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堂内一片寂静。
陈峥看着那个布包,沉默片刻,才伸手拿起。
布包很轻,捏上去软软的,像是衣物。
他没有立刻打开,只问道:“周小姐……为何突然出家?”
王津山叹了口气,接过话头:
“陈兄弟,你昏迷这几年,津门发生了不少事。”
“周家……败了。”
“先是周老爷子旧伤复发,没熬过前年冬天。”
“接着周家的生意,被几家联手打压,蚕食殆尽。”
“到来年开春,周家就剩个空架子了。”
“婉清小姐一个女子,撑不起那么大的家业。”
“族里那些人,又个个虎视眈眈。”
“她索性变卖了剩余的家产,一部分散给旧日仆役,一部分捐给了寺庙。”
“自己则去了盘山慈云庵,落发为尼,法号了尘。”
他说着,摇了摇头。
“我们去瞧过她两次,人瘦得厉害,话也少。”
“只说红尘之事已了,往后青灯古佛,了此残生。”
“这布包是她出家前收拾旧物时找到的,说是你的。”
“托我们若有朝一日……你醒了,便转交给你。”
陈峥默默听着,解开布包。
里头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中山装。
这身样式,还是那年往督军府赴宴前,周婉清为他置办的。
衣裳保存得很好,只是折叠处有些细微的折痕,泛着淡淡檀香气。
显然是被主人珍藏了许久,时时摩挲。
衣裳底下,还压着一方素白手帕。
帕角绣着一朵晚香玉。
陈峥拿起手帕。
帕子很干净,却有些发硬,像是被什么反复浸透过,又干涸了。
帕子中央,用极细的墨笔,写着一行小楷:
“此身已许佛,此心……终难平。珍重。”
字迹娟秀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墨迹微微晕开,应该是书写时曾停顿良久。
陈峥看着这行字,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眉眼温婉的周家大小姐。
在佛前青灯下,一笔一划写下这行字时,该是何等心境。
他折好手帕,放回布包中,重新系好。
“有劳二位了。”
刘胜男看着他波澜不惊的侧脸,心中忽然涌起酸楚。
她咬了咬唇,低声道:
“婉清姐姐她……其实一直惦念着陈先生。”
“她出家前,我们去送她,她还问起您……”
“说若您醒了,不必告诉她,免得扰她清修。”
“可我知道,她心里是盼着您好的。”
陈峥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她既已皈依佛门,便望她早证菩提,得大自在。”
刘胜男怔了怔。
王津山没察觉这些细微情绪,他搓了搓手,问道:
“陈兄弟,你既然醒了,往后有什么打算?还留在津门么?”
陈峥看向他:“王兄,刘姑娘,你们今日来,除了送这布包,可还有别的事?”
王津山与刘胜男对视一眼。
刘胜男深吸一口气,终于抬起头,正视陈峥:
“陈先生,实不相瞒,我们拦手门……遇上大麻烦了。”
“师傅他……两个月前,被人打伤了。”
陈峥眉头微蹙:“刘师傅受伤了?怎么回事?”
王津山拳头捏紧,脸上露出愤懑之色:
“是燕青拳那帮杂碎!还有新冒出来的一个什么‘大东洋武术交流会’!”
“自打陈兄弟你昏迷后,津门武行就乱套了。”
“杨崇云杨宗师闭门谢客,澄心武馆几乎半隐退。”
“各家拳馆没了压制,明争暗斗越发厉害。”
“我们拦手门本就势弱,全仗着师傅暗劲大成的修为撑着。”
“可两个月前,那个大东洋武术交流会,在日租界挂牌开张。”
“里头有几个东洋来的武道高手,据说是什么北辰一刀流,神道无念流的传人。”
“他们摆下擂台,广发战帖,邀战津门各派。”
“燕青拳那帮孙子,不知怎么搭上了他们,成了走狗。”
“他们第一个就找上我们拦手门,说要以武会友。”
“师傅不应战,他们就日日来门前挑衅,辱骂先人,打伤弟子。”
“师傅忍无可忍,上台与一个叫藤原的东洋刀客比试。”
“那藤原……邪门得很!”
王津山说到这里,脸上露出几分惊悸。
“他的刀法快得不像人,而且……而且刀身上会冒黑气!”
