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衫人没有回答。
目光掠过地上山下武藏的尸体,眉头微微一蹙。
只见血肉飞快干瘪萎缩。
肌肤泛起密密麻麻的灰黑纹路,扭曲盘结,形似某种外道符咒。
更渗人的是,毛孔中,钻出缕缕粘稠黑气,凝而不散,不时发出嘶嘶之声。
这黑气与神州常见的阴煞,妖气截然不同。
“果然……”青衫人低声自语,“非我神州之魔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向那些呆若木鸡的叛徒武师。
赵四海被他目光一扫,下意识后退:“大家一起上,宰了他!”
他喊得凶,脚下却悄悄往后挪。
贺老五,孙七等人也反应过来,纷纷鼓噪:
“对!他就一个人!再厉害能打几个?”
“并肩子上!给山下先生报仇!”
嘴上喊得响,却没人真敢第一个冲。
青衫人似乎懒得听他们聒噪。
他抬起右手,食指凌空,轻轻一划。
动作随意,像掸去衣袖上的灰。
三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气劲,呈弧形扩散开来。
第一道气劲掠过赵四海,贺老五等七八个化劲层次的宗师。
他们只觉得护体罡气如纸糊似的,瞬间破碎,脖颈一凉。
下一刻,视野天旋地转。
七八颗头颅冲天而起,脸上还是茫然。
无头尸身晃了晃,颓然倒地。
第二道气劲扫过那些暗劲层次的教头,好手。
“噗噗噗噗!”
连绵闷响。
这些人如遭重锤轰击,胸口塌陷,丹田崩碎,周身经脉寸断。
瘫软下去,修为尽废,后半生便是废人。
第三道气劲,只拂过那些明劲层次的普通弟子。
这些人浑身一软,筋骨酸麻,瘫倒在地,虽未伤残,却也暂时失了行动能力。
从青衫人抬手,到满场叛徒武师非死即废,不过三两个呼吸。
广场上,还能站着的,除了青衫人自己,便只剩吴天雄三位宗师。
还有藤原两人。
风穿过街巷,卷起几片枯叶。
血腥气混合着那诡异的腥臭,弥漫开来。
三大宗师看着满地狼藉,又看向那青衫背影,喉结滚动。
四年。
他们想过无数次陈峥苏醒后的情形。
却绝没想到,会是这般模样。
杀化劲如割草,废暗劲似拂尘。
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。
藤原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消失。
他缓缓握住膝上武士刀的刀柄。
“陈……峥。”
他吐出这个名字。
四年前那个独战四大化劲的青年,他自然知道。
可情报里说,此人昏迷不醒,已成废人。
为何……为何会出现在这里?
而且这身修为,这杀伐手段……
藤原身侧,那干瘦老头慢吞吞站起身,将烟杆别在腰后。
他佝偻着背,咳嗽两声,盯着陈峥:
“神州武者……有意思。你的气血,很纯净,是大补。”
话音未落。
藤原与老头身上,同时爆发出滔天气息。
那气息污浊暴戾,与山下武藏同源,却强盛了何止十倍。
广场地面,以两人为中心,蔓延裂纹。
裂纹中渗出粘稠黑水,汩汩作响。
四周稀薄的腥臭黑气,变得浓郁,化作黑雾,翻滚涌动。
黑雾之中,隐约传出无数嘶嚎。
下一刻。
吴天雄三人脸色大变。
他们只觉得周身气血变得凝滞,仿佛陷入泥潭,运转不灵。
更有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,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。
那是低等生命面对高等掠食者的本能战栗。
“唔……”
白展堂本就伤势最重,此刻闷哼一声,嘴角溢血,几乎站立不稳。
程守义咬牙,强行催动太极劲,却觉内息涣散,阴阳失调,十成功力发挥不出三成。
吴天雄怒目圆睁,试图鼓荡气血对抗,可周身肌肉开始微微痉挛。
三大宗师,在这黑雾笼罩中,被压制得如此狼狈.
他们看向场中那青衫身影。
陈峥依旧立在原地,负手而立。
黑雾翻滚至他身前三尺,不得寸进。
那令三大宗师心悸战栗的威压,落在他身上,仿佛清风拂过山岗,了无痕迹。
他甚至连衣角都未动一下。
陈峥微微偏头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果然。
这外道妖魔的气息,对神州生灵有着天然的压制。
若非自己有真武石镇守灵台,道缘珠护持本命,恐怕也要受些影响。
他目光重新落在藤原与那老头身上。
此刻,两人形貌已大变。
藤原依旧保持着人形.
