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山脉地脉的联系被这一拳生生重创。
断根,成功。
失去了地脉阴气的源源不断补充。
池母的气息飞速萎靡下去,身躯的恢复速度也大大减慢。
陈峥毫不停留,身形落地瞬间,右脚抬起,然后踏下。
“咚!!!”
地面剧震。
以他落脚点为中心,一道道赤金裂纹在地面蔓延开来,瞬间遍布整个山洞。
那些隐藏在地面之下的邪阵阵纹,在这至阳至刚的真气冲击,纷纷瓦解。
破凭,成功!
池母身躯开始变得不稳定,时而凝实,时而虚幻。
失去了地脉支撑和阵法凭依,它这强行显化的庞大实体,已然难以为继。
陈峥深吸一口气,压下略微翻腾的气血。
连续爆发,对他也是不小的消耗。
接下来,便是最后一步,散形。
他双手缓缓抬起,在胸前虚抱成球。
掌心之间,一点赤金光华亮起,起初如豆,随即膨胀,化作一个赤金光球。
光球之中,隐约有龟蛇盘绕的虚影,有混沌初开的清光,更有斩妖除魔的凛冽锋芒。
池母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,残余的力量疯狂凝聚。
胸腔裂口张大到极限,喷出一道漆黑水柱。
陈峥眼神一厉,双手向前一推。
赤金光球脱手飞出,迎风便涨,化作一道直径数尺的光柱。
“轰!!!!!”
赤金与漆黑的光影疯狂交织。
整个山洞剧烈摇晃,岩壁开裂,大块石头落下。
光芒持续了数息,才渐渐消散。
山洞中央,池母那庞大的身躯已经消失不见。
只余下一滩正在迅速蒸发缩小的黑色粘液。
那黑暗涟漪也彻底消失,露出后面普通的岩壁。
地上,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残渣。
洞内那粘滞阴冷的气息,迅速散去。
陈峥缓缓收功,脸色微微有些发白。
最后一击消耗颇大。他取出一粒老韩炼制的益气丹吞下,调息片刻。
周婉清早就躲到洞口去了。
这时,她探头进来,看见里面平静下来,才小心翼翼走进来。
刚看到那一地狼藉,眼中满是震撼。
“结……结束了?”她颤声问。
“嗯。”陈峥睁开眼,点了点头。
“此地邪秽已除,但阴气积重,不宜久留。你先下山,去镇里客栈等我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这山里可能还有被囚禁的人,我去看看。”陈峥说着,站起身。
周婉清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:“你……小心。”
陈峥送她到山道,目送她下山,这才转身返回庵中。
前院那四个被制住的尼姑,此刻都昏倒在地。
阵法被破,池母伏诛,她们身上残留的邪气也在消散。
但神智受损,醒来后恐怕也会浑浑噩噩一段时间。
陈峥在后院柴房找到了慧如。
她确实疯了,蜷缩在角落,眼神呆滞,嘴里不停地念叨:“黑影……吃香火……冷……好冷……”
陈峥渡入一丝温润真气,护住她心脉,暂时让她昏睡过去。
接着,他离开慈云庵,趁着夜色,朝着山脚下那座戏园子的方向走去。
盘山的夜,寂静了许多。
那股始终萦绕在山间的淡淡邪秽,也淡去了不少。
戏园子坐落在山脚一处相对平坦的谷地,背靠山崖,前面有片空地。
原本是给香客,游人停车看戏用的,如今长满荒草。
园子门脸不小,但已十分破败。
牌匾上妙音园三个字漆皮剥落。
大门虚掩着,里面黑漆漆的,无声无息。
陈峥推开大门,走了进去。
园内是个典型的戏园格局,有天井,有戏台,有两侧看楼。
只是如今桌椅歪倒,蛛网横结,戏台上的帷幕破破烂烂,积了厚厚的灰。
陈峥灵觉散开,很快锁定了一个方向。
戏台后面。
他绕过戏台,后面是通往后台的狭窄通道。
通道尽头,有一扇小门,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光亮。
陈峥走到门前,抬手欲敲。
门却自己开了。
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厢房,布置得十分古怪。
一半像禅房。
靠墙设着佛龛,供着一尊小小的观音瓷像。
香炉里插着三炷将尽未尽的线香,烟气袅袅。地上放着蒲团。
另一半却像戏子的妆间。
靠另一面墙摆着斑驳的梳妆台,台上散落着一些脂粉钗环,一面昏黄的铜镜。
墙上挂着几件颜色暗淡的戏服,有水袖,有帔,有靠旗。
一个身影,背对着门,坐在梳妆台前。
她穿着灰色僧衣,却未戴尼姑帽,露出一头挽成松散发髻的青丝。
发髻上,斜插着一根样式古朴的玉簪。
她正对镜梳头,动作缓慢而细致。