“师傅与他斗了三十回合,被他一刀刺中肩胛。”
“伤口不深,可回来后,师傅就高烧不退,伤口溃烂流黑脓。”
“请了多少大夫,吃了多少药,都不见好。”
“如今师傅卧床不起,门里弟子散的散,走的走。”
“燕青拳的人天天来逼我们让出武馆的地契,说是抵押赌注。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。”
他说着,这个向来爽朗的汉子,眼圈也红了。
“我们知道陈兄弟你刚醒,本不该来打扰。”
“可师傅他……再拖下去,怕是真的……”
刘胜男也起身,对着陈峥深深一礼:
“陈先生,求您……救救我爹。”
“津门,如今肯帮我们,又能帮我们的……只有您了。”
陈峥静静听完,问道:“刘师傅现在何处?”
“在武馆后宅。”刘胜男连忙道,“我们请了大夫守着,可……”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陈峥起身。
王津山和刘胜男都是一愣。
“现在?”王津山有些迟疑,“陈兄弟,你刚醒,身子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陈峥打断他,“走吧。”
他看向老韩几人。
老韩点点头:“去吧,家里有我们。”
老屈头叼着烟杆,含糊道:“小心些,东洋人那些玩意儿,邪性。”
郭娘子则淡淡道:“若需援手,传信回来。”
陈峥拱手:“有劳诸位。”
当下,陈峥随王津山二人出了学堂。
黄九牵出那匹养了四年的老马,套上板车。
四人上了车,王津山执鞭,老马嘚嘚朝着拦手门武馆方向行去。
车上,陈峥闭目调息。
感知铺开,笼罩着周围数十丈。
四年沉睡,他的灵觉敏锐了何止十倍。
街道两旁的景象,清晰映入眼中。
津门确实变了。
街道比四年前更显破败,许多店铺关门歇业。
行人面色惶惶,眼神躲闪。
偶尔有巡警列队走过,脚步声沉重。
更让陈峥在意的是,在城市的某些角落。
特别是租界方向,隐隐传来几股阴冷的气息。
与当年五通神有些相似,却又截然不同。
更加暴戾,更加外道。
板车穿过几条街巷,来到一片相对僻静的街区。
拦手门武馆就在一条小巷深处。
青砖小院依旧,门楣上拦手门三个字的匾额,却已经歪斜。
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。
门前石阶上,落满枯叶,显然许久未曾打扫。
两个年轻弟子无精打采地坐在门槛上。
见板车停下,两人抬头,看见王津山和刘胜男,连忙起身。
“师兄!师姐!”
待看到随后下车的陈峥时,两人都是一愣。
陈峥的形貌气度太过出众,即便只穿着寻常青衫,也让人无法忽视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一个弟子迟疑道。
“是陈先生。”王津山简短道,“师傅怎么样了?”
“还是老样子,昏睡着。”弟子低声答。
王津山不再多言,引着陈峥快步进了武馆。
武馆内一片萧条。
练武场上器械散乱,角落堆着杂物。
正堂里空空荡荡,几张太师椅积了薄灰。
穿过正堂,来到后宅。
一间向阳的厢房前,守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。
见几人来,孩子连忙掀开门帘。
屋内药气浓郁。
靠窗的炕上,刘长海躺着,身上盖着薄被。
他比四年前苍老了许多,两鬓斑白,脸颊凹陷。
此刻双目紧闭,眉头紧锁,额上冷汗不断流下。
露在被子外的右肩处,包扎着白布。
布上渗着暗黄脓渍,散发出腐臭味。
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坐在炕边,正摇头叹息。
见王津山进来,老大夫起身道:
“王师傅,刘师傅这伤……老朽实在无能为力。”
“伤口里的邪毒,已经侵入心脉。”
“再拖下去,恐怕……也就这三五日了。”
王津山脸色一白,看向陈峥:“陈兄弟……”
陈峥走到炕边,伸手搭在刘长海腕上。
触手滚烫。
真气透入,迅速游走周身。
刘长海体内情况,顿时清晰浮现。
肩胛处的伤口,皮肉腐烂,深可见骨。
一缕极其阴寒邪异的黑气,盘踞在伤口深处,正不断侵蚀周围的血肉筋脉。
更麻烦的是,这黑气仿佛有生命一般。
正顺着经络,缓缓向心脉蔓延。
所过之处,气血凝滞,生机萎靡。
陈峥收回手,问道:“伤他的东洋人,用的是什么兵器?”
