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堂小院却异常宁静。
老韩已按师兄信中指点,在院中布下法坛。
桃木剑,八卦镜,朱砂符,七星灯……一应物事摆得齐整。
七月十四,夜。
龙虎山的人到了。
来的只有两人。
一位是身穿紫色道袍,鹤发童颜的老者,手持拂尘,眼神温和。
正是龙虎山当代天师张静清。
另一位是个小道童,约莫十二三岁,背着个青布包袱,眼神灵动,好奇地打量四周。
“师弟,多年不见。”老天师微笑。
“师兄……”老韩眼眶发热。
老天师拍拍他肩膀,随即走向屋内。
看到炕上陈峥时,他眼中闪过一丝讶色。
“好个龙凤之姿。”
他赞道,随即三指搭脉,闭目感应。
片刻,睁眼,神色凝重。
“如何?”老韩急问。
“三神附体,困龙于渊。”
老天师缓缓道,“他神魂被压制在识海深处,肉身却被三神操控,自行修炼。”
“待到根骨化为真龙,精气神臻至巅峰时,三神便会合而为一,夺舍重生。”
“可有解法?”
老天师沉吟:“天师府有一秘法,名为三清摄神咒,可强行剥离附体邪神。”
“但此法凶险,需以道缘为引,护住他本命元神。”
他看向小道童。
小道童会意,解开青布包袱,取出一个玉盒。
盒开,里头是一枚鸽蛋大小的珠子。
非金非玉,通体混沌,隐约有山川河流,日月星辰的虚影在其中流转。
“这是……”老韩瞪大眼。
“道缘。”老天师道,“镇山之宝,内蕴一丝天地本源。”
“以此珠为引,可护他元神不灭。但施法之后,此珠便会与他融为一体,再难分离。”
老韩愣住:“那龙虎山……”
“此物本就是他应得的。”
老天师微微一笑,“当年他助龙虎山,解了百年之困。此番因果,当以此珠了结。”
老韩恍然。
“何时施法?”
“明日中元,子时。”
老天师道,“阴气最盛时,邪神最为活跃,也正是剥离的最佳时机。”
七月十五·中元
这一日,津门家家户户烧纸祭祖。
夜幕降临时,河面上飘起无数河灯,星星点点,顺流而下。
百姓在岸边焚香祷告,祈求先祖庇佑,超度亡魂。
学堂小院,法坛已起。
七星灯按北斗方位排列,灯焰幽蓝。
桃木剑悬于坛前,朱砂符贴在门窗四壁。
老天师换上法衣,头戴五岳冠,手持拂尘,立于坛中。
小道童在旁护法,手捧道缘珠。
老韩,老屈头,郭娘子,三人分立三方,护住院落。
子时将近。
老天师抬头望天,月隐星稀,阴风渐起。
他低喝一声:“点灯!”
小道童指尖一弹,七盏灯同时亮起,火焰窜起尺余高,发出噼啪声响。
几乎在同时,炕上陈峥的身体,猛地一震。
三道虚影,从他头顶,胸口,丹田处浮现,扭曲挣扎。
桃红,靛青,灰白三色光华大盛,试图对抗法坛之力。
老天师拂尘一甩,口中念念有词:
“天地自然,秽气分散。洞中玄虚,晃朗太元……”
咒文声起,法坛上七星灯焰随之摇曳,化作七道青光,射向三道虚影。
虚影厉啸,桃红化作妩媚女子,靛青化作狰狞鬼面,灰白化作枯骨大手,齐齐扑向老天师。
“镇!”
老天师并指如剑,凌空画符。
金光符文化作锁链,缠向三道虚影。
虚影挣扎,锁链铮铮作响,却越缠越紧。
此时,陈峥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。
皮肤下,赤金光芒不断闪烁,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。
老天师喝道:“时机已到!请道缘!”
小道童双手捧珠,高举过头。
道缘珠脱离他手,悬浮半空,缓缓旋转。
珠内山川河流,日月星辰的虚影,随之流转,泛起浩瀚苍茫气息。
“去!”