梳妆台上,除了脂粉,还放着一把琵琶。
琵琶很旧,琴头雕着凤首,琴身漆面磨损,却擦拭得干干净净。
陈峥走进房间。
镜子里,映出一张脸。
容颜依旧能看出昔日的姣好。
只是眉间一层倦色。
肤色苍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,眼尾微微上挑,本该是凤眼,如今却盛满了空洞。
她是苏曼音。
曾经的妙音仙姑,如今的半尼半伶的存在。
她似乎没察觉到有人进来,依旧专注地梳着头,一下,又一下。
陈峥静静地看着她,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能感觉到,苏曼音身上,缠绕着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。
一股是佛门的清净。
另一股,则是浓郁的戏执。
这两股气息在她体内冲突。
她的精神状态,恐怕也与此有关。
更重要的是,陈峥在她的僧衣袖口边缘,看到了一丝灰黑水渍痕迹。
似乎是终于梳好了头,苏曼音放下梳子。
她对着镜子,缓缓拿起一盒胭脂,用指尖蘸了一点,涂抹在苍白的唇上。
镜中的她,顿时多了几分生气,也多了几分诡异的艳色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慢慢转过身,看向陈峥。
眼神空洞,仿佛透过陈峥,在看别的什么东西。
“你来了。”
她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却依旧能听出昔日的婉转腔调。
“我等你……很久了。”
陈峥眉头微蹙:“等我?”
“是啊。”苏曼音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飘忽。
“有人说,会有一个身怀纯阳气血的人来找我。
她说,那是我最后的劫数,也是机缘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佛龛前,拿起三支新的线香,在油灯上点燃,插进香炉。
“那人说,我半路修佛,心不诚,艺不精,卡在伶魂与佛心之间,不上不下,迟早被两边的债拖垮。
唯有借外力,破开此局,要么彻底沉沦戏梦,要么斩断前尘,皈依我佛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陈峥:“那人说,你就是那个外力。”
“那你觉得,我是你的机缘,还是劫数?”陈峥问。
苏曼音眼神恍惚了一下,没有直接回答。
而是走到梳妆台前,拿起那把琵琶,抱在怀里,手指拨动了一下琴弦。
“铮……”
“我十六岁登台,凭一副嗓子,一身技艺,红了小半个津门。他们叫我妙音仙姑。”
她自言自语,“戏里唱尽了悲欢离合,情爱痴缠。自己也……陷进去过。”
“后来,心死了,倦了,看破了?或许吧。来到这盘山脚下,买了这园子,半隐半退。”
“再后来……不知怎么,开始读佛经,听梵唱,觉得心里能安静些。
便又穿了这僧衣,自称贫尼。”
“可这戏……戒不掉。”
她抚摸着琵琶,“这妆……还想画。这戏台……梦里还站着。”
苏曼音抬头看向陈峥,眼中终于有了焦距。
“我总觉得,心里有什么东西要压不住了……像是有很多声音在吵,很多影子在晃。
有时候,我分不清自己是苏曼音。
还是戏里的杜丽娘,崔莺莺……还是……一个该青灯古佛的尼姑……”
她的气息开始不稳,脸上浮现出挣扎神色。
身体微微颤抖,怀里的琵琶发出嗡嗡的低鸣。
房间内的气息也变得紊乱起来,檀香味,脂粉味,还有阴怨气,交织升腾。
“苏大家。看着我。”
声音像一记定场锣,敲在苏曼音动荡的神魂上。
她浑身一颤,涣散的眼神终于重新凝聚,落在陈峥脸上。
陈峥没有立刻说话。
民俗百业的记忆,在脑中飞速翻涌。
唱戏的,尤其是坤伶,旧时被称为吃开口饭,位列下九流。
但这一行当,规矩森严,门道极深。
台上唱念做打,演的是古人故事,聚的是看客神魂。
演到动情处,人戏不分,本就是大忌。
更有甚者,一些老戏班传承着祭戏养魂的隐秘法门。
以戏引魂,以情饲鬼,以身纳角儿的残灵,求那唱腔做派通神入化。
苏曼音身上这股戏执,浓得化不开,已不是寻常的痴迷。
“你拜过戏神,还是养过伶魂?”陈峥开口。
苏曼音瞳孔一缩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身上有角儿的味儿。”陈峥走到梳妆台前。
拿起那盒胭脂,凑到鼻尖嗅了嗅。
除了花香脂粉气,还有一丝极淡的腥甜。
“这不是寻常胭脂。里头掺了东西……是尸油?还是骨粉?”
