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先生,”刘胜男见他半晌不语,小心地问,“您是想现在去盘山?”
“嗯。”
“可天快黑了,山路不好走。”
“无妨。”
陈峥说着,已经转向西北方向的小道。
刘胜男刚想提醒天晚路远,却见陈峥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闭眼。”
刘胜男一怔,下意识合上双眼。
她忍不住睁开一线。
只见脚下事物,飞速向后掠去。
似乎只是过了几个呼吸。
风声渐歇。
眼前的流光碎影缓缓凝固,重新拼凑成清晰的景致。
双脚踩到了实处,略有些发软。
陈峥松开了手。
刘胜男一个趔趄,下意识扶住旁边一棵老树,这才站稳。
抬眼望去。
这里是个镇口。
青石板路,两旁是低矮的瓦房,几十户人家,灯火稀稀拉拉。
远处,黑黢黢的山影横在天边。
正是盘山。
镇子里只有一家客栈,门脸破旧,招牌上的字褪了色,勉强能认出平安二字。
陈峥已迈步朝客栈走去。
刘胜男连忙跟上,脚底板传来的踏实感,让她恍如隔世。
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,正趴在柜台上打盹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眯着眼打量来人。
“住店?”
“两间房。”陈峥道。
老头伸出五根手指,正要报价。
陈峥摸出块银元,放在柜台上。
老头眼睛一亮,抓过银元咬了咬,脸上堆起笑:
“二位楼上请!甲字三号、四号,干净着哩!”
楼梯吱呀作响。
房间不大,一床一桌一椅,被褥倒是浆洗过,有股皂角味。
陈峥让刘胜男自去休息,自己却下了楼,在客栈堂屋里坐下。
掌柜的正在灶间忙活,听见动静,探出头来:
“客官,要点啥?”
“一壶茶。”
“好嘞!”
老头拎着铜壶过来,给他沏上粗茶,顺势在对面坐下。
“客官是来爬山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这时候上山的人少喽。”
老头摇头,“往年重阳,还能见着些香客,今年……唉。”
陈峥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:
“山上慈云庵,如今还接待香客么?”
“慈云庵?”
老头眨眨眼,“早就不接外客了。去年冬天就封了山门,说庵主要静修,不见外人。”
“封山门?”陈峥抬眼,“里头尼姑也不下山?”
“不下。”老头压低声音,“怪就怪在这儿。往年庵里采买粮食菜蔬,都是小尼姑半月下山一趟。”
“可自打封了山门,就没见人下来过。”
“镇上有人好奇,上去瞧过,山门紧闭,敲了半天没人应。从墙头往里看,院子里空荡荡的,佛堂的香火倒是还续着。”
陈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:
“戏园子呢?还开么?”
“您说妙音仙姑那园子?”
老头咧嘴,“早歇业了。苏大家去年秋天就说要闭门清修,戏班子都散了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有人说夜里听见园子里还有唱戏声,咿咿呀呀的,听不清词。”
“还有人看见,苏大家偶尔会从后门出来,往山上去。”
陈峥放下茶碗:
“往山上去?慈云庵方向?”
“对。”老头点头,“可慈云庵封了山门,她去了也进不去啊。邪门得很。”
堂屋里静下来。
窗外,风却更紧了,吹得窗纸哗哗响。
陈峥站起身:
“多谢掌柜的。茶钱放在桌上了。”
老头回头,桌上不知何时多了块银元。
他再抬头,那客人已经不见了。
楼上,陈峥推门进屋。
刘胜男还没睡,正坐在床边揉脚踝,听见动静连忙起身:
“陈先生。”
“早点睡,明日还要上山。”陈峥道。
刘胜男一愣:“好……”
陈峥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望着窗外黑沉沉的轮廓,眼底金芒隐现。
山林深处,隐隐有灰黑气息升腾,与周婉清手帕上的,同源。
翌日,天刚蒙蒙亮。
陈峥两人出了客栈,往山道走去。
晨雾很浓,像乳白的纱,笼着山峦树木。
山道年久失修,缝隙里长满青苔。
越往上走,雾越浓。
走到半山腰时,三五步外就看不清人影了。
路旁有座小亭子,石柱上刻着望云二字,已经斑驳。
陈峥在亭前停下脚步。
亭子里,坐着个人。
灰布僧衣,光头,戴着尼姑帽。
背对着山道,面朝悬崖方向,一动不动。
陈峥走过去,在亭子外站定。
“师太。”
那尼姑缓缓转过头来。
是张很年轻的脸,二十出头,眉眼清秀,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她看着陈峥,眼神空洞,嘴唇动了动:
“施主……上山何事?”
