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赋浮现,皮肉似乎坚韧了些。
洞里再没动静。
陈二狗喘着气,看向深处。
那里有具小小的尸体,已不成形。
旁边还有李老四,肚皮被剖开,眼睛瞪着洞顶。
栓子瘫在地上,语无伦次:“死了……都死了……”
陈二狗默默拖出尸体,用树叶盖好。
回村时,天已黑透。
栓子一路哭,见到村正,话都说不清。
村正听明白了,看着陈二狗:“你杀了三头狼妖?”
“侥幸。”
村正眼神复杂:“二狗,你……是不是天生神力?”
陈二狗没否认。
消息传开,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变了。
有敬畏,有恐惧,也有期盼。
夜里,林晚辞给他擦洗伤口,动作很轻。
“下次别去了。”她说。
“得去。”陈二狗看着油灯,“我不去,谁去?”
林晚辞没说话,只是梳头的手顿了顿。
此后数月,陈二狗开始主动猎杀妖魔。
苍茫山外围的狼妖,黄沙原游荡的尸鬼,黑水河里的水怪。
每杀一头,就得一项天赋。
夜视,迅捷,铁骨,巨力,自愈,控水,御火……
天赋越多,他越强。
村里人渐渐仰仗他。
谁家丢了牲口,找他。
谁撞了邪,找他。
甚至邻村遭了妖祸,也来求他。
陈二狗来者不拒。
只是每次回来,身上都添新伤。
林晚辞默默给他敷药,从不多问。
这年秋天,村里闹了旱魔。
三个月没下雨,庄稼枯死,黑水河见了底。
村正请来神婆,跳了三天大神,没用。
最后找到陈二狗:“二狗,你得想想办法。”
陈二狗打听出,旱魔藏在苍茫山深处的古墓里。
他带了十个青壮进山。
这一去,只回来三个。
古墓里不止旱魔,还有上百尸鬼。
陈二狗杀红了眼,天赋一项项觉醒,硬是斩了旱魔。
雨水落下时,他跪在泥地里,看着七具同乡的尸体。
张大胆,胸口被掏穿。
王石头,脑袋只剩半边。
赵铁柱,肠子流了一地……
他一个个背下山。
葬礼上,全村人哭成一片。
陈二狗没哭,只是夜里睡不着。
林晚辞端来热汤:“喝了吧。”
“我是不是该停手?”他忽然问。
“停了,他们怎么办?”林晚辞指着窗外。
陈二狗沉默。
是啊,停了,他们怎么办?
寒冬腊月,北边寒渊的雪妖南侵。
所过之处,村庄尽毁,人畜冻成冰雕。
消息传到黑水洼,人心惶惶。
陈二狗组织村民筑墙挖壕,准备死守。
雪妖来的那夜,大雪封山。
上百雪妖宛如白色鬼魅,翻过土墙。
陈二狗守在村口,柴刀早已换成从溃兵那捡来的钢刀。
刀光所过,雪妖碎裂。
但太多了。
村民举着火把,农具抵抗,不断有人倒下。
王寡妇为护孩子,被雪妖撕碎。
刘老汉用粪叉捅死一头,却被另一头咬断脖子。
栓子疯了似的乱砍,最终被冰锥刺穿胸膛。
陈二狗杀到麻木。
天赋一项项激发,钢刀卷刃了,就用手,用腿。
天亮时,雪妖退去。
村里能站着的,不到三十人。
满地尸体,血混着雪,冻成红冰。
陈二狗跪在栓子尸体前,这个曾经尿裤子的青年,最后护住了三个孩子。
村正死了,李老四的媳妇也死了。
村里剩下的人,看陈二狗的眼神,变作更复杂的东西。
有妇人低声说:“要不是他招惹妖魔,或许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都听见了。
陈二狗没辩解。
只是夜里,他问林晚辞:“我错了吗?”
