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峥这一躺下,学堂小院里那铺土炕,成了他的安身之处。
红鲤守了其三天三夜,眼睛熬得通红,最后被老韩硬生生拖去歇息。
老韩说:“你若也垮了,谁来护他?”
红鲤这才肯合眼,却只肯睡在外间,怀里抱着枪,稍有动静便惊醒。
后来的日子,老韩试遍了津门的老法子。
从海河边请来跳大神的婆子。
那婆子围着炕转了三圈,抓了把香灰撒在陈峥额头,念叨半晌。
老婆子忽然浑身抽搐,口吐白沫,被人抬出去时,嘴里只反复说:
“惹不得……惹不得……”
又托关系找了英租界的洋大夫。
那洋大夫拿着听诊器听了半天,翻开眼皮看了瞳孔。
最后摊手摇头,用生硬的中国话说。
“身体,非常好。比牛,还要壮。为什么睡?不知道。”
黄九急得团团转,偷偷跑去寺庙烧香。
大黄求了符水回来,被老屈头一巴掌拍在后脑:“那玩意儿能乱喝?!”
老屈头虽伤势未愈,却拄着拐杖日日来看。
他盯着陈峥的脸,忽然说:“你们看,他眉毛是不是长了?”
众人凑近细看。
果然,陈峥那两道剑眉,比从前浓密了些。
眉梢处隐约泛起极淡的金色,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。
更奇的是他的呼吸。
一呼一吸,绵长深沉。
吸气时,空气被随之牵引,形成细微的旋流。
呼气时,则有一股暖意散开,让这土炕周围三尺,温暖如春。
老韩将手悬在陈峥口鼻上方半尺,闭目感应。
半晌,他睁开眼,神色复杂。
“他在自行吐纳天地之炁。虽然微弱,但源源不绝。”
“这不是好事么?”黄九问。
“好,也不好。”
老韩眉头紧锁,“寻常先天,需醒时静坐,心神专注,方能引炁入体。”
“他这般昏迷中自行吐纳,说明……”
“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他的身体,已经记住了先天的路数。”
“就像人生下来就会呼吸,不需去想。”
老屈头接话,最终叹了口气,“可问题在于,唉——”
老韩点头,从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八卦镜。
这是他年轻时行走江湖用的家伙什,将镜面悬在陈峥胸前。
镜中映出的,不是陈峥的模样。
而是一团混沌的光。
光分三层。
最内层是赤金色,煌煌如日,缓缓旋转。
中间层是淡金白色,清正平和,若隐若现。
最外层,却缠绕着三道虚影。
一道桃红,妩媚妖娆,如女子曲线。
一道靛青,狰狞扭曲,似恶鬼张牙。
一道灰白,死寂冰冷,像坟头纸灰。
三道虚影盘绕在外,正一丝丝向内渗透。
“五通神的三道化身。”
老韩声音发涩,“已经附在他精气神三宝之中。”
“它们不急着夺舍,反而在帮他汲取天地之炁,滋养这具肉身。”
“为什么?”红鲤握紧枪柄。
“养肥了再吃。”老屈头冷笑,“这小子根骨本就异于常人,如今昏迷中自行修炼,根基愈发雄厚。”
“等到根骨蜕变为真龙的那一日,便是精气神最鼎盛之时。”
“那时三神合一,一口吞下,不仅得了这具肉身,更可能窥见他十八岁踏入先天的造化。”
“什么造化?”黄九好奇问。
老韩摇头:“老丁曾提过一句,说是不弱于真武石的机缘。具体是什么,他也没说透。”
屋内沉默。
窗外,津门下了第一场雪。
雪花簌簌落下,覆盖了屋瓦街巷。
报童的吆喝声远远传来:“号外号外!南广暴动!红芳挥兵攻城!”