老天师拂尘一指。
道缘珠化作一道流光,没入陈峥眉心。
霎时间,陈峥周身爆发出刺目光华。
赤金,淡金白,混沌三色交织,冲天而起,将夜空映得如同白昼。
院外河面上,无数河灯齐齐熄灭,岸边百姓惊呼四起。
三道虚影发出惨嚎,在光华中扭曲变形,试图挣脱锁链,却迅速消融。
靛青虚影最先崩溃,发出咆哮,化作青烟散去。
灰白虚影随之消融,无声无息。
唯有那道桃红虚影,在光华中扭曲变形,发出哀鸣。
却并未如其他两道般彻底消散。
反而在最后时刻,虚影中分出一缕粉红气息,细若游丝。
趁着光华最盛时,钻入陈峥心口位置。
那缕气息钻入瞬间,陈峥左胸处皮肤微微泛起一抹桃红,旋即隐去。
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,似茉莉甜腻,又似曼陀罗妖冶。
更深处,却有一股不属于此方天地的邪异。
老天师似有所觉,眉头微皱,拂尘再挥,一道清光扫向陈峥心口。
然而那缕气息已彻底潜藏,与陈峥自身气血融为一体,清光扫过,未激起半分波澜。
光华持续了一炷香时间,才缓缓收敛。
法坛上,七星灯焰黯淡,桃木剑出现裂痕,朱砂符化作灰烬。
老天师脸色苍白,道袍被汗水浸透,显然消耗极大。
他凝神感应片刻,眉间忧色未散。
小道童连忙上前搀扶。
老韩三人冲进屋中。
炕上,陈峥安静躺着,呼吸平稳。
眉心处,多了一点极淡的朱砂印记,形似星辰。
只是若仔细嗅闻,能在他周身温润气息中,察觉一丝妖异暗香。
仿佛来自彼岸的曼陀罗,一闪即逝,难以捕捉。
“成了?”老韩声音发颤。
老天师调息片刻,缓缓点头:“两道邪神已除,道缘入体,护住了他本命元神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陈峥心口。
“那桃红化身,似有古怪。”
“方才分明已将其本源击散,却隐约感觉有一缕极阴邪之气遁入他心脉。”
“我以清光探查,却无踪迹。”
郭娘子闻言,上前三指搭脉,闭目感应良久,摇头:
“气血通畅,元神稳固,并无异样。”
老屈头也试了试:“我也没察觉。”
老天师沉吟道:“或许是我多虑了。此子身负真武石与道缘珠,邪祟难侵。”
“只是那缕气息……若真潜藏,必是极其诡秘之物,非寻常邪魔手段。”
“诸位日后还需多加留意。”
老韩重重点头:“多谢师兄提醒。”
老天师又交代几句调养之法,便带着小道童飘然而去。
三神既除其二,陈峥的呼吸愈发悠长。
道缘珠入体后,周身自然流转着一股混沌气息,滋养着肉身与神魂。
然而每隔七日,子夜时分,他左胸心口处,总会隐现一抹极淡的桃红。
伴随一缕甜腻妖异的暗香,宛如彼岸曼陀罗绽放,转瞬即逝。
老韩谨记老天师嘱咐,每次此异象出现,便以八卦镜照看。
镜中,陈峥心口处隐约有一团桃红光晕,细如发丝,缠绕心脉。
其与赤金真气,混沌道韵交织融合,难以剥离。
郭娘子尝试以先天真气探入。
那桃红光晕便随之隐匿,融入气血,无从追寻。
