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又有诡异的灼热。
陈峥瞳孔一缩。
方才的他,被一股莫名的威压锁定在了原地,动弹不得。
而且。
在双唇相触的刹那,他感觉到,体内的昊煌气血与先天真气,微微一滞。
更让他心头微震的是,
林晚辞脸上那凄楚哀婉的表情,飞速消失。
嘴角向上勾起。
勾出一个他妩媚妖冶的熟悉弧度。
眼神里的泪水瞬间干涸,化作欲念。
方才那哀婉低语的声音,此刻变得柔腻甜滑,随即刮过耳膜:
“好弟弟……”
“姐姐等你……”
“等得……好苦啊……”
刘世安在不远处看着,脸色铁青,牙关紧咬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自己的姨太太,当众亲吻另一个男人。
哪怕他知道林晚辞并非凡人,哪怕他此刻也被诡异力量影响。
但这一幕,依旧像一块烙铁,烫在他的心上。
可他竟不敢发作,甚至不敢挪开目光。
这时,陈峥心中警兆狂鸣。
当机立断,体内真气狂震,强行冲开阻滞,就要退走。
然而,迟了。
就在他发力欲退的瞬间。
整个傅家庄园,轰然剧震。
粘稠的暗红灯光不断蠕动,彻底吞噬了其他所有颜色。
震耳欲聋的丝竹声,喧哗声瞬间远去,变得缥缈模糊。
浓郁的茉莉腥甜之气,从四面八方喷涌而出,灌入口鼻,钻进毛孔。
陈峥感到自己的五感,正在被飞速剥夺扭曲。
视觉里只剩下蠕动的暗红。
听觉里只剩下遥远模糊的杂音。
嗅觉味觉里只有那令人作呕的甜腥。
皮肤传来滑腻冰冷的包裹感,好像沉入血池似的。
更可怕的是,灵觉。
原本清晰映照身周三丈的灵觉,迅速变得晦暗不明。
连体内真气气血的运转,都感到滞涩沉重。
这不是阵法。
至少不完全是。
更像是先天之上的领域?
紧接着,五通神的三道化身气息,从这庄园弥漫出来。
它们仿佛早已蛰伏在此,与这庄园融为一体,只等此刻,全面复苏。
“咯咯咯……”
林晚辞的笑声在四周飘荡,忽远忽近。
“弟弟呀……来了,就别急着走嘛……”
“姐姐为你,准备了这么久……”
“你看,这些宾客,这些展品,这满园的惊喜……你可还喜欢?”
所有的宾客,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诡异微笑,朝着陈峥所在的位置,挪动脚步。
他们的眼睛,在暗红光芒下,泛起幽光。
而地上,那些展品,竟然也活了过来,在案几上不断震颤。
“咯咯……头颅……精华……铸像……不朽……”
含糊诡异的低语,不知从何处响起,混杂在腥风里。
陈峥立于粘稠暗红之中,感受着飞速剥离的五感。
先天真气在经脉中强行冲撞,昊煌气血灼烧着侵入的阴秽。
灵台深处,真武石感应到滔天邪祟,微微震颤,散发清光,护持神魂不失。
他缓缓吸气,尽管吸入口鼻的尽是腥甜污浊。
手中,赤煌气刃再次凝聚,光芒虽被暗红压制,却依旧灼热。
走不了?
那便……杀出去!
斩邪!破障!戮神!
心念既定,陈峥猛地一挣。
舌尖已咬破,满嘴腥甜冲得脑子一清。
那股滞涩感稍松,他脚下一蹬,人已朝后掠去。
方向是记忆里进来的那个后门。
不能御空。
这粘稠的暗红里头,飞起来就是靶子。
身法刚展,前方廊柱下,那赵公子的同伴,脸上笑容不变,双臂却随之暴涨。
十指指甲乌黑尖长,当头抓来。
速度比化劲武者还快上三分。
不是活人。
陈峥右手赤煌气刃斜撩。
“嗤啦!”
