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鲤闻言眼眸闪动,但最终还是点头,身形随即没入芦苇丛中。
而陈峥目光掠过河对岸。
那里车马灯笼汇成一片光河,宾客的笑谈声隐约可闻。
请帖,是个麻烦。
正思忖间,河道上游传来摇橹声,还有年轻男子的醉意哼唱。
一条装饰考究的画舫,慢悠悠荡了过来。
船头挂着的灯笼上,写着一个赵字。
舫窗开着,里头隐约可见两三个华服公子,正拥着歌妓调笑。
其中一个穿银灰西装,梳油亮分头的青年,正举着酒杯,对同伴大声说:
“……傅公这回的宝贝,据说有件前明的珐琅彩,是从宫里流出来的……本少爷非得瞧瞧不可!”
“赵兄,你那请帖可揣稳了,莫待会儿进门摸不着,那可丢人!”另一人笑道。
“放心!贴身揣着呢!”那赵姓公子拍了拍胸口,又灌下一杯酒。
画舫渐渐靠近傅家庄园后墙的私人小码头。
那里已有仆人提着灯笼等候。
陈峥眼神微动,随即滑入水中,闭气潜游,气息与水流几乎融为一体。
螭龙根骨对水行天然的亲和,让他在水中比游鱼更灵巧。
很快便潜至画舫下方,耐心等待。
画舫靠岸,仆人搭上跳板。
那赵公子脚步虚浮,在同伴搀扶下,摇摇晃晃踏上码头,嘴里还在嚷嚷:
“都……都闪开!本少爷自己走!”
“赵兄小心!”
“没事儿!”
赵公子甩开同伴,朝岸边一丛矮树走去,嘴里嘟囔:“放……放个水……”
他刚转到树后,解开裤带。
脑后忽地一麻。
整个人便软软倒了下去,被一双手臂接住,拖入阴影。
片刻后。
赵公子从树后转了出来,整了整西装,摸了摸胸口内袋,硬硬的请帖还在。
又摸了摸自己那张已然变成赵公子模样的脸。
与此同时,嘴角勾起一丝玩味弧度。
水相千面,初次实用,效果不错。
他学着赵公子方才的步伐,走向等候的仆人和同伴。
“赵兄,怎的去了这么久?”一个同伴问。
“喝多了,脚下发软。”
赵公子摆摆手,嗓音也模仿得八九不离。
“快走吧,别让傅公久等。”
一行人随着提灯仆人,从后门进了庄园。
傅家庄园,聚珍楼。
楼高三层,飞檐斗拱,今夜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
楼下开阔的院子用大理石铺地,四周廊下摆着桌椅。
已有先到的宾客三三两两聚着说话。
穿长衫马褂的,着西装革履的,旗袍艳丽的,洋裙摇曳的。
华服交错,人声隐约。
陈峥跟着同伴踏入院子,眸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。
熟人不少。
东面廊下。
刘世安穿着绸面长衫,外罩黑缎马褂,正与几个本地耆宿说话,
脸上挂起威严笑容,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阴郁。
王启明陪在一旁,一身灰色中山装,眼神精明,不时附和几句。
西侧,几个洋人颇为显眼。
英租界工部局董事威尔逊,拄着那根黑檀手杖,正与身穿黑袍的神父低声交谈。
日租界领事小野次郎,则与傅葆亭并肩站在一尊青铜鼎前。
两人指指点点,脸上是矜持的笑容。
傅葆亭今晚一身缎面长袍,外罩坎肩,手里盘着两个玉核桃,面色红润,笑意殷勤。
陈峥还看到了几个女子。
一身水绿旗袍的周婉清,正与一位穿着洋装的短发女子说话,
那是《津门白话报》的女记者苏蘅。
“赵兄,发什么呆?去给傅公请个安啊!”同伴推了他一下。
陈峥收回目光,学着赵公子的做派,挺了挺胸,跟着同伴朝傅葆亭那边走去。
“傅公!晚生赵庆元,给您老请安了!”
他拱手,语气拿捏着三分恭敬,七分随意。
傅葆亭转过脸,笑容满面:“哦,庆元来了。令尊可好?”