“访友。”陈峥道,“慈云庵了尘师太,可在?”
年轻尼姑身子微微一颤:
“了尘师太……不见外客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庵主有令,封山清修,外人不得打扰。”
陈峥看着她:
“师太如何称呼?”
“贫尼……慧静。”
“慧静师太,”陈峥往前迈了一步,“你身上有伤。”
慧静闻言瞪大眼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: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慧静僧衣的袖口被随之掀开,露出手腕。
手腕上,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皮肉外翻,边缘泛着灰黑色。
刘胜男在后面看见,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伤……和父亲身上的,一模一样!
慧静慌忙拉下袖子,脸色更白: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?”
“救你的人。”陈峥伸出手,“若信我,让我看看伤口。”
慧静盯着他,眼神挣扎。
许久,她才慢慢伸出手腕。
陈峥三指搭在她腕上,真气透入。
伤口深处,一缕灰黑之气盘踞,正缓缓侵蚀经脉。
比藤原那些人身上的,要温和些,却也更加顽固。
“这伤,怎么来的?”陈峥问。
慧静咬着唇,半晌才道:
“一个月前……夜里守殿,听见后山有动静,就……就去查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慧静眼神恍惚,“看见……看见……”
她忽然抱住头,浑身发抖:
“不能说……师父说不能说……”
陈峥眉头一蹙,指尖渡入一道温润真气,稳住她心神:
“看见什么?”
慧静缓过气来,眼泪却下来了:
“看见……佛堂里的菩萨像……在流泪。”
“泪是……是黑色的,黏糊糊的,从眼睛里流出来。”
“我吓坏了,想跑,脚却动不了。”
“然后……然后菩萨像后面,伸出……伸出一只手,抓住了我的手腕。”
“就是那时候伤的?”
慧静点头,哭得更凶:
“师父说,是我心不诚,招了邪祟,不许我说出去。”
“还让我在亭子里罚跪,跪满七七四十九天……”
陈峥收回手,看向慈云庵方向。
雾气深处,灰黑之气更加浓郁了。
“慈云庵里,如今还有多少人?”
“原本有八个师姐妹,加庵主九人。”
慧静抹着眼泪,“可这一个月,慧明,慧清两位师姐忽然说家里有事,下山去了。”
“慧如师姐上个月圆夜,在佛堂里……疯了,现在关在后院柴房。”
“剩下的,加上我,还有五个。”
陈峥沉默片刻:
“了尘师太呢?她怎么样?”
慧静眼神躲闪:
“她……她很好。就是……就是不太见人了,整日在禅房里打坐。”
“吃饭呢?”
“小师妹每日把斋饭送到门口,她自己取进去。”
陈峥不再问。
他并指如刀,在慧静手腕伤口处虚划几下。
赤金真气透入,将那道灰黑之气逼出。
黑气离体,在空中扭曲几下,随即被真气炼化。
慧静只觉得手腕一轻,那股钻心的刺痛消失了。
她低头看去,伤口虽未愈合,但边缘的灰黑色已经褪去,露出鲜红的血肉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“伤口的邪气已除,敷些金疮药,几日便好。”陈峥道,“你且在此等候,莫要回庵。”
“可是师父……”
“你师父自身难保。”陈峥打断她,“不想死,就听话。”
慧静被他的眼神慑住,呆呆点头。
陈峥转身,对刘胜男道:
“你留在此处,照看慧静师太。”
刘胜男一愣:“陈先生,我……”
“山上情况不明,你跟着反而不便。”陈峥看向雾气深处,“在此等我消息。”
刘胜男咬了咬唇,终究没敢反驳,只低声道:
“那您……千万小心。”
陈峥没应声,迈步往山上走去。
雾气越发浓重。
走到慈云庵山门前时,十步之外已经看不清东西。
山门紧闭,朱漆剥落,门环上锈迹斑斑。
陈峥抬手一推。
门后是前院,青砖铺地,角落里长满荒草。
正对着的是大雄宝殿,殿门虚掩着,里头黑黢黢的。
没有诵经声,没有木鱼声,静得可怕。
陈峥迈过门槛,走进院子。
脚踩在枯草上,发出窸窣轻响。
忽然,左侧厢房的门开了。
一个中年尼姑探出头来,看见陈峥,脸色一变:
“施主!此处是清净之地,不接待男客,请回!”