林晚辞梳着头,镜子里她的脸模糊不清:“这世道,哪有什么对错。”
开春后,村里人渐渐少了。
有拖家带口南逃的,有投奔远方亲戚的。
到夏天,黑水洼只剩不到二十户。
陈二狗依旧猎妖,天赋越来越多,越来越强。
他能徒手撕开虎妖,能在水底闭气半个时辰,能一跃三丈高。
可村里人看他的眼神,越来越疏远。
这年中秋,一场劫难来了。
东边苍茫山的妖王。
一头修行百年的虎君,亲自下山。
它要血食,要立威。
黑水洼被选中。
虎君带着数百妖众,围了村子。
陈二狗让老弱妇孺躲进地窖,自己领着最后八个青壮守在村口。
这一战,从正午打到黄昏。
八个青壮全死了。
陈二狗浑身是血,天赋全开,硬是斩了虎君。
妖众溃散。
他拄着刀,站在尸堆里。
村里静得可怕。
地窖打开,幸存的人爬出来,看着满地同乡尸体,看着独自站立的陈二狗。
没人说话。
许久,一个老汉颤声说:“二狗……你走吧。”
陈二狗抬头。
“你走吧。”
老汉重复,“你在,妖魔就不断。你走了,或许……或许村子能安宁。”
其他人低头,默认。
陈二狗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。
王婶,他曾从水怪嘴里救出她孙子。
赵叔,他儿子死在雪妖手里,是陈二狗背回来的。
张嫂,她丈夫跟他进山猎妖,再没回来……
现在,他们让他走。
陈二狗笑了。
他转身,一步步离开黑水洼。
没回头。
走出三里地,林晚辞追上来。
她依旧穿着桃红衫子,手里拎着个小包袱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陈二狗问。
“我是你娘子。”林晚辞说,“你去哪,我去哪。”
陈二狗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女子陌生得很。
三年了,他从未真正了解她。
两人一路向南。
陈二狗斩妖除魔,天赋越积越多,名声渐渐传开。
有人称他斩妖人,有人叫他陈侠。
他也曾救过许多人,帮过许多村。
可跟着他的人,总是越来越少。
不是死在妖魔手里,就是死在内斗中。
这世道,人心比妖魔更可怕。
三年又三年。
陈二狗走遍四方五域。
东苍茫,西黄沙,南血海,北寒渊,中土十三州。
他杀过的妖魔,数以万计。
获得的天赋,连自己都数不清。
他能御风飞行,能操控雷电,能断肢重生。
可身边的人,一个接一个离去。
最后,又只剩林晚辞。
这日,他们来到中土最中央。
这里曾是大燕王朝的京城,如今已成废墟。
废墟中央,却有一座崭新宫殿,黑石为基,白骨为饰。
殿前广场,跪满了人。
有穿道袍的,有披僧衣的,有锦衣华服的,有破衣烂衫的。
他们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。
宫殿最高处,一张龙椅。
椅上坐着个女子。
红衣如血,青丝垂地,容颜妖异到极致。
她手里拈着一朵曼陀罗,轻轻转动。
陈二狗走上台阶。
无人阻拦。
所有跪着的人,都低着头,不敢看他,也不敢看那女子。
他终于走到龙椅前。
看清了那张脸。
林晚辞。
他的娘子。
女子笑了,笑容妩媚又残忍:“夫君,你来了。”
陈二狗握紧刀柄。
这刀换过无数次,如今这把,是千年寒铁所铸,饮过万妖血。
“我记得我问过你,”
林晚辞歪着头,“若是有一天,你发现娘子是妖魔,会不会也对我拔刀呢?”
陈二狗没回答。
他只是问:“黑水洼的人,是不是你杀的?”
林晚辞笑了,笑得花枝乱颤。
“王寡妇,”她掰着手指数。
“她背地里说我克夫,用针扎我小人。雪妖来时,我稍稍引了引,那畜生就先扑向她。”
“刘老汉,他总偷偷看你洗澡,眼神恶心。我让冰锥偏了三寸,本来只断腿的,可惜他老了,不经冻。”
“栓子,”她顿了顿,“这小子倒有几分义气,死前还护着孩子。可惜啊,他若不跟你进山猎妖,本可以活到老的。”
“还有张大胆,王石头,赵铁柱……”
她一个个说下去。
每一个名字,每一个死法。
陈二狗听着,眉头越蹙越紧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为什么?”林晚辞站起身,走下龙椅。
她赤足踩在白骨铺成的台阶上,一步步走到他面前。
“因为这世道,本就该如此啊。”
她伸手,想摸他的脸。
陈二狗后退半步。
林晚辞的手停在半空,眼神暗了暗。
“夫君,你一路走来,杀了多少妖魔?”
她问,“它们吃人,有错吗?狼吃羊,虎吃鹿,妖魔吃人,天经地义。”
“人想活,反抗,也没错。”
“那谁错了?”
陈二狗沉默。
“不会是我吧?”林晚辞笑,“我只是让这世道,更真实些罢了。”
她转身,指着殿下跪伏的人群。
“你看,这些人,有的是名门正派掌门,有的是世家家主,有的是军阀大将。”
“在人间,他们高高在上。”
“在这里,他们跪着求我赏一口活气。”
“这才是真实。”
她回身,拉住陈二狗的手。
“夫君,坐上来。”
“这张龙椅,我为你留了六年。”
“四方五域,都是你的。”
“苍茫山的妖,黄沙原的鬼,血海的怪,寒渊的魔,中土的人,都会俯首称臣。”
“从此,你再不用奔波,不用见死人,不用问对错。”
“好不好?”
她眼神温柔,像新婚那夜,为他缝补衣裳时的模样。
陈二狗被她拉着,走向龙椅。
殿下万人高呼:
“万岁!”
“万岁!”
“万岁!”