“家父都好,劳傅公记挂。”
“好好,玩得尽兴。今儿宝贝不少,你们年轻人开开眼。”
傅葆亭拍了拍他肩膀,目光在他脸上略一停留,随即移开。
陈峥心中微凛。
方才傅葆亭目光扫来时,他感觉到一丝探查之意。
不是武者的气机感应。
更像某种术法的波动。
但这波动一闪即逝,傅葆亭已转头去应酬另一位宾客。
陈峥退到一旁,暗自警惕。
看来这傅葆亭,果然有些门道。
宾客陆续到齐。
戌时正。
傅葆亭登上院子中央临时搭起的一座尺许高台,清了清嗓子,场面安静下来。
“诸位高朋贵友,今夜屈尊光临寒舍,傅某不胜荣幸。”
“傅某平生别无他好,唯爱搜罗些古物奇珍。”
“今日设此薄宴,一是与诸君同乐,二也是请诸位法眼,品鉴品鉴傅某这些年的些许收藏。”
“若有赝品劣物,还望诸位大家不吝指教!”
场面话说完,底下响起一片应和声。
“傅公太谦虚了!”
“谁不知傅公您是津门第一收藏大家!”
“今日我等有眼福了!”
傅葆亭笑着拱手,随即一挥手:“那就不多赘言,请宝贝!”
第一件展品,由两个壮汉抬着一张紫檀长案出来,置于台上。
案上覆着红绸。
傅葆亭上前,亲手揭开。
灯光下,是一尊尺余高的鎏金铜佛,造型古朴,宝相庄严,隐约有暗光流动。
“北魏鎏金释迦牟尼佛坐像,出自云冈石窟附近古寺地宫。”
傅葆亭介绍道,“诸位请看这衣纹流畅,这开脸慈悲……”
宾客中懂行的纷纷上前细看,发出赞叹。
陈峥站在人群稍后,灵觉掠过那铜佛。
佛像确有古意,蕴藏一丝香火愿力,年代应当不假。
但他心头那丝不对劲的感觉,却隐隐加重了。
不是佛像有问题。
而是这整个场子的气氛。
太融洽了。
刘世安与那些曾被他打压过的本地耆宿谈笑风生。
威尔逊和小野次郎这两位代表不同利益的洋人,也言笑晏晏。
这不合常理。
特别在这种各方势力云集的场合,表面和气或许有,但绝不该如此自然。
第二件,是一卷古画。
宋代某位名家的山水,笔墨苍润,意境高远。
宾客们又是一阵品评。
陈峥的目光,却落在抬画出来的那两个壮汉身上。
他们动作有些僵直。
眼神也过于平静,不像活人,倒像牵着线的木偶。
灵瞳运转。
在这两人身上,他看到了极其淡薄的死气。
陈峥心头一沉。
傅葆亭在用人傀?
这种东西,可不是寻常江湖术士能弄出来的。
第三件,是一只斗彩鸡缸杯,明成化年间的珍品。
第四件,是一块和田羊脂白玉雕的山子,雕工精湛。
第五件……
展品一件接一件,皆是难得一见的珍玩古董。
宾客们的情绪被不断调动,赞叹声,议论声不绝于耳。
气氛越来越热烈。
但陈峥却觉得周身发冷。
他注意到,每展出一件物品,
台上那几盏特别明亮的灯,颜色似乎就微微偏转一分。
起初是正常的白炽,渐渐泛起点暖黄。
如今隐隐透出些许暧昧的粉红。
灯光映在宾客脸上,让那些笑容也显得有几分虚幻。
周围似乎多了一丝熟悉的腥甜,像茉莉花香,又像血。
陈峥深吸一口气,试图分辨。
那气味却又消失了。
是错觉?
他看向周围。
刘世安正举杯与威尔逊示意,笑容无可挑剔。
王启明低声与一个洋行买办说着什么。
周婉清与苏蘅低声交谈,偶尔掩口轻笑。
一切似乎都很正常。
但就是这太过正常的正常,让陈峥脊背微微发凉。
第六件展品被抬了上来。
这次的红绸揭开,台下却响起一阵吸气声。
红绸下,并非古董珍玩。
而是一尊人头大小的铜像。
铜像铸成头颅模样,短发,方脸,浓眉环眼,赫然是周铜!
那位津门武行化劲宗师,少林硬功大家,周铜!