陈峥看着她:
“我找了尘师太。”
“庵主不见客。”尼姑说着就要关门。
陈峥抬手虚按。
门板顿时定住,任那尼姑如何用力,也纹丝不动。
“你……”尼姑脸色发白。
“了尘师太在何处?”陈峥问。
尼姑咬牙,忽然扯开嗓子喊:
“有外人闯庵!快来人!”
声音在空寂的院子里回荡。
很快,另外三间厢房门都开了,走出四个尼姑。
年纪都在三四十岁,面色憔悴,眼神却有股狠厉。
四人将陈峥围在中间。
最先那个中年尼姑从袖中抽出一把剪刀,尖头对着陈峥:
“施主再不退去,休怪贫尼无礼!”
陈峥扫视一圈。
这四个尼姑,身上都有淡淡的灰黑之气缠绕,与慧静同源。
只是更隐蔽,像是长期浸润所致。
“你们,”陈峥开口,“都被那东西沾染了。”
四个尼姑脸色齐变。
“胡说八道!”
“佛门清净地,哪来的东西!”
“快滚!”
陈峥不再废话。
他身形一晃,化作四道残影。
几乎同时出现在四个尼姑身前,各拍出一掌。
掌风柔和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。
四个尼姑齐齐倒飞出去,跌坐在墙角,手中剪刀落地。
陈峥没伤她们,只是以真气封住了她们几处大穴,让她们暂时动弹不得。
他走到最先那个中年尼姑面前,蹲下身:
“了尘在哪儿?”
尼姑咬牙不语。
陈峥伸手,在她眉心一点。
一缕真气透入,直冲灵台。
尼姑浑身一颤,眼神变得涣散。
“后殿……禅房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陈峥起身,往后殿走去。
穿过大雄宝殿。
殿内供奉的释迦牟尼像,果然如慧静所说,眼角有两道干涸的黑色痕迹。
像流泪,又像流血。
佛像前的香炉里,插着三炷香。
香燃着,烟气却是青黑色,盘旋上升,凝而不散。
陈峥看了一眼,没停留。
后殿比前院更破败。
禅房在院子最深处,门关着,窗纸糊得严实。
陈峥走到门前,抬手敲了敲。
“了尘师太。”
里头没有回应。
陈峥推门。
门没锁,应手而开。
禅房里很暗,只有一豆油灯,放在墙角的小几上。
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身影,背对着门,坐在蒲团上,一动不动。
头发剃光了,露出青白的头皮。
“周婉清。”陈峥唤了一声。
那身影微微一颤。
许久,她才缓缓转过身来。
是周婉清。
却又不是记忆中的周婉清。
脸瘦得脱了形,颧骨凸出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
只有那双眼睛,还残留着些许昔日的清亮。
她看着陈峥,眼神先是茫然,随即渐渐聚焦。
“陈……陈峥?”
“是我。”陈峥走进禅房,顺手带上门,“你怎么样?”