两条手臂齐肘而断,落地化作两截焦黑枯木,冒起青烟。
那人晃了晃,脸上笑容终于垮塌,
露出底下木纹,眼眶里跳出两点绿火,张口喷出一股黑气。
陈峥左手虚按,琉璃罩光芒微涨,黑气撞上光晕,滋滋作响,散作飞灰。
他脚步不停,从这木傀身侧掠过。
眼角余光勉强瞥见,木傀后背贴着一张鬼符,朱砂画就的纹路正迅速黯淡。
刚过廊柱,左右两侧,原本正在斟酒的两个丫鬟,脖颈扭转一百八十度。
面朝后背,手里铜壶一倾。
壶嘴里淌出粘稠腥臭的黑血,劈头盖脸泼来。
黑血泼在半空,便化作无数细小黑虫,嗡鸣振翅。
陈峥周身琉璃罩光华流转,黑虫撞上,纷纷焦枯坠地。
但每撞死一只,琉璃罩的光芒便黯淡一丝。
耗不起。
他心念电转,先天真气分出一丝,循特殊路径运转,指尖凌空连点数下。
几缕赤金火星飘出,迎风便涨,化作数团拳头大的火球,撞入虫群。
“轰!”
火球炸开,赤焰四溅。
黑虫被烧成一片黑灰。
两个丫鬟木立不动。
脸上那层人皮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稻草与泥胎混合的躯干,眼眶空洞。
陈峥已穿过前院,逼近通往后门的月洞门。
门边,原本垂手侍立的老管家,缓缓抬起头。
他脸上皱纹深刻,眼神浑浊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。
“客人,宴未散,怎就要走?”
陈峥不答,身形更快三分。
老管家叹了口气,拐杖往地上一顿。
“咚!”
地上倏地钻出无数细密黑线,蜿蜒游走,瞬间织成一张大网,封死月洞门。
同时,两侧墙壁上悬挂的字画,不断抖动。
画中山水人物,渗出墨汁,汇聚成数个矮小人形黑影,手持刀剑,无声扑来。
陈峥前冲之势不停。
右手赤煌气刃光芒暴涨,一式横斩。
赤金光弧切开黑线大网,去势不减,斩向老管家。
老管家不闪不避,只是举起拐杖。
杖头雕的兽首,忽然张口,喷出一股灰蒙蒙的烟气。
烟气与赤金光弧相撞。
发出金铁交鸣之声,光弧被烟气一裹,迅速黯淡消散。
而那烟气也被灼去大半,残余的依旧朝陈峥罩来。
陈峥左手掐诀,口中低喝:“散!”
真武石那缕清光自灵台垂落,混合先天真气,从口中喷出。
一道淡金白气如剑,刺入灰烟。
“噗!”
灰烟应声溃散。
老管家闷哼一声,后退半步。
脸上人皮剥落大半,露出底下青灰的石质面孔。
趁这间隙,陈峥已掠至月洞门前。
那些墨汁汇聚的黑影扑到,刀剑加身。
琉璃罩明暗闪烁,将攻击尽数挡下。
陈峥回身,赤煌气刃回旋一扫。
数个黑影拦腰而断,重新化作一滩墨汁,渗入地砖。
他一步跨出月洞门。
眼前却不是来时那条通往后门的小径。
而是一条长长的昏暗走廊。
廊柱斑驳,墙皮剥落,挂着几盏白纸灯笼,火苗幽绿。
走廊尽头,隐约可见一扇紧闭的木门。
身后月洞门的光景,已彻底被蠕动的暗红吞没,看不真切。
陈峥心知,这已不是原来的傅家庄园。
是阵法,更是那五通神化身的领域叠加扭曲出的空间。
回头无路,只能向前。
他收敛气息,琉璃罩光华内蕴,只保留薄薄一层。
赤煌气刃也缩回尺余长短,凝于指尖。
沿着走廊缓步前行。
脚下木板发出吱呀之声。
两侧墙壁上,那些剥落处,隐约可见深褐色的污渍,形状诡异。
那股茉莉腥甜淡了些,化为陈年香火气。
走了约莫十几丈。
左手边,忽然出现一扇虚掩的房门。
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,还有似有似无的哼唱声。
调子古怪,咿咿呀呀,听不真切。
陈峥脚步不停,只将灵觉稍稍探向那房门。
就在灵觉触及门板的刹那。
哼唱声戛然而止。
“吱呀!”