铜铸的头颅栩栩如生,连额角一道旧疤都清晰可见。
眼神怒瞪,嘴巴微张,仿佛临死前的怒吼凝固在了铜汁里。
傅葆亭的声音适时响起,颇为感慨:
“此非古物,乃傅某请巧匠仿一位故人容貌所铸。”
“这位故人生前性情刚烈,武功高强,可惜……哎,世事无常。铸此像,聊表追思。”
台下宾客安静了一瞬,随即纷纷点头。
“傅公重情义!”
“周师傅确是条好汉,可惜了。”
“铸得像,真像!”
陈峥微微蹙眉。
周铜死了?
为何在场这些人,对一尊真人头颅浇铸而成的铜像,接受得如此自然?
仿佛死的不是一位成名多年的化劲宗师,而只是某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?
灵瞳盯住那铜像。
铜就是铜,并无血肉残留。
铸工精湛,毫无破绽。
但就是太像了。
像得让人心底微微发寒。
第七件,是一尊铁铸的头颅。
面容清瘦,嘴唇薄如刀片,正是薛如意。
第八件,是戒老。
灰白头发,枯槁面容,枣木拐杖的纹路都细细铸出,盘在银质的头颅下方。
每抬出一件,傅葆亭便简短说两句追思故人。
宾客们从最初的轻微讶异,到后来习以为常,甚至开始品评起铸造工艺。
“这铁铸的,火候掌握得好,肌理分明。”
“银的这尊,抛光真亮,眉眼传神。”
“傅公手下匠人,手艺绝了!”
陈峥站在人群中,手指微凉。
他确信周铜,薛如意,戒老都已死了。
而且死得蹊跷。
他们的头颅被铸成雕像,在此展示。
而满场宾客,包括刘世安,王启明,那些洋人,那些女子,无人觉得不妥。
这绝不是正常反应。
有什么东西,影响了他们的认知?
或者说,扭曲了这里的现实?
灵瞳运转到极致。
视野中,气机流动,色彩斑斓。
宾客们身上生气蓬勃,并无被邪术控制的明显痕迹。
灯光是有些怪异,但光源本身似乎并无邪气。
那淡淡的茉莉腥甜气味时隐时现,难以捕捉源头。
一切都有异常,却又一切都无法确证。
第十件展品被抬上来时,陈峥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是一个透明的琉璃匣子。
匣子里,一颗少年的头颅浸泡在淡黄色的液体中。
短发,面容尚带稚气,嘴角却有一道歪斜疤痕,眼神惊恐凝固。
唐三儿!
那个曾经在脚行与他结仇,后来拐了他爹投靠了傅葆亭的镖局少年。
他竟然也死了,头颅还被如此保存展示?
傅葆亭的声音依旧平和,甚至带上一丝惋惜:
“此子曾为傅某做些杂事,机灵有余,定性不足。”
“误入歧途,遭了横祸。见此头颅,傅某亦是心痛,望诸位引以为戒。”
心痛?
陈峥看着傅葆亭那张毫无波澜的脸……恐怕这横祸,就是其亲手赐予的。
这老贼,是在示威,还是另有深意?
他进而想到,唐三儿绑了陈老蔫。
如今唐三儿头颅在此,那陈老蔫……
压轴的展品,终于来了。
这一次,抬上来的不是一张案。
而是两张并排的紫檀长案。
红绸覆盖,隆起较高的形状。
全场宾客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。
连那些一直表现得正常的宾客们,脸上也浮现出更浓厚的兴趣。
傅葆亭站在台前,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在赵公子脸上似乎多停留了一刹。
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,声音拔高,很是庄重:
“诸位!最后这两件,乃是今夜真正的重器,也是傅某耗费心血最多所得!”
“此二物,非金非玉,却胜过金玉!”
“它们关乎一段人间至情,亦关乎一种超脱凡俗的追求!”
“请看!”