刘胜男连忙道:“是一把东洋武士刀,刀身细长,刀柄缠着黑布。”
“那藤原出刀时,刀身上会冒出一股黑气,像……像活的虫子。”
“师傅就是被那黑气沾到伤口,才变成这样。”
陈峥点了点头。
他伸出右手食指,点在刘长海肩胛伤口旁三寸处。
指尖,一点赤金光华亮起。
正是融合了昊煌气血,先天真气与道缘清光的本源之力。
赤金光点没入皮肤。
刘长海身体随之一颤,发出一声闷哼。
伤口处的腐肉,飞速变得焦黑干瘪。
那盘踞的黑气剧烈挣扎,发出嗤嗤之声。
却逃不过赤金光华的灼烧,迅速消融。
约莫半盏茶功夫。
伤口处的黑气彻底消散,腐肉尽去,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。
陈峥收指。
刘长海脸上的痛苦之色渐渐舒缓,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。
只是人还昏睡着,但眉间的死气已然散去。
“邪毒已除。”陈峥淡淡道,“调养些时日,自可痊愈。”
王津山和刘胜男看着师傅明显好转的脸色,又惊又喜。
老大夫更是瞪大眼睛,凑到伤口前仔细看了又看。
“神了!真是神了!”
他连连惊叹,“这邪毒老朽用尽法子都逼不出来,陈先生一指便解!”
“敢问陈先生用的是何灵药?老朽行医五十年,从未见过这般手段!”
陈峥没有回答,只对王津山道:
“取纸笔来,我开个方子,固本培元。”
“是!是!”王津山连忙去取。
刘胜男则扑到炕边,握住父亲的手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爹……爹您没事了……”
陈峥走到窗边桌前提笔,写下一张药方。
笔走龙蛇,字迹清峻。
写罢,递给王津山:“照方抓药,三碗水煎成一碗,早晚各一次,连服七日。”
王津山双手接过,如获至宝。
这时,炕上的刘长海悠悠转醒。
他睁开眼,眼神还有些涣散。
待看清炕边的女儿,又看到窗边的陈峥时,他愣了一下,随即挣扎着要起身。
“陈……陈小哥?!”
刘胜男连忙按住他:“爹,您别动!是陈先生救了您!”
刘长海看着陈峥,嘴唇哆嗦:“陈小哥……你……你醒了?!”
陈峥走到炕边,微微颔首:“刘师傅,四年不见,您受苦了。”
刘长海老泪纵横:“醒了就好!醒了就好!老夫……老夫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!”
激动之下,他咳嗽起来。
陈峥伸手在他背上轻抚,一股温润真气渡入,理顺气息。
“刘师傅且宽心,邪毒已除,好生休养便是。”
刘长海缓过气,抓着陈峥的手:
“陈小哥,大恩不言谢!从今往后,我拦手门上下……”
“刘师傅不必如此。”陈峥打断他。
“当年,您与津山兄弟,胜男姑娘以诚相待,对我多有帮助,陈某一直记得。”
刘长海闻言,更是感慨。
当年他不过是一时兴起,结了个善缘。
谁曾想,今日竟成了救命稻草。
“陈小哥,”他想起正事,神色凝重起来。
“你既醒了,有些事,老夫得告诉你。”
“那个大东洋武术交流会,来者不善。”
“他们表面以武会友,实则是在摸津门武行的底。”
“燕青拳以及一些老顽固,已经投靠了他们。”
“我听说,他们下一步,是要逼杨崇云杨宗师出手。”
“若杨宗师败了,津门武行,就快成了东洋人的囊中之物。”
陈峥静静听着,问道:“杨宗师是何态度?”
刘长海苦笑:“杨宗师闭门四年,谁也不见。”
“澄心武馆的弟子说,宗师在参悟武道关隘,不见外客。”
“可东洋人不会等。”
“他们放出话来,半月之内,若杨宗师不出面,便要登门请教。”
“到时候,怕是要用强了。”
陈峥眼中闪过一丝冷芒。
“刘师傅可知,那藤原如今在何处?”