房门,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。
一只眼睛,贴在门缝后,朝外窥视。
眼睛很大,瞳孔却是诡异的竖瞳,泛着暗黄的光。
陈峥目光一扫,脚步依旧。
那只眼睛跟着他转动,直到他走过房门,才缓缓缩回门后。
房门又关上了。
哼唱声没有再响起。
又走了几步。
前方廊柱下,蹲着一个小小的人影。
背对着他,肩膀一耸一耸,似乎在哭。
看衣着,是个七八岁的女童,扎着两根羊角辫,身上是红袄绿裤。
陈峥脚步微顿。
女童似乎察觉到有人,哭声停了。
她慢慢转过头。
一张粉雕玉琢的脸,眼睛又大又圆。
只是脸色过于苍白,嘴唇却红得刺眼。
她看着陈峥,眨了眨眼,忽然咧嘴一笑。
嘴里,是细密尖利的牙齿。
“哥哥……陪我玩……”
陈峥面无表情,指尖赤金光刃吞吐。
女童脸上的笑容僵住,似乎有些畏惧那赤金光刃,
慢慢转回头,重新面朝墙壁,肩膀又耸动起来,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陈峥从她身侧走过。
走出几丈远,回头再看。
廊柱下空空如也,哪有什么女童。
只有墙壁上,多了一幅褪色的年画,画着一个穿红袄绿裤,咧嘴笑的女娃娃。
他不再理会,加快脚步。
前方那扇木门,越来越近。
约莫还有三丈距离时。
木门,忽然自己打开了。
门后,不是预想中的后巷或码头。
而是一间宽敞的堂屋。
屋中摆设古旧,正面供着神龛,香火缭绕。
神龛前,背对着门口,坐着一个穿深蓝长袍的身影。
头发花白,梳得一丝不苟。
手里,正在缓慢地,一下一下,梳着头。
用的是一把宽齿的木梳。
梳齿划过花白的头发,发出沙沙轻响。
陈峥停在门口。
灵觉扫过,那身影气息晦暗不明,非生非死。
堂屋两侧,各有一扇小门,虚掩着,不知通向何处。
供桌旁,还立着两个纸扎的童男童女,腮帮涂得血红,眼睛画得溜圆,直勾勾看着门口。
“来了……”
背对的身影,停下了梳头的动作,缓缓开口。
声音苍老,干涩,像许久未说话。
“傅公这宴,不好吃吧……”
陈峥不语,目光落在神龛上。
龛中无像,只供着一块黑漆漆的牌位,上面字迹模糊。
“既然来了,便留些东西再走。”
那身影慢慢转过身。
是一张老妇人的脸,皱纹堆叠,眼睛浑浊,嘴角却噙着一丝诡异的笑。
她抬起手,手里那把木梳,齿缝间还缠着几根花白的发丝。
“留一缕头发……可好?”
话音未落。
她手中木梳,朝着陈峥,虚空一梳。
无声无息。
陈峥却感到头顶一凉,几根发丝竟自行断裂,朝着老妇人手中木梳飘去。
与此同时,两侧那两扇小门,同时打开。
左边门里,涌出一股浓郁的黑雾。
雾中传来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。
右边门里,飘出许多巴掌大小的惨白纸片,在空中飞舞。
“噗噗!”
纸片扑向陈峥面门。
而立在供桌旁的纸扎童男童女,眼珠子骨碌碌转动,迈开步子,一左一右,包抄而来。
陈峥眼神一厉。
这几下攻击,看似寻常,却封死了前后左右所有退路。
更麻烦的是那摄取头发的手段,防不胜防。
他左手并指,在头顶虚划一圈,琉璃罩光华向上汇聚,暂时阻隔那摄取之力。
右手赤煌气刃光芒大盛,横斩而出。
赤金光弧如新月,横扫扑来的纸片人。
纸片人碰着光弧,瞬间燃烧,化作团团灰烬。
但灰烬飘散,又重新凝聚,化作更多更小的纸片,密密麻麻,宛如飞蛾扑火。
与此同时,黑雾中锁链声骤响,三条乌黑锁链缠向陈峥双脚。
纸扎童男童女也已逼近,张开手臂,来抱他的腰腿。
陈峥足尖一点,身形拔起,凌空翻身,赤煌气刃向下连点。
“叮!叮!叮!”