话音落下,傅葆亭随之挥手。
两张红绸同时被揭开。
灯光下,金光灿然。
那是两个纯金铸造的人头。
左边一个,是妇人模样,面容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。
如今却写满风霜愁苦,嘴唇紧抿,眼神凄楚。
右边一个,是干瘦老汉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神情麻木里带上一丝猥琐。
尽管被黄金浇铸,尽管面容因金属特性而略显变形。
但陈峥还是一眼认了出来。
那是他娘。
和他爹,陈老蔫。
一瞬间。
哪怕心硬如铁,意志坚如磐石。
陈峥的呼吸,仍是微微一滞。
胸膛深处,仿佛被针扎了一下,泛起一丝陌生的酸楚。
很多年了。
他几乎忘了这两个人的样子。
忘了他娘跟着货郎跑掉的那个夜晚。
忘了他爹烂在赌档和烟馆里,回来只会伸手要钱,不给就打的醉醺醺的脸。
他们是生他养他的人,也是带给他最多不堪记忆的人。
他以为自己早就无动于衷。
可当这两颗黄金浇铸的头颅,以如此突兀的方式出现在眼前时。
那早已沉寂的血脉联系,还是传来了一声回响。
还是泛起了一丝情绪波动。
就在此时,
台上那几盏灯的光芒,从暧昧的粉红,转为粘稠的暗红。
整个院子的光线,随之扭曲摇晃。
四周那股似有若无的茉莉腥甜气息,变得浓郁刺鼻。
“唰!”
台上台下,所有的宾客,无论刚才在做什么,在这一刹那,齐刷刷地转过头。
上百道目光,毫无生气,聚焦在了赵公子的身上。
他们的脸上,还保持着前一刻的表情。
笑容还挂在嘴角,话语似乎将吐未吐。
但眼神,却空洞冰冷。
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刘世安缓缓放下酒杯,脸上的威严笑容变得僵硬诡异。
王启明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毫无神采。
威尔逊拄着手杖,小野次郎双手交叠,皆面无表情。
周婉清,苏蘅……所有的女子,也都转过脸,目光空洞。
傅葆亭站在台上,沐浴在暗红灯光下,
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放大,咧开,露出森白牙齿。
他看着陈峥,声音变得滑腻:
“陈特派员……”
“这压轴的宝贝,你可还……满意?”
陈峥心头凛然,瞬间明白。
从踏入这个庄园开始,他就已经踏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局。
这里的正常,这里的融洽,包括这些诡异的展品,都是局的一部分。
目的,就是等他心绪波动,等他露出破绽。
而刚才,看到那两颗金头时,那一丝波动,就是他们等待的契机。
没有废话。
没有对峙。
在傅葆亭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陈峥右手抬起,并指如剑。
丹田内,那缕先天真气随之勃发,混合昊煌气血,化为【赤煌斩】。
指尖,一点赤金光焰拉伸,瞬息化作三尺赤金光刃。
斩!
赤金光刃离手,化作一道赤金细线,切开暗红光芒,射向台上的傅葆亭。
速度极快,快到超越了常人视觉的捕捉。
傅葆亭脸上那扩大的笑容甚至来不及变化。
裂帛之声,随即响起。
一颗头颅,冲天而起。
脖颈断口处,平滑如镜,边缘焦黑,并无鲜血喷溅,只有缕缕黑烟冒出。
傅葆亭的无头身躯晃了晃,并未倒下。
那飞起的头颅在空中翻转。
脸上还凝固笑容,眼睛甚至眨了眨,看向陈峥,嘴唇开合,说出两个字:
“好……刀……”
随即,头颅与身躯,同时化作一股黑烟,融入周遭光雾中,消失不见。
不是真身!
陈峥心头一沉。
这傅葆亭,竟也只是一道幻影。
那真身何在?
这满场被操控的宾客,又是怎么回事?
此地不宜久留。
他毫不犹豫,身形急退,就要先行脱身。
刘世安必须杀,但此刻诡异莫测,先离险地再说。
就在他身形将动未动的一瞬间。
背后,忽然有人。
很近很近。
近到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,吹在他的后颈皮肤上。
带着那股熟悉的茉莉腥甜。
陈峥浑身汗毛倒竖。
他是先天修为,灵觉笼罩身周三丈,纤毫毕现。
怎么可能有人无声无息贴到如此之近,而他毫无察觉?!
他随即拧身,左手琉璃罩瞬间激发。
淡金光晕护住全身,右手并指,赤煌气劲吞吐,就要向后斩去。
然而,就在他拧身转头的瞬间。
视线,对上了一双极近的眸子。
桃红旗袍,裹着玲珑身段。
是林晚辞。
督军府那位六姨太,五通神青年化身,林晚辞。
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,近在咫尺。
此刻,她脸上挂着两行清泪,眼神凄楚哀婉,嘴唇颤抖:
“快……走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她竟然越过了琉璃罩,还踮起脚尖,脸庞凑近。
温软湿润的唇,印在了陈峥的唇上。
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