“这东西……有灵性。”郭娘子神色凝重,“它在躲。”
老屈头啐了一口:“比泥鳅还滑。”
陈峥的根骨蜕变,在道缘珠温养下不断加快。
他的头发长及腰际,乌黑中隐现赤金龙纹光泽。
皮肤温润如玉,沉睡中偶尔抬手虚划,指尖气流自成韵律。
而每当他无意识演练武学时,心口那抹桃红便会稍稍明显,暗香微浓。
仿佛那潜藏之物也在随之呼吸,甚至引导着气血运转的某些细微轨迹。
民国十九年开春,关外易帜,张怀瞳寄信附照。
四月,津门老城区改造风波。
七月,郭娘子引雷淬体,破境先天中期。
雷光落下时,陈峥心口桃红骤亮,暗香大盛,似在汲取雷霆余韵,令郭娘子心生警兆。
十月,金融危机爆发,市面萧条。
红鲤音讯全无。
老丁,沈伯传信来说,暂被困于南疆,好在平安。
民国二十年,春。
陈峥沉睡的第四个年头。
他的形貌已大变,身高肩阔,剑眉星目。
只是左胸心口处,那抹桃红已凝成一点朱砂似的印记。
形似含苞曼陀罗,平日隐于皮肤下,唯有子夜或气血激荡时方现。
春天,一封厚厚的信从奉天寄到。
陈壮已从讲武堂毕业,分配至东北军某部见习。
陈闲则因成绩优异,被选入新设立的测绘专科深造。
信里说,等时局稍定,便请假来津门探望。
两人似乎隐隐察觉什么,字里行间透着不安。
四月初八。
这日清晨,老韩进房时,他看见陈峥眼皮微动。
第二次,睫毛颤,眼皮缓缓抬起。
那眼睛睁开了,却不是津门学堂的土炕上。
陈峥醒来时,正躺在自家那间破茅屋的土炕上。
屋外天色昏黄,风吹得窗纸哗哗响。
他不叫陈峥。
而是陈家村的陈二狗,吃百家饭长大。
村子不大,百来口人,窝在这片叫黑水洼的穷地方。
四方五域,妖魔乱世。
东边是苍茫山,妖物横行。
西边是黄沙原,鬼魅丛生。
南边有血海,北边是寒渊。
中央这片中土,王朝早塌了,剩几个势力割据,不管百姓死活。
陈家村就在中土西北角,靠着黑水河,勉强活着。
陈二狗今年二十二,是村里青年中唯一有娘子的。
说来怪,他这娘子是三年前自己找上门的。
那日他在河边捡柴,见一女子倒在芦苇丛里,浑身湿透。
桃红的衫子贴在身上,眉眼如画,只是脸色白得吓人。
他背回家,灌了碗热汤,女子醒来,说叫林晚辞,逃难来的,家里人都没了。
问她愿不愿留下,她点头,就成了他娘子。
只是这娘子有些怪。
她从不下地干活,也不与村妇闲聊。
白日里多半在屋里坐着,偶尔出门,也是黄昏时分,沿着黑水河走一圈。
村里人见了她,都远远避开。
有次王麻子家的傻儿冲她扔石头,被她看一眼,当晚就发高烧,说胡话,三天才好。
从此再没人敢惹她。
陈二狗问过:“他们怕你?”
林晚辞笑笑:“我命硬,克人。”
这日陈二狗醒来,炕边已摆好一碗稀粥。
林晚辞坐在窗前梳头,乌黑长发垂到腰际,木梳一下一下,动作慢得让人心慌。
“醒了?”她没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昨夜又做噩梦了?”