声震云霄。
林晚辞按着他肩膀,要他坐下。
陈二狗忽然转身。
刀光起。
这一刀,凝聚了他所有天赋,所有修为,所有六年来的血。
斩向林晚辞脖颈。
刀锋停在她咽喉前三寸。
被两根手指夹住。
林晚辞看着他,眼中泪水滑落。
“夫君,”她轻声说,“说好不伤我的呢?”
陈二狗咬牙,刀身震颤,却无法再进半分。
“坐下,不好吗?”她问,“这天下,这权柄,这长生,我都给你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陈二狗说。
“那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记得。”
陈二狗盯着她:“我记得黑水洼,记得王寡妇做的窝窝头,记得刘老汉教的赶山号子,记得栓子成亲那晚喝醉的样子。”
“我记得每一个死的人。”
“他们或许愚昧,或许自私,或许可恨。”
“但他们是人。”
“妖魔吃人,天经地义。”
“人反抗,也是天经地义。”
林晚辞笑了,笑得凄凉。
“所以,你要为他们报仇?”
“不。”陈二狗摇头,“我只是陈二狗,黑水洼吃百家饭长大的陈二狗。”
话音落,他松手弃刀,一拳轰出。
这一拳,毫无花哨。
林晚辞没躲。
拳头砸在她胸口。
她后退三步,嘴角溢血,却还在笑。
“好,”她说,“这才是我看上的男人。”
她挥手。
殿下万人暴起,扑向陈二狗。
道法,佛光,妖术,魔功,铺天盖地。
陈二狗赤手空拳,迎了上去。
这一战,打了三天三夜。
宫殿塌了,白骨碎了,曼陀罗谢了。
万人伏尸。
陈二狗站在血泊中,浑身筋骨尽碎,只凭一口气站着。
林晚辞坐在废墟上,红衣破碎,青丝染血。
她看着他,眼神温柔。
“夫君,你赢了。”
陈二狗踉跄走向她。
每走一步,身上就裂开一道口子。
终于,他走到她面前,跪倒。
林晚辞伸手,抚摸他脸颊。
“可你也输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这四方五域,不会因你一人而变。妖魔依旧吃人,人依旧会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二狗说。
“那为什么还要打?”
“因为,”他咳出血,“我是陈二狗,黑水洼里走出来的二狗。”
林晚辞笑了,眼泪落在血里。
她俯身,吻了吻他额头。
然后,身体开始消散。
从脚到头,化作万千光点,融入这废墟,这天地。
最后时刻,她在他耳边说:
“夫君,你不该杀我的,杀了我就破开了大枷。”
“最后,又会只剩下你一人孤身面对......”
话音未完,光点散尽。
陈二狗倒在废墟里,看着天空。
云层破开,一缕阳光照下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黑水洼的夏天。
孩子们在河里摸鱼,妇人在岸边洗衣,汉子们在树下抽烟吹牛。
栓子钓到一条大鱼,兴奋地大喊。
王寡妇骂他吓跑了鱼群。
刘老汉笑着打圆场。
那时,林晚辞刚来,坐在河边石头上,看他笨拙地补渔网。
夕阳西下,她忽然说:“二狗,若有一天我骗了你,你会恨我吗?”
他说:“不会。”
她问:“为什么?”
他说:“因为我总觉得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风吹过废墟,带来远方的哭声,笑声,厮杀声,祈祷声。
陈二狗闭上眼睛。
耳边响起另一个声音,遥远而熟悉:
“该醒了。”
“陈峥。”
话音落下,那层层幻象随之破碎。
他看见的,不是五通神妖媚诡谲的青年化身。
而是林晚辞。
真正的,未嫁入督军府前的林晚辞。
穿着蓝布学生装,齐耳短发,眉眼干净得像雨后的栀子。
她站在一条巷口,身后是夕阳,手里还捧着几卷线装书。
眼神里有惶恐,有茫然,还有一丝将醒未醒的恍惚。
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挣脱,却不知身在何处。
陈峥想说什么。
林晚辞却忽然抬起手,食指抵在他唇上。
指尖冰凉,有点咸涩。
她看着他,眼神渐渐清明,却又迅速蒙上一层悲悯。
唇动了动,说了两个字。
看……我……
话音未落。
她的身体,开始寸寸碎裂。
就像一尊被时光风化的琉璃像,从指尖开始,化作亿万片记忆微光。
第一片光,映出江南水乡。
十五岁的林晚辞,梳着两条油亮的大辫子,蹲在河边浣衣。
水波荡漾,倒映着她清秀的脸。
远处石桥上,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书生走过,朝她微微一笑。
第二片光,变得血红。
深夜,老宅后院。
婆婆,那时还不是老年化身,只是个眉眼严厉的寻常老妇,将她反锁在祠堂。
香案上供着的,是一尊造型诡谲,似男似女的欢喜佛。
佛前燃着三炷奇特的香,烟气青黑,盘旋不散,夹带浓郁的茉莉甜腥。
婆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