“就在日租界的交流会馆舍。”王津山插话道。
“那帮东洋人嚣张得很,馆舍门口挂着两国国旗,还有浪人把守。”
“寻常人根本进不去。”
陈峥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他看了看天色,已近正午。
“刘师傅好生休养,陈某先行告辞。”
刘长海连忙道:“陈小哥,你刚醒,又救了老夫,怎能让你空着肚子走?”
“胜男,快去让厨下备饭!”
陈峥摆手:“不必。我还有些事要办。”
他看向王津山和刘胜男:
“王兄,刘姑娘,刘师傅伤愈前,武馆还需你们多费心。”
“若有急事,可去学堂寻我。”
王津山两人重重点头。
陈峥不再多言,转身出了厢房。
刘长海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喃喃道:
“四年不见,陈小哥……越发深不可测了。”
王津山深以为然:“刚才陈兄弟那一指,我根本没看清动作。”
“那邪毒就这么没了……师傅,陈兄弟现在到底什么修为?”
刘长海摇头:“看不透。但肯定……已在化劲之上了。”
“化劲之上?”王津山倒吸一口凉气。
刘胜男则望着门外,眼神复杂。
想了想,她还是追了出去。
刘胜男追出武馆时,陈峥正立在院中那棵老树下,仰头望着枯枝间漏下的天光。
听见脚步声,他侧过脸来。
“陈先生。”
刘胜男在离他三步处停下,“我……我还有句话想说。”
陈峥静待下文。
刘胜男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眼神恳切:
“婉清姐姐……她出家是不得已。周家败落,族里逼她嫁人做妾,她宁可剪了头发。”
“那方帕子,是她哭了一夜才写的。陈先生,您……您能不能抽空去盘山看看她?
哪怕就一面,让她知道您醒了,安了她的心……”
陈峥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我会去的。”
刘胜男眼睛一亮,却听他又道:“但在这之前,我得先往租界走一趟。”
“租界?”刘胜男一愣,“您去那儿做什么?”
陈峥目光转向日租界方向,语气平淡:“杀人。”
顿了一下,似自言自语,“还有,得确认一桩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刘胜男追问。
陈峥却没回答,只道:“那东洋人刀上的黑气,不寻常。”
刘胜男想起父亲伤口那狰狞模样,心有余悸:“是邪术么?像当年傅葆亭手下那老鬼用的……”
“不一样。”陈峥摇头。
“五通淫祀,借的是人心欲念滋生阴煞。那黑气更鲜活,更暴戾,像是活物。”
他眉头微蹙,低声道:“按说这神州,自有龙气枷锁镇着,不该有新生妖魔才对……”
这话说得轻,刘胜男没太听清,只听见妖魔二字,心头一凛:
“您是说,东洋人带来了妖魔?”
陈峥不置可否,只道:“得亲眼瞧瞧。”
刘胜男一咬牙,上前一步:
“陈先生,我跟你去!我对日租界熟,这两年给洋行送货,常往那边走动。而且,”
她顿了顿:
“我想亲眼看看,伤我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!”
陈峥眉头微蹙,目光扫向屋内:
“刘师傅伤势未愈,武馆需人照应。”
“武馆有津山师兄和几位师弟守着,一时无碍。”
刘胜男挺直脊背,“我自己的事,我能做主。”
陈峥看着她。
四年不见,这姑娘眉眼间褪去了些青涩,添了风霜。
可那股倔强劲,反倒更足了。
他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两人出了武馆。
黄九正牵着老马板车在巷口等着,见陈峥出来,忙问:“阿峥,回去么?”
陈峥摇头:“大黄,你先回学堂,告诉韩爷,我去租界办点事,晚些回去。”
黄九应了声,却见陈峥走到刘胜男身旁,伸出一只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陈先生?”刘胜男一惊,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,脸腾地红了。
“闭眼。”陈峥面色如常。
刘胜男下意识合眼。
下一瞬,只觉清风拂面。
那风起初柔和,随即变得汹涌,却不刺骨,反而托着她,轻飘飘的。
耳边传来黄九一声惊呼:“哎——呀!”
她忍不住睁开一线。
只见巷子,板车,黄九惊愕的脸,一切都在飞速倒退,渐渐模糊,化作色彩。
人却未动,仍站在原地似的。
不,不是未动。
是她与陈峥二人,已化作一道淡影,融入风中。
街景在两侧飞掠,却无声息。
行人,车马,店铺招牌,都成了模糊的色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