这期间,奉天讲武堂来了信。
是陈壮和陈闲写来的。
信上说,兄弟俩已安顿下来,课业虽重,但吃得住。
如今,陈壮在炮科,陈闲学步科。
信里问陈峥近况,叮嘱保重身体。
老韩回了信,只说陈峥外出办事,一切安好,让他们专心学业。
但实际情况是陈峥昏迷不醒。
脚行,青帮扛不住督军府的压力。
半个月不到,津门老城区开始流通新印的奉票。
起初百姓不敢用,后来见官府强推,商铺不得不收,市面上一片怨声。
粮价一天三涨,脚行苦力挣一天钱,不够买三斤棒子面。
黄九蹲在院门口啃包子,看着街上稀拉拉的行人,叹气:“这日子,啥时候是个头。”
老屈头靠在躺椅上晒太阳,伤势已好了。他眯着眼说: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民国十六年的冬天,就这样来了。
期间,全国暗流涌动,报纸上天天都是某某要人通电,某某军阀表态。
民国十七年春。
开春时,张怀瞳来了。
她没坐汽车,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,步行穿过老城区的泥泞巷子。
身上缎面旗袍下摆沾了泥点,她也顾不上。
进了院门,看见炕上沉睡的陈峥,她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“韩爷,真就没法子?”她声音发颤。
老韩给她倒了碗热水,摇头。
“能试的都试了。龙虎山,茅山,青城,但凡有点名气的道观,我都托人送了信。”
“回音都说,这是魂魄被困,外力难助。”
张怀瞳坐在炕沿,握住陈峥的手。
那只手温热有力,脉搏稳健,丝毫不像昏迷之人。
“他还会醒么?”她问。
“会。”老韩说得肯定,“他的意志,比你们想的都强。”
“只是现在,他在与那三道化身角力,我们插不上手。”
张怀瞳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走时,她留下一个锦盒,里头是支百年老参。
还有句话:“需要什么,随时来少帅府找我。”
没过几日,少帅也来了。
他穿着便装,只带了两个护卫,站在院门口打量这破旧学堂。
进屋看了陈峥,又仔细问了老韩情况,眉头紧锁。
“天津最好的西医,我明天请来。”他说。
老韩没拦。
次日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,引来街坊围观。
两个金发碧眼的洋大夫提着皮箱进来,又是一通检查。
结果与先前无异。
生理机能完好,大脑活动微弱但规律,就是醒不来。
其中一个大夫私下对少帅说:“这情况,像某种深度自我催眠。他的意识,把自己关起来了。”
少帅临走前,拍了拍老韩肩膀:“我姐放心不下。你们若有难处,直说。”
老韩拱手:“少帅高义。只是这病,非人力能解。”
春去夏来。
津门的局势,一天天微妙起来。
奉天又来信了。
陈壮在信里说,讲武堂要搞野外拉练,去长白山。
陈闲的字工整了些,说想念津门的狗不理包子。
两人再次问起陈峥。
老韩提笔,不知如何回复,最终只写下诸事平顺,勿念。
民国十七年,六月。
少帅接到密电,连夜返回关外。
临行前,他特意来学堂一趟,留下一个信封,里头是一封信。
“我这一去,不知何时回来。”
他对老韩说,“陈峥若醒了,告诉他,关东帅府,永远给他留间屋子。”
张怀瞳也来了,眼睛肿着,显然是哭过。
她将一枚羊脂白玉佩塞进陈峥手里,轻声说:
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,能辟邪。你……一定要醒过来。”
兄妹俩离开那日,津门下着暴雨。
汽车驶出老城区,溅起一路泥水。
黄九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少帅是个好人。”
老韩道:“放心,那小子抽烟又喝酒,至少九十九。”
七月,郭娘子来了。
这是她三十年来,第一次出鼓楼静庐。
依旧是一身素白褂子,头发绾得一丝不苟。
她进院时,老韩正蹲在灶台前熬药,抬头看见她。
“当啷!”
手里的药勺掉进锅里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老韩结巴。
郭娘子没理他,径直进屋,走到炕前。
她伸出三指,搭在陈峥腕上,闭目感应。
半晌,睁眼,眼中闪过一丝讶色。
“好霸道的根骨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昏迷中自行蜕变,已近螭龙圆满。照这个速度,最多三年,可化真龙。”
“三年?”红鲤急道,“那五通神……”
“它们等的就是那一刻。”郭娘子收回手,“不过,未必没有变数。”
她转向老韩:“你以八卦镜照他时,可曾注意那三道虚影的方位?”