三声脆响,锁链被点中,火星四溅,缩回黑雾。
但下方纸片人已汇聚如潮,封住落点。
那老妇人手中的木梳,再次虚空一梳。
陈峥感到琉璃罩光华剧烈波动,头顶凉意更甚。
不能再拖。
他心念急转,体内先天真气疯狂涌动,尽数灌入右手。
赤煌气刃爆发出刺目金芒,长度暴涨至五尺。
“斩!”
一声低喝。
气刃脱手,斩向这间堂屋正中,那神龛前的供桌。
“轰!!!”
供桌被赤金光刃一劈两半。
桌上香炉,烛台翻滚落地。
那块黑漆漆的牌位,咔嚓一声,裂开一道缝隙。
“呃啊!!”
老妇人发出一声尖叫,手中木梳随之断裂。
她整个人如遭重击,身形扭曲模糊,脸上皱纹飞速加深,瞬间苍老得不成样子。
两侧小门中涌出的黑雾与纸片,同时一滞,随即开始溃散。
纸扎童男童女动作僵住,脸上那抹血红迅速褪去,变回惨白,瘫倒在地,化作普通纸扎。
陈峥落地,不等老妇人再有动作,并指如剑,隔空一点。
一点赤金火星射出,没入老妇人眉心。
老妇人身体一颤,随即化作一股青烟,袅袅散去。
“当啷!”
那把断裂的木梳,掉在地上,很快腐朽成灰。
陈峥喘了口气,额头见汗。
连番激斗,又在这诡异领域中被压制,消耗极大。
他不敢停留,看向堂屋后方。
供桌之后,墙壁上,又出现一扇小门。
门扉半掩,外面隐约有水声传来。
是河!
他快步上前,推开小门。
夜风扑面而来。
门外,是傅家庄园后墙外的私人小码头。
小南河黑沉沉的河水,就在脚下流淌。
对岸,芦苇丛在夜风里摇晃。
出来了!
陈峥心头微松,正要纵身跃过河面。
身后堂屋里,忽然响起一声轻叹。
那声音柔腻甜滑,慵懒惋惜:
“弟弟呀……这么急着走……”
“姐姐的家,你不喜欢么?”
是林晚辞!
陈峥头皮一麻,毫不迟疑,足下发力,身形如箭,射向对岸。
人在半空,他回头瞥了一眼。
只见那堂屋门口,林晚辞不知何时倚在了门边。
身上那件桃红旗袍,在夜色里艳得像血。
她并未追赶,只是笑吟吟望着他,抬起手,挥了挥。
手指纤白,腕上一只翠玉镯子,在天光下,泛着幽绿。
陈峥心头那丝违和感更重。
以五通神化身之能,方才在庄园内若真全力出手,自己绝难轻易脱身。
为何……
念头未绝,他已掠过河面,落入对岸芦苇丛中。
脚步刚沾地。
眼前猛地一黑。
不是天黑。
是他的视觉,瞬间消失了。
紧接着,听觉,嗅觉,味觉,触觉,渐渐退去。
五感,在脱离诡异领域的瞬间,被不断剥夺。
他仿佛坠入了一片虚无。
一开始是感知不到身体,感知不到方向。
渐渐的,甚至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。
只有意识,还在混沌中挣扎。
好在,残存的一点听觉,让他感觉到有人靠近。
很轻的脚步声。
然后,好像是一双手扶住了他。
那双手很稳,有熟悉的劲力。
是红鲤。
红鲤的声音直接震荡在陈峥的意识里。
一遍遍的重复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他被背了起来。
红鲤的背脊并不宽阔,甚至有些单薄,但很稳。
她在跑。
穿过芦苇,穿过巷弄,脚步踉跄,却拼命向前。
风从耳边刮过,但陈峥感觉不到。
唯一能感觉到的是那如芒在背的窥视感。
似乎是来自傅家庄园的方向。
那道目光,似乎一直跟随着他们,直到他们冲进学堂小院,关上院门。
窥视感,才缓缓消失。
院子里,传来老韩的惊呼,黄九的喊叫,老屈头急促的咳嗽声。
陈峥被放倒在炕上。
红鲤的手一直紧紧抓着他的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她还在念叨着那三个字。
陈峥想开口,却发现自己连控制嘴唇的力气都没有。
意识,沉向更深的黑暗。
最后残留的感知,是那极远处,仿佛传来一声女子幽怨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