形态各异的魂影,从八个饲盆中汹涌而出,汇成一股灰黑洪流。
更夹带阴寒怨气,朝着陈峥疯狂扑来。
洞内温度骤降,岩壁上凝结出白霜。
鬼哭狼嚎之声几乎要撕裂耳膜。
周婉清尽管被陈峥护在身后,仍觉得神魂摇荡,眼前发黑,几欲昏厥。
陈峥面对这魂潮鬼浪,只是简简单单,踏前一步,拧腰,送肩,一拳轰出。
拳名,镇山河。
这是他融合了这些年搏杀领悟,诸般武学,自创的一式拳法。
拳意,便是镇。
镇妖,镇魔,镇邪,镇一切不平,镇心中块垒!
那磅礴浩瀚的先天真气,混合炽烈大日的气血狼烟,随着这一拳,轰然爆发。
一道赤金拳罡,脱手而出。
拳罡迎风便涨,初时如碗口,转眼便如磨盘,
再一瞬,已化作一道宽达丈余的赤金光柱,煌煌大势,撞入灰黑色魂潮之中。
赤金光柱所过之处,灰黑魂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便纷纷溃散。
那些怨魂凝聚的阴寒邪气,遇到至阳拳罡,简直是不堪一击。
光柱势如破竹,瞬间贯穿了整个魂潮,余势不衰,轰向石台后的静玄师太。
静玄师太脸色剧变,尖啸一声,双手向地下一按。
石台上那扭曲人形图案亮起刺目血光。
图案中,那被触手缠绕的人形,发出一声嘶鸣。
无数血红色的触手虚影从中激射而出,交织成一张大网,挡在赤金光柱之前。
同时,静玄师太身下的石台轰然震动。
地面那八个符号同时爆发出浓郁黑气,注入那血色触手大网之中。
“嘭!!!”
赤金拳罡撞在血色触手大网上!
巨响震得整个山洞发抖,碎石滚落。
光柱与血网僵持了一瞬。
陈峥眼中厉色一闪,体内气血再次轰鸣,先天真气狂涌而出。
拳罡光芒大盛,力量暴涨。
“咔嚓!”
血色触手大网寸寸碎裂。
残余的拳罡狠狠轰在石台之上。
“轰隆!!!”
石台崩裂,碎石四溅。
那刻在上面的扭曲图案,在赤金光华的冲击下,发出滋滋之声,迅速变得黯淡。
“噗!”
静玄师太如遭重击,仰天喷出一大口黑血。
佝偻撞在岩壁上,脸色惨白,眼中满是怨毒。
地上那八样邪秽之物,也在拳罡余波冲击下,纷纷炸裂。
生米化作飞灰,铜镜碎裂,剪刀折断,油灯熄灭。
头发烧焦,红布撕裂,白蜡粉碎,清水蒸干。
洞内汹涌的魂潮失去了饲盆的支撑,残余的魂影纷纷溃散成阴气,
随后,被炽烈气血一冲,彻底烟消云散。
阴寒退去,洞内温度回升,虽然依旧昏暗,却没了那股令人窒息的邪秽感。
周婉清手臂上那灼热滚烫的缠身印,在阵法被破的瞬间,剧烈挣扎了几下。
随即颜色迅速黯淡,化作几缕黑烟,从她皮肤上飘散。
她只觉得浑身一轻,那股阴冷感消失了。
虽然虚弱,但神智却清明了许多。
陈峥收拳,气息平稳。
他看向萎顿在地的静玄师太。
静玄师太喘着粗气,嘶声道:“……你以为,这就完了吗?”
她脸上露出一丝诡谲的笑,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。
双手结出一个极其古怪复杂的手印,按在自己心口。
“以我残躯,唤我真名……池母,归来!!!”