可皮肤下隐约有黑色鳞片纹路浮现,双眼彻底化作竖瞳,泛着暗金光泽。
手中那柄武士刀,刀鞘自行崩裂,露出内里刀身。
那是一截布满诡异螺纹的黑色骨刃!
骨刃之上,黑气缭绕,隐约凝成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。
“刺啦!”
那干瘦老头,身形佝偻得更厉害,背部衣衫裂开。
两根布满瘤节的弯曲骨刺,穿透皮肉,缓缓探出。
他咧开嘴,露出满口细密尖牙,发出怪笑:
“神州……枷锁……松动了……我等……终于可以……尽情享用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藤原双手握持那柄骨刃刀,身形消失原地。
像是融入了黑雾之中。
下一瞬,他已出现在陈峥头顶上方三丈高处。
骨刃刀高举过顶,漆黑刀气暴涨至丈余长。
当头斩落。
北辰一刀流·奥义·影斩!
这一刀,快得超越了视觉极限。
刀气未至,那森寒暴戾之意,已锁死陈峥周身所有闪避空间。
更有吸摄之力,从刀气中传来,要将人的神魂都扯入无尽黑暗。
几乎同时。
骨刺老头口中念念有词。
佝偻的身躯瞬间挺直。
“嗡!”
背后那两根骨刺随即一震,脱离身体,悬浮半空。
骨刺尖端,亮起两点猩红光芒。
“咻!咻!”
破空厉啸。
两根骨刺化作两道灰白流光,一左一右,绕过陈峥,射向后方苦苦支撑的三大宗师。
攻敌所必救。
这老头狡诈,看出陈峥在意那三人,便行围魏救赵之举。
若陈峥回救,藤原那绝杀一刀便可趁隙而入。
若他不救,三大宗师必死无疑。
电光石火间。
陈峥抬起了右手。
五指张开,对着头顶那斩落的漆黑刀气,虚虚一握。
“咔嚓!”
那丈余长的漆黑刀气,被硬生生攥住,凝在半空,寸寸崩裂。
藤原瞳孔一缩,握刀的双臂剧震,虎口崩裂,黑血飙射。
他欲抽刀后退,却发现骨刃刀纹丝不动。
陈峥左手同时抬起,并指如剑,朝那两根射向三大宗师的灰白骨刺,凌空一点。
指尖,赤金光芒乍现。
“叮!叮!”
两根疾射的骨刺,在离三大宗师尚有丈许距离时,随即停滞。
紧接着,赤金光芒顺着骨刺蔓延而上。
“嗤啦!”
灰白骨刺瞬间被点燃,化作两根火炬,熊熊燃烧。
火焰是纯净的赤金色,让那骨刺老头不禁发出惨嚎。
他抱着头颅跪倒在地,浑身冒出滚滚黑烟。
背后那两个骨刺断裂处,嗤嗤作响,不断涌出腥臭脓血。
“阳……阳火?!你怎么可能驾驭阳火?!”
老头嘶声尖叫,满是不可置信。
陈峥未答。
他右手依旧虚握,将那刀气彻底捏碎。
随即五指一收,隔空一扯。
藤原只觉得巨力传来,整个人被硬生生从空中扯落。
“轰!”
藤原砸在地面,双膝深陷砖石。
他抬头,正对上陈峥那双眼眸。
“东洋剑道,讲究一击必杀。”
“你方才那一刀,蓄势已久,精气神皆聚于刃尖,确有几分火候。”
“可惜,刀意不纯,借了外道邪力,看似暴烈,实则虚浮。”
他说着,右手缓缓抬起,并指如剑。
指尖,一缕淡金色剑气吞吐不定,长约三尺,凝练如实。
“剑道,当如是。”
话音落。
陈峥并指,向前一刺。
动作舒缓,就像文人提笔,在宣纸上点下一个墨点。
可藤原却脸色剧变。
他只觉得周身空间瞬间凝固,时间仿佛放缓。
那一缕淡金剑气,在视野中不断放大。
更可怕的是,这一剑所指,是他功法的核心破绽所在。
他狂吼,疯狂催动邪气,试图挥刀格挡。
可手臂沉重如山,根本抬不起来。
“噗嗤。”
淡金剑气穿透骨刃刀身,没入藤原胸口。
“咔嚓!”