老韩一愣,忙取出八卦镜,再次悬照。
镜中光影浮现。
郭娘子细看片刻,忽然说:“它们不是胡乱盘踞。”
“你看,桃红居上,对应神庭;靛青居中,对应膻中;灰白居下,对应丹田。”
“这是三才困龙阵。”
“有解法?”老韩眼睛一亮。
“难。”郭娘子摇头。
“此阵已与他精气神融为一体。外力强破,轻则伤他根基,重则魂飞魄散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他自己,从内部破开。”
郭娘子顿了顿,“或者,有远超五通神的存在,以更高明的手段,将三者剥离。”
老韩苦笑:“龙虎山老天师,或许能做到。可他闭关多年,不见外客。”
郭娘子不再说话,只在院中石凳上坐下,闭目养神。
老韩犹豫半晌,端了碗茶过去。
郭娘子睁开眼,接过,抿了一口。
两人相对无言。
夕阳西下时,郭娘子起身离去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说:“我每隔七日来一次。”
“他汲取天地之炁时,周遭气机会有波动,于我修行有益。”
老韩怔住,随即重重点头:“好!”
从此,郭娘子每七日来一次,每次坐两个时辰。
有时在院中静坐,有时在屋里守着陈峥。
她来第三次时,老屈头忽然说:“我好像……摸到那层膜了。”
老韩一愣:“什么膜?”
“先天的门。”老屈头眼神发亮。
“看着他呼吸吐纳,听着那天地之炁流动的韵律,我体内滞涩多年的关窍,松动了。”
郭娘子微微颔首:“近朱者赤。他虽昏迷,但先天真炁自然流转,对周围武者确有裨益。”
“你根基深厚,若能借此突破,也是造化。”
老屈头深吸口气,盘膝坐下。
这一坐,就是三天三夜。
第四日清晨,院中忽起微风。
风从四面八方汇聚,绕着老屈头旋转,卷起地上落叶。
他周身骨骼噼啪作响,皮肤下气血奔涌如潮。
红鲤持枪警戒,生怕动静引来外人。
老韩却摆手:“无妨。先天破境,气机内敛,外人感应不到。”
果然,半个时辰后,风停叶落。
老屈头睁开眼,眼中精光内蕴,随即收敛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气息凝练如箭,射出三丈远。
“成了。”他咧嘴笑了,笑容里满是畅快。
老韩捶了他一拳:“老家伙,因祸得福啊!”
郭娘子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:“恭喜。”
民国十七年秋。
九月,津门出了一桩大事。
英租界工部局董事威尔逊,在自家公馆书房内暴毙。
死状极惨,全身干瘪,被抽干了血肉,只剩皮包骨头。
桌上摆着一尊鎏金铜佛,佛眼淌血。
巡捕房封锁消息,但坊间已传开,说是威尔逊私藏邪佛,遭了报应。
只有老韩几人知道,那尊佛,是傅葆亭当初在聚珍会上展示过的【北魏鎏金释迦牟尼佛坐像】。
“五通神留有后手,开始清理了。”
老韩脸色凝重,“傅葆亭死了,他那些藏品,恐怕都成了邪祟媒介。”
果然,此后数月,津门接连有富商暴毙。
死法各异,但现场都有一件古董,皆是那夜聚珍会上出现过的展品。
人心惶惶。
富人们纷纷将家中古玩送入当铺,甚至直接砸毁。
古玩行市一落千丈。
十月初,奉票彻底崩溃。
官府告示贴出,宣布废止,百姓手中钞票一夜成废纸。
粮店关门,米铺被抢,老城区饿殍遍地。
好在陈峥之前有存粮的习惯,学堂无事。
腊月里,陈壮寄来一张兄弟俩在讲武堂操场的合影,穿着军装,挺拔精神。
信中说,陈闲因测绘课目优异得了嘉奖。
信的末尾,笔迹迟疑地再次问:陈峥是否安好?