陈二狗一愣。
他确实梦见了。
梦里有个声音告诉他。
斩妖除魔,可得天赋。
这梦做了三夜,一次比一次清晰。
他没说,只低头喝粥。
粥是糙米混着野菜,勉强果腹。
这世道,有口吃的就不错了。
饭后,陈二狗拎着柴刀出门。
村口老槐树下,几个汉子蹲着抽烟锅,见他来了,眼神躲闪。
“二狗,进山啊?”李老四问。
“嗯,砍点柴。”
“早些回。”
李老四顿了顿。
“最近山里不太平,刘瘸子前天看见狼妖了,叼走了村里三头羊。”
陈二狗点头,往苍茫山方向走。
黑水洼靠山吃山,可这些年山里的东西越来越邪乎。
去年冬天,张猎户父子进山,再没回来。
村里组织人去找,只找到半条冻硬的腿,伤口不像是野兽咬的。
陈二狗走到山脚,忽然听见林子里有动静。
他握紧柴刀,悄悄摸过去。
灌木丛后,一头灰狼正撕扯一只野兔。
那狼不对劲。
体型比寻常狼大一圈,眼睛泛着绿光,嘴角淌着黑涎。
更怪的是,它背上长着一排骨刺,参差不齐。
狼妖。
陈二狗手心出汗。
他想起梦里那句话。
斩妖除魔,可得天赋。
鬼使神差地,他摸了过去。
狼妖察觉,猛地转头,龇牙低吼。
陈二狗不退反进,柴刀劈下。
狼妖跃起躲开,爪子扫向他面门。
陈二狗就地一滚,柴刀砍在狼妖后腿。
“嗷!”
狼妖吃痛,转身扑来。
陈二狗躲闪不及,被扑倒在地,柴刀脱手。
腥臭扑面,他双手抵住狼妖脖颈。
那绿眼睛近在咫尺,满是暴戾。
危急关头,陈二狗不知哪来的力气,左手抵住脖颈。
右手竟然使了一记熟悉又陌生的顶心肘。
肘晕了狼妖。
然后,他抓起地上柴刀,劈在狼妖脖颈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狼妖不动了。
陈二狗瘫坐在地,大口喘气。
就在这时,他看见狼妖尸体上飘起一缕灰气,钻入他眉心。
脑海中响起声音。
【斩杀低等狼妖,获得低等天赋:夜视】
眼前一花,世界变得清晰许多。
即使在这林荫下,他也能看清十丈外树叶的纹路。
真的。
梦是真的。
陈二狗看着自己的手,许久,起身拖起狼妖尸体。
这东西不能留,会引来其他妖物。
他在山涧边刨了个坑埋了,才背着柴回家。
当晚,村里传出消息:村里又丢人了。
是个八岁的女娃,傍晚在村口玩,一转眼就不见了。
地上有拖痕,还有几根灰毛。
陈二狗没说话,只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林晚辞侧身看着他:“有心事?”
“村里丢孩子了。”
“这世道,哪天不死人?”林晚辞声音平静,“睡吧。”
陈二狗闭上眼,却看见那双绿眼睛。
第二天,他去了村里。
村口聚着一群人,哭声震天。
一个妇人瘫在地上,怀里抱着只小鞋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我的囡囡啊……囡囡……”
陈二狗找到村正,说愿意进山找孩子。
村正摇头:“去不得,山里不止狼妖,还有更邪乎的东西。”
“总得试试。”
最后是李老四和两个年轻后生愿意跟他去。
四人带着柴刀,粪叉,进了苍茫山。
顺着拖痕,找到一处山洞。
洞口堆着白骨,有人有兽。
洞里深处传来咀嚼声。
李老四腿软:“二狗,要不……”
话没说完,洞里冲出三头狼妖,比昨天那头更大。
“跑!”
陈二狗大喊,但已来不及。
一个后生被扑倒,惨叫戛然而止。
李老四挥着粪叉乱捅,被另一头狼妖咬住胳膊,拖进洞里。
只剩陈二狗和另一个叫栓子的青年。
栓子吓得尿了裤子,柴刀都握不稳。
陈二狗握紧柴刀,夜视天赋让他看清狼妖动作。
躲开扑击,反手一刀,砍中狼妖脖颈。
灰气飘来。
【斩杀低等狼妖,获得天赋:迅捷】
速度陡然提升。
他顺势冲向第二头,柴刀捅进狼妖眼眶。
第三头扑来时,陈二狗已经适应了迅捷天赋。
他侧身让过,柴刀从肋下斜劈,几乎将狼妖开膛。
三缕灰气。
【斩杀低等狼妖,获得天赋:铁骨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