藤原僵在原地,骨刃刀断为两截。
断口处,黑气狂涌而出,却被剑气中蕴含的赤金光华一照,瞬间蒸发。
藤原低头,看着胸口那个细小孔洞。
孔洞周围,皮肤下的黑色鳞片纹路飞速褪去,化作灰白死皮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可身体却从那个孔洞开始,寸寸龟裂,化作无数黑色灰烬,簌簌飘散。
眨眼之间,这位北辰一刀流的剑道高手,连同那柄诡异骨刃,便彻底湮灭。
只余地上一小撮黑灰。
陈峥收指,剑气消散。
他转身,看向那浑身冒烟的老头。
老头见藤原惨状,不禁嘶声求饶:
“饶……饶命!我……我只是式神使……奉命行事……啊!”
陈峥没听他废话。
抬起右脚,一踏地面。
“咚!”
地面以他落脚处为中心,荡开一圈淡金涟漪。
涟漪掠过老头身体。
他佝偻的身躯,连同背后那两根仍在燃烧的骨刺,寸寸瓦解,化作飞灰。
黑雾,开始溃散。
四周那令人心悸的威压,迅速消退。
阳光重新透过稀薄的黑雾,洒落广场。
吴天雄三人,顿觉周身一轻。
那压制气血的力量消失了。
他们看着这一幕。
一时间,不知该说什么。
陈峥却已迈步,走向广场边缘。
那里,刘胜男眼中满是震撼。
“走。”
陈峥走过她身边,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刘胜男如梦初醒,连忙跟上。
走出几步,陈峥忽然停住,回头看向三位宗师。
“三位师傅,此地不宜久留。东瀛人不会善罢甘休,早作打算。”
顿了顿,又道:
“吴师傅,你胸口气血有郁结,回去以卧虎功调息三日,不可动怒。”
“程师傅,肺脉邪气未清,取三年陈艾,混合朱砂,灸肺俞,中府二穴,每日午时一次。”
“白师傅,你伤最重,心脉已有损。我这有一方,拿去照抓,连服七日,可保无恙。”
他屈指一弹。
三缕微光射向三人。
吴天雄接住的是一段意念,蕴含卧虎功的关窍。
程守义接住的是一股温润真气,直接没入他肺经,驱散残余阴邪。
白展堂接住的,则是一张以气凝成的药方,字迹清晰,悬浮掌心。
三人怔然。
待再抬头,陈峥与刘胜男的身影,已消失在街角。
风过广场,卷起尘埃与血腥。
三大宗师面面相觑,许久,吴天雄才涩声开口:
“四年……他到底……到了何种境界?”
程守义摇头,看着掌心那缕缓缓消散的温润真气,低叹:
“化劲之上,先天修为?恐怕……不止,怕是要快抱丹了?”
白展堂小心收起那气凝药方,苦笑道:
“先别管这些了。陈兄弟说得对,东洋人死了两个高手,绝不会罢休。”
“咱们……得赶紧收拾,离开此地。”
三人看着满地尸体与废人,又看看那两撮黑灰,心中俱是凛然。
街巷中。
陈峥步伐不疾不徐。
刘胜男跟在身后,几次欲言又止。
方才那一幕,太过震撼。
杀化劲如割草,斩妖魔似碾蚁。
那种举重若轻的姿态,深深烙印在她脑海中。
“陈先生……”她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那些东洋人,到底是……”
“外道。”
陈峥脚步未停。
“非我神州本土所生,是借了某种缝隙,钻进来的东西。”
“它们以人心邪念,杀戮血气为食,更能污浊一地灵机。”
“方才那黑雾,便是它们的天赋神通,对神州生灵有压制之效。”
刘胜男似懂非懂,又问:
“那您……为何不受影响?”
陈峥没有回答。
他忽然停步,抬头望向东南方向。
那里是日租界。
在他的灵觉感应中,数股阴冷暴戾的气息,正从租界深处升起,朝着武馆街方向飞速逼近。
显然,藤原二人的死,惊动了其他东西。
“走吧。”
陈峥收回目光。
“先离开这儿。”
刘胜男连忙点头。
两人身影,很快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。
身后,武馆街方向,隐约传来警报声,夹带非人的尖锐嘶鸣。
津门的天空,不知何时,又阴沉下来。
陈峥走得不快。
刘胜男跟在后面,隔了三四步远,眼睛不时瞟向他背影。
方才那一场厮杀,血还没冷透,风里的腥气也没散干净。
可这人走起来,还是四平八稳。
“陈先生。”
刘胜男快走两步,和他并了肩,侧过脸问:
“您刚才说,那些东洋人是什么……外道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藤原使的黑气,还有那老头背上的骨头刺子,都是外道的本事?”