何时能北上相见?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黄九从灶膛里扒出几个烤红薯,分给大家。
红鲤默默剥着红薯皮,忽然说:“我要走了。”
老韩抬头:“去哪?”
“南边。”红鲤声音很低,“南边来了命令,要我归队。有任务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开春。”
老韩沉默片刻,点头:“也好。这地方,留不住你。”
红鲤走到炕边,看着陈峥沉睡的脸。
她看了很久,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,塞进陈峥枕下。
“我的命,是你救的。”她低声说,“这辈子,都是你的。”
说完,她转身出门,再没回头。
那封信,老韩后来看了。
信上字迹娟秀,写了她真实姓名,家在何处,父母是谁。
最后一行。
若你醒来,我未死,必来寻你。若我死了,清明烧张纸,告诉我,你醒了。
民国十八年。
春天,红鲤走了。
她走的那天,津门桃花刚开。
老韩送她到火车站,月台上人潮汹涌。
红鲤背着简单的行囊。
“保重。”老韩说。
红鲤点头,忽然问:“韩爷,你说他醒了,会记得我么?”
“会。”老韩说得肯定,“那小子,恩怨分明。”
火车鸣笛,缓缓开动。
红鲤站在车窗口,朝老韩挥手,身影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铁道尽头。
老韩站了很久,才转身离开。
回到学堂,院里桃花正盛。
花瓣落在陈峥窗前,被风卷着,打着旋儿。
老屈头在河边捕鱼时,捞到一具浮尸,是王启明。
这位津门的参谋长,死得悄无声息。
尸体泡得肿胀,腰间还别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配枪。
老韩听说后,只说了一句:“报应。”
随后,傅葆亭旧部,一个接一个消失。
有人说他们卷款潜逃,有人说他们死于仇杀。
津门上层人心浮动,刘世安闭门谢客。
周婉清则忽然宣布皈依佛门,去了盘山一座尼庵。
五月,龙虎山终于来了回音。
信是老韩的师兄,如今的龙虎山执戒长老写的。
信中说,老天师已于上月出关,听闻此事,愿携道缘亲赴津门。
但需等七月十五中元节,阴气最盛时,方可施法。
老韩捧着信,手在抖。
“有救了……有救了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郭娘子看过信,却说:“别高兴太早。老天师肯来,是看在那道缘份上。”
“但这道缘是什么?龙虎山舍得拿出来,所求必定不小。”
老韩一愣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五通神想要陈峥的造化,龙虎山未必不想。”
郭娘子语气平静,“天下没有白吃的斋饭。”
老韩首次反驳:“老张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等待的日子里,陈峥的变化愈发明显。
他的头发,已长到肩下。
乌黑润泽,隐隐有流光。
皮肤变得更加细腻,透着温润如玉的光泽,仿佛灵物雕成。
最奇的是呼吸。
如今他一呼一吸,已能引动小范围的天地之炁波动。
老韩在院中布下简单的聚灵阵,将波动约束在院内,以免引来外人注意。
郭娘子每七日来一次,每次静坐,修为都有精进。
她本就卡在化劲圆满多年,如今借陈峥吐纳之机,对先天之道的感悟一日千里。
六月初六,她破境了。
那日午后,院中忽起狂风。
不是寻常风,而是天地之炁被引动形成的灵气旋流。
郭娘子盘坐阵眼,白发飞舞,周身气息节节攀升。
老韩和老屈头护在左右,神情凝重。
一个时辰后,风停。
郭娘子睁开眼,眼中神光湛然,随即内敛。她缓缓起身,身姿轻盈如少女,连眼角细纹都淡去不少。
“恭喜。”老韩由衷道。
郭娘子微微颔首,看向屋内:“托他的福。”
七月,津门酷热。
街面上,奉票废止的余波未平,又传来银元改制的消息。
政府宣布废两改元,市面一片混乱。
商人囤货,百姓抢米,租界外枪声不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