周婉清想站起来,身子却晃了晃,又跌坐回去。
“我……我没事。”她低下头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刘胜男托我给你带句话。”陈峥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,“她说,盼你安好。”
周婉清眼眶一红,别过脸去:
“有劳她挂心……我很好。”
陈峥没接话,只是看着她。
许久,周婉清才轻声道:
“你……不该来的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这地方……不干净。”周婉清声音发抖。
“这庵里……有东西!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……”
周婉清抱住双臂,“夜里……夜里会听见哭声,女人的哭声,从后山传来。”
“佛堂的菩萨像……会流泪。”
“还有……还有师姐们,一个个都变了。”
“慧如师姐疯了,整天说胡话,说看见满院子的黑影,在啃香火。”
“慧明,慧清师姐下山后,就再没消息。”
“剩下的……剩下的都像是被抽了魂,只知道念经,吃饭,睡觉……”
她越说越快,呼吸急促:
“我想走,可庵主不让。”
“她说我心不净,出去了会招灾,必须留在庵里清修。”
“可我害怕……我真的害怕……”
陈峥等她说完,才问:
“庵主是谁?以前没见过。”
“是静玄师太。”
周婉清道,“我来的时候,她就在了。六十多岁,很严肃,平日里很少露面。”
“她在哪儿?”
“在后山……有个山洞,她常在那儿打坐。”
周婉清忽然抓住陈峥的袖子,“你……你快走吧。快下山!”
陈峥看着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。
手指纤细,骨节突出,指甲缝里满是泥垢。
僧衣袖口下,隐约可见一道灰黑色的印记,从手腕延伸向上。
和陈峥怀里那方手帕上的气息,一模一样。
陈峥反手握住她的手腕,掀起袖子。
小臂上,一道扭曲的黑色纹路,像藤蔓,缠绕着血脉。
比慧静手腕上的,要深得多,已经渗入肌理。
周婉清想缩回手,却挣脱不开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有的?”陈峥问。
“不记得了……”
周婉清颤声道,“夜里做梦,梦见……梦见有个女人站在床前,伸手摸我的胳膊。”
“醒来就有了。”
陈峥指尖泛起赤金光华,按在那黑色纹路上。
纹路剧烈扭动。
周婉清闷哼一声,额上冒出冷汗。
赤金真气顺着纹路蔓延,所过之处,黑色褪去。
但纹路太深,一时难以根除。
陈峥收回手:“你被那东西标记了。”
“标记?”周婉清茫然。
“它把你当成了猎物,或者容器。”陈峥站起身,“带我去后山。”
“不……不行!”
周婉清脸色煞白,“后山去不得!庵主说过,那是禁地,擅入者……会死!”
“你现在这样,和死有区别么?”陈峥看着她。
周婉清怔住。
许久,她缓缓站起身:
“我……我带你去。”
两人出了禅房。
院子里,那四个尼姑还瘫在墙角,动弹不得,只能用眼睛瞪着他们。
周婉清低着头,不敢看她们,快步往后院走。
穿过一道月亮门,就是后山。
山路更陡,几乎没路,全靠攀着岩壁和树枝往上。
走了约莫半柱香工夫,前方出现一个山洞。
洞口被藤蔓遮掩,只留一道缝隙。
里头黑漆漆的,往外渗出阴冷的风。
周婉清在洞口外十步处停下,声音发抖:
“就……就是这儿。”
陈峥走到洞口,拨开藤蔓。
洞里很黑,但在浊邪灵瞳下,一切无所遁形。
山洞不深,约莫三丈。
尽头处,一个老尼姑背对着洞口,盘坐在石台上。
她穿着褪色的袈裟,光头,身形佝偻。
周围石壁上,刻满了扭曲的符文,不是梵文,也不是道家符箓。
而是外道的文字。
陈峥迈步进洞。
脚步声在空寂的山洞里回荡。
老尼姑缓缓转过身来。
是张枯槁的脸,皱纹深得像刀刻,一双眼睛浑浊不堪。
她看着陈峥,咧开嘴,露出稀疏的黄牙:
“施主……擅闯禁地,可是要折寿的。”
陈峥没理会,目光落在她身下的石台上。
石台表面,刻着一幅诡异的图案。
一个扭曲的人形,被无数触手缠绕,人形的胸口处,有个旋涡状的印记。
与周婉清手臂上的纹路,有七八分相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