苏曼音脸色更白:“是……是师父传下的定妆粉。说能镇住场子,压住慌……”
“你师父是谁?”
“……裘三爷。早年在京城庆和班坐科,后来……后来犯了事,南下传艺。”
裘三爷。
陈峥隐约有点印象。
营伍备要杂闻篇里提过一笔,说前些年间,京津梨园行出过一桩奇案。
有个叫裘三的武生,擅演《钟馗嫁妹》《探阴山》这类鬼戏。
后来不知怎的,竟在台上真的开了眼。
说是能看见台下坐着的不干净东西,还能与之共情。
最后,他在一次唱《乌盆记》时,竟将饰物摔在台上,嘶喊有鬼索命。
当晚便暴毙在后台。
死状蹊跷,七窍流血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用旧了的戏刀。
“你师父传你的,不只是戏吧。”
陈峥放下胭脂,“是不是还有请神上身的法子?”
苏曼音缓缓点头,眼神又有些飘忽:
“师父说……我们这行,吃的是古今悲欢饭,聚的是阴阳颠倒魂。”
“真要唱到骨子里,就得……进去。”
“他说我命格轻,八字阴,是块好材料……教我夜里对镜练功,焚特定的香,用特定的粉……”
“后来,我确实觉得……不一样了。
唱杜丽娘时,真觉得自个儿就是那个伤春的闺秀。
唱李慧娘时,那股怨气能从腔子里冲出来……”
“再后来……就有点收不住了。
夜里做梦,老是那些戏里的人在眼前晃,说话,有时候……还带着我走戏步,练身段……”
陈峥听明白了。
这苏曼音,是被她师父引上了一条偏门。
以自身阴柔命格为引,借戏文情念为桥,吸引那些滞留在戏台上的伶魂残念附体。
短时间看,确实能让技艺突飞猛进,感染力惊人。
但长此以往,主客易位。
那些残念会不断侵蚀她的神魂。
最终让她分不清戏与现实,彻底沦为承载无数戏魂的壳。
“你来盘山,穿僧衣,念佛经,是想借佛法清净,压住那些东西?”陈峥问。
“是……”苏曼音露出苦涩,“可……压不住。
越是念经,心里那些戏文唱腔反而越清楚……有时候念着念着,就变成唱了……”
“……我最近……总觉得后山有什么东西在叫我……”
“夜里,能听见水声,还有……唱戏声,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……”
“静玄师太……她也来找过我,说能帮我理顺,代价是……要我一缕头发,还有……登台时穿过的贴身小衣……”
陈峥眼神一凛,“你给她了?”
“给了……那时候心乱,觉得这身皮囊都要被那些声音撕碎了……她说能帮我镇住,我就……”
陈峥没说话,走到佛龛前。
三炷线香已燃过半,烟气笔直。
但在浊邪灵瞳下,那烟气里缠绕着极细的灰丝,与池母的秽气同源。
供的观音瓷像,眉眼低垂,慈悲相。
可底座与香案接触的边缘,渗着一圈暗红色的渍。
“这观音,谁给的?”