“是。”
陈峥没多解释,手往怀里一探,摸出个布包。
布包打开,里头是那身叠好的中山装,衣裳上头,压着那方白手帕。
他抽出手帕,拎在指尖,迎着光看了看。
帕子素白,角上绣的晚香玉已经有些发黄。
“刘姑娘。”
陈峥把手帕递到刘胜男眼前。
“这帕子,是周小姐亲手交到你们手上的?”
刘胜男愣了愣,点头:
“是。去年开春,我和津山师兄去盘山看她。”
“她就在慈云庵的后院禅房里,亲手把这布包递给我。”
“说若是陈先生醒了,务必转交。”
陈峥没收回手,只问:
“当时她什么模样?”
刘胜男回想了一下:
“瘦,瘦得厉害,穿着灰布僧衣,头发剃光了,戴着尼姑帽。”
“脸色白,没血色,说话声音也轻。”
“不过……眼睛倒还清亮,就是看人的时候,有些空。”
陈峥听着,手指在手帕上捻了捻。
“你们去盘山时,可觉得那地方有什么异样?”
“异样?”
刘胜男蹙眉想了半晌,摇头:
“没觉着。盘山还是老样子,香客不多,山道清净。”
“慈云庵在半山腰,院子不大,统共七八个尼姑。”
“我们晌午到的,吃了顿斋饭,下午就下山了。”
陈峥不再问,把手帕收回,凑到鼻尖嗅了嗅。
除了淡淡的檀香味,还有些微的潮气。
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。
浊邪灵瞳。
帕子在他眼中变了模样。
素白的绢面上,丝丝缕缕缠绕着灰黑气息。
那气息极淡,像头发丝,盘绕在珍重二字周围。
外道之气。
和藤原,山下武藏身上的一模一样,只是淡了许多。
陈峥瞳孔里的金芒隐去。
他把手帕叠好,放回布包,揣进怀里。
“周小姐出家前,周家败落,具体是怎么个情形?”
刘胜男一边回忆一边说:
“先是周老爷子旧伤复发,没熬过去。”
“接着周家的生意就出了岔子,绸缎庄的货源断了,钱庄遭了挤兑,铺子一家接一家关门。”
“族里那些叔伯,非但不帮,反倒联手逼宫,要婉清姐姐把剩下的家产交出来,分给他们。”
“婉清姐姐一个女子,撑了半年,实在撑不住,就把剩下的铺面、田产都变卖了。”
“一部分散给旧日的伙计仆役,一部分捐给了寺庙。”
“她自己……就上盘山落发了。”
陈峥脚步不停:
“周小姐是那边的人,这事你知道么?”
刘胜男吃了一惊,瞪大眼:
“您是说……那个?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晓得。”
刘胜男摇头,神色茫然:
“婉清姐姐从来没提过。她平日就是打理家业,偶尔参加些慈善酒会,和那些太太小姐们来往。”
陈峥没再追问,只道:
“周小姐背后自有组织撑腰。”
“纵使周家败落,族里逼迫,以那边的手段,护她周全并非难事。”
“何至于走到出家这一步?”
刘胜男怔住。
这事她从未细想过。
如今陈峥一点,她才觉出不对劲来。
是啊,婉清姐姐那样的人,性子外柔内刚,真要被逼到绝路,怎会乖乖就范?
就算真要出家,也该选个更稳妥的寺庙,何必去盘山那等清冷之地?
陈峥又问:
“盘山除了慈云庵,还有什么别的去处?”
刘胜男回过神来,忙道:
“有。盘山主峰上有座玄元观,是道家香火。”
“半山腰还有个小庙,供的是药王菩萨。”
“对了,山脚下有个戏园子,早年挺红火,如今也冷清了。”
“戏园子的班主,是个女的,人称妙音仙姑苏曼音,兼修佛法,自称贫尼。”
“苏曼音?”
陈峥脚步微微一顿。
“对。”
刘胜男点头:“这几年世道乱,听戏的人少,戏园子也半开半关的。”
陈峥若有所思。
刘胜男补充道,“去年冬里,我去盘山给慈云庵送过冬的炭,在戏园子门口瞧见过她。”
“她站在门槛里头,穿着灰扑扑的僧衣,可脖子上还挂着那串琵琶琴头的念珠。”
“看见我,她笑了笑,没说话,转身就进去了。”
陈峥没接话,抬眼望向西北方向。
日头已经偏西,天色发青,远山轮廓渐渐模糊。
盘山在津门西北几十里,属燕山余脉,山势不算陡,但林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