最后四个字,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整个人的生机飞速枯萎下去。
皮肤迅速干瘪,眼眶深陷,一身精血魂魄都被瞬间抽空。
而她心口按着的手印处,一点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扩散开来。
紧接着,山洞深处,传来隆隆闷响。
地面开始震颤。
陈峥眉头一皱,将周婉清拉到身后,凝神戒备。
只见山洞最深处,那原本是岩壁的地方,此刻荡漾起来,泛起层层涟漪。
一股古老气息,从涟漪中心缓缓渗透出来。
涟漪中心,黑暗汇聚,渐渐凝实。
首先探出的,是一只苍白浮肿的巨手。
手指粗如儿臂,指甲乌黑尖长,皮肤泡得发皱,滴滴答答往下滴着粘液。
接着是第二只,第三只……整整八只同样浮肿苍白的手臂,从中伸出,扒住了洞口边缘。
然后,一个庞然大物,缓缓从黑暗中挤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难以名状的怪物。
主体像是一个被泡胀了无数倍的巨大人形,身躯臃肿不堪。
皮肤呈灰白色,布满青黑血管和尸斑。
没有明显的头颅,在应该是脖颈的位置,生长着一丛黑色触手。
触手尖端裂开,露出密密麻麻的利齿。
它的胸口位置,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,里面不是内脏。
而是一片粘稠的黑暗,隐约可见无数苍白的面孔在黑暗中沉浮。
八只浮肿的手臂支撑着它庞大的身躯。
下半身则淹没在不断扩散的黑色阴影之中。
这怪物一出现,光线进一步暗淡。
只剩下陈峥身上散发的赤金光华,与怪物周身弥漫的黑暗形成对峙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怪物胸腔的裂口里,发出杂音,
“血食……新鲜的血食……还有……纯阳的魂魄……大补……”
陈峥眼神凝重。
池母。
传说在一些深潭,古井,溺毙者过多,怨气积聚,经年累月,可能诞生出掌管那片水域亡魂的邪灵。
民间称之为池母或潭婆。
这东西介于鬼物与地祇之间,能操控水域,吞噬生灵,最喜拉人溺毙,扩充自己的池子。
显然,这静玄师太不知用了外道邪法,将盘山某一处地穴中的池母本体,与这山洞勾连,
并以八门饲魂阵长期供养,使其不断壮大,甚至能显化部分实体在此。
“陈……陈峥……”周婉清看着那恐怖的怪物。
“待着别动。”陈峥将她护在更后面。
自己则缓缓吸气,调整气息。
面对这种带有权能的邪物,单凭蛮力硬撼,未必是最佳选择。
它在此地盘踞多年,与这片山地的阴脉地气隐隐相连,生命力极其顽强。
池母八只手臂挥舞,胸腔裂口猛地张开,一道粘稠漆黑的污水,朝着陈峥喷涌而来。
污水之中,无数溺毙者的惨白手臂伸张,要将人拖入那黑暗之中。
陈峥没有硬接,身形一晃,闪转腾挪,避开污水的正面冲击。
同时,他并指如剑,赤金剑气纵横切割,将那些伸来的惨白手臂一一斩断。
手臂断口处喷出腥臭的黑水,落在地上,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池母发出愤怒的嘶吼,八只手臂疯狂拍打地面和岩壁。
整个山洞地动山摇,碎石如雨落下。
它胸腔裂口不断喷射污水泥流。
触手也如同鞭子般抽打过来,攻势连绵不绝,充满整个空间。
陈峥身法快到极致。
手中剑气如虹,不断在池母庞大的身躯上留下深深的伤痕,黑水四溅。
但池母的恢复力惊人,那些伤口往往蠕动几下,在黑水的覆盖下便迅速愈合。
而且它似乎不知疲倦,攻击一波猛过一波。
同时,洞内粘滞阴冷的气息越来越重,不断侵蚀着陈峥的护体真气。
这样耗下去,对他不利。
池母背靠此地阴脉,近乎有无穷无尽的阴秽之力补充。
陈峥心念电转,一边闪避攻击,一边仔细观察这池母形态和山洞布局。
很快,他已然有了对策。
断其根,破其凭,散其形。
根,是它与此地阴脉的连接。
凭,是它显化于此的仪式。
形,是它此刻凝聚的实体。
要断根,需找到并破坏它与山地阴脉的节点。
要破凭,需破解维持它在此显化的邪法仪式。
要散形,需以强大力量击溃它此刻的实体,同时断绝它重新凝聚的可能。
陈峥眼中金芒闪烁,浊邪灵瞳全力催动。
洞内一切气息流动在他眼中变得清晰起来。
几个呼吸后。
只见,在池母身后那片黑暗深处,隐约有一条灰黑色的线,连接背部。
另一端深深没入山洞后方的岩层,通向山脉深处。
那便是它与盘山阴脉的连接。
而在这山洞的地面之下。
以刚才崩碎的石台为中心,隐藏着复杂的阵法纹路。
此刻正隐隐发光,为池母的显化提供着能量。
这便是凭之一。
至于形……就在眼前。
“周婉清!”
陈峥一边闪避池母狂暴的攻击,一边喝道,
“你左边十步,岩壁下第三块松动的石板下,有东西!
把它挖出来。”
周婉清一愣,虽然不明白陈峥要做什么,但此刻对他已是无比信任。
她果断去做。
池母似乎察觉到什么,一条触手射出,想要拦截周婉清。
陈峥身形如电,瞬间出现,一拳轰出。
赤金拳罡将那条触手打得爆裂开来,黑水四溅。
周婉清趁机搬开石板。
池母更加暴怒,攻击越发疯狂。
陈峥不再一味闪避,开始主动出击。
剑气拳罡不断轰击在池母身上,虽然无法致命,却让它疼痛难忍,嘶吼连连。
不多时,耳边传来周婉清的喊声:“找到了!是……是一个黑陶罐子!”
“砸碎它!”陈峥喝道。
“好!”
紧接着,传来陶罐碎裂的声响。
就在凭依物之一被砸碎的时候。
池母身躯一颤。
陈峥抓住机会,身形暴起。
池母察觉到他的意图,惊怒交加,八只手臂和所有触手疯狂回防,堵向陈峥。
陈峥体内气血如火山喷发,先天真气催动到极致。
他双拳齐出,拳意冲天。
拳劲凝于一点,砸向灰黑脐带。
下一刻。
黑水从背部伤口狂涌而出。
那条灰黑色的脐带剧烈抖动,颜色迅速黯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