“也是……静玄师太。”
“她说我佛缘浅,需请一尊有修为的佛像镇着……这尊是她早年云游时请来的,受过香火……”
陈峥伸出手指,在瓷像底座那圈暗红渍上抹了一下。
指尖搓了搓,放在鼻下,腥气里有一股陈腐的甜腻。
这是饲像。
民间里,有养小鬼,养煞,也有养像的。
将邪灵的一缕分魂或怨念,封入雕像之中,以特定方式供奉喂养。
时日久了,这像便成了邪灵的凭依之一。
能吸纳香火愿力,反哺邪灵,也能作为耳目,监视宿主。
静玄那老妖婆,不仅在慈云庵布阵养池母。
还将触角伸到了山脚下这戏园子,用这尊饲像看着苏曼音。
一方面是监视这个身怀戏魂的潜在材料。
另一方面,恐怕也是想借苏曼音身上的戏执伶魂,来滋养池母的怨气。
毕竟,池母属水阴,溺毙怨魂的集合,戾气深重却混沌。
而戏魂属情阴,是痴缠执念的结晶,虽阴柔却有序。
若能以戏魂的情执梳理池母的混沌怨气,或反过来以池母的阴戾滋养戏魂……
那炼出来的东西,恐怕会更加难缠。
“你最近登台唱过戏么?”陈峥问。
苏曼音摇头:“早就不唱了……园子都封了。”
“梦里呢?”
苏曼音身子一颤,低下头:“……唱过。梦里……总有个戏台,下面黑压压的,看不清脸。”
“我站在台上,水袖甩不开,嗓子也堵着,急得一身汗……然后就听见水声,哗啦哗啦的……”
“还有人在台下叫好,声音……湿漉漉的。”
陈峥走到梳妆台前,看着铜镜。
镜子昏黄,照出的人影有些扭曲。
他伸出手指,在镜面上虚画了几道。
指尖过处,镜面漾开涟漪,映出的景象开始变化。
那是一片朦胧的雾气。
雾气里,隐约有个戏台的轮廓。
台上空无一人,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,火光青白。
台下,影影绰绰,似乎坐满了人。
但仔细看,那些人的轮廓都在微微晃动,就像水草。
“这是……”苏曼音凑过来,看到镜中景象,脸色微白。
“你梦里那个戏台。”陈峥收回手,镜面恢复原状。
“也是池母用怨气,混合你的戏执,构筑的一方阴戏台。”
“它在引你的魂进去。每进去一次,你的神魂与那方阴戏台的牵绊就深一分。”
“等到牵绊深到一定程度,你的主魂就会被彻底拉进去,成为那台上永远的角儿。”
苏曼音听得浑身发冷。
“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?”
陈峥转过身,看着她:“你想解脱么?”
“想!当然想!”苏曼音急切道,“这人不人,鬼不鬼的日子,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!”
“那就得破局。”陈峥道,“破你这半伶半尼的困局,也破那池母借你戏执构筑的阴戏台。”
“怎么破?”
“唱戏。”
苏曼音一愣:“唱……唱戏?”
“对。”陈峥点头,“但不是你一个人唱。我陪你唱。”
“你?”苏曼音瞪大眼,“你也会唱戏?”
“不会。”陈峥答得干脆,“但我会看,会学,更会……镇场。”
他走到墙边,取下那件颜色最暗淡的戏服。
是一件月白色的女帔,绣着疏落的兰草,料子已经有些发脆。
“你最拿手,也最入戏的是哪一出?”
苏曼音迟疑了一下,道:“《牡丹亭·游园惊梦》……还有《孽海记·思凡》。”
“《思凡》。”
陈峥选了后者,“就这出。小尼姑色空,不甘空门寂寞,思凡下山。正合你此刻心境。”
“可《思凡》是独角戏,从头到尾就一个小尼姑……”苏曼音不解。
“本来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。”陈峥抖开那件月白女帔,“但今晚,我给你配个戏。”
“配戏?配什么?”
“配……”陈峥略一沉吟,“配个‘破戒僧’。”
苏曼音更糊涂了:“《思凡》里哪有和尚?”
“原戏里没有。”
陈峥将女帔搭在手臂上,“但今晚这台戏,不是唱给活人听的,是唱给那些缠着你的戏魂,也是唱给你自己听的。”
“原戏是小尼姑思凡,向往红尘情爱。今晚这台,我们改一改。”
“改成小尼姑困于空门与尘缘之间,心生魔障。
此时有一游方僧路过,不为说教,不为度化,只为破障。”
“僧者,亦可是怒目金刚,亦可是游戏红尘。
他看出小尼姑心中所困,便以戏入戏,与她同台,演一出破戒戏。”
“戏中,僧可为父,为兄,为魔,为引。最终助小尼姑斩断心中虚妄,明见本性。”
“是去是留,是佛是尘,由她自决。”
苏曼音听得怔住。
这改法,已近乎路头戏,没有固定本子,全凭台上角儿的临场发挥,机锋对答。
而且这戏里戏外的映射,太明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