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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9章 两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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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陈峥对这三门神通的效果,心中大致有数。

  水相千面,利于隐匿潜入。

  琉璃罩,护身保命。

  赤煌斩,杀伐攻坚。

  三门皆非复杂术法,却极为实用,正合他眼下所需。

  “差不多了。”陈峥道,“子时出发。”

  闻言,老韩咂摸着烟袋锅子,想再说说傅家庄园的布局。

  院门外却忽然传来叩门声。

  笃,笃笃。

  三轻两重,极有章法,不似寻常夜客。

  众人神色皆是一凝。

  陈峥抬眼,灵觉蔓延出去。

  门外的气机,顿时映照心中。

  一主二从。

  主者气息虚弱,有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,与这秋夜的凉意迥异,正是张怀瞳。

  随从两人,气血旺盛。

  一者刚猛暴烈,一者冷峻沉凝。

  前者应是雷彪,后者当是冷云。

  “是张小姐。”陈峥开口道,起身,“大黄,去开门。”

  黄九应声跑去。

  随着院门打开。

  先踏入的是一双鹿皮靴,月白旗袍的下摆随着步履晃动。

  外罩的软缎披风在夜风里微扬。

  张怀瞳还是习惯撑着那把油纸伞。

  即便是在这无星无月的夜里,伞面也微微倾斜,将她大半身形笼在阴影中。

  薄纱后的面容看不真切,只觉比上次在河滩时,气息强了些。

  她身后,雷彪的身影几乎堵住院门,身着藏青劲装,腰挎匣子炮,浓眉紧锁。

  目光如电,扫过院内,在陈峥身上停留一瞬,微微颔首。

  冷云则是怀抱一柄带鞘长刀,面无表情,立在张怀瞳侧后方。

  “陈先生,”张怀瞳的声音依旧清凌凌,却难掩疲乏。

  “傍晚叨扰,实在失礼。”

  “张小姐请进。”陈峥侧身让开。

  张怀瞳缓步入院。

  油纸伞在跨过门槛时稍稍抬高了些,露出小半张脸,在灯笼光下白得近乎透明。

  她目光扫过院内众人,在老屈头身上停了停,微微颔首致意,

  最后落在陈峥面上。

  雷彪与冷云紧随而入,反手合上院门,一左一右守在张怀瞳身侧不远。

  “怀瞳此番前来,是家弟催促多次了。”

  张怀瞳轻声解释。

  “前些时日,听闻先生身陷公审漩涡,后又奔波于诸位宗师之间,不敢冒昧打扰。”

  “如今……听闻先生似有闲暇,家弟便又念叨起来。”

  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:“我这身子,近来愈发不济。”

  “白日里离了这伞,不过片刻便觉天旋地转,魂魄欲离。”

  “韩先生先前赐下的符水,效用也大不如前了。”

  老韩在一旁磕了磕烟袋锅,叹道:“张小姐,你那病根子在魂魄,不在皮肉。”

  “老法子压得一时,压不了一世。陈小子如今……或许真有了些新手段。”

  他这话说得含糊,却将目光投向陈峥。

  院内众人视线都集中过来。

  红鲤的眸光在张怀瞳身上转了一圈。

  她又看向陈峥,嘴角微微抿起,没说话。

  黄九有些手足无措,赶紧又搬来两个凳子。

  张怀瞳却未就坐,只是看着陈峥:“陈先生,可有……些许把握?”

  陈峥道:“前次河滩,陈某修为眼界未足,只能暂缓症状,治标难治本。

  如今……”

  他略一停顿,“你这先天恶疾的根子,我或可试着,将它拔了。”

  “拔了?”张怀瞳抬头,薄纱后眸子随之睁大。

  雷彪和冷云也看向陈峥,满脸难以置信。

  老韩更是差点被烟呛着,咳嗽起来。

  “陈先生,你……此言当真?”

  张怀瞳声音微颤,“这病……自幼跟随,无数高人……”

  “根在魂魄,源在一缕不该存于生人的死寂龙气。”

  陈峥灵瞳一扫,心中了然。

  他打断她,“此气位格甚高,却生机断绝,反成绝大漏杓,不断汲取阴煞侵蚀你的魂魄根基。”

  “昔日我力有未逮,只能旁观。如今,我修为略有精进,更兼自身对此类气息别有感应。”

  “或可尝试,以我之生,化你之寂,重塑那缕龙气本源,替你换一个根基。”

  张怀瞳呆立当场,浑身微微发抖。

  红鲤抱着臂,目光在陈峥身上停留良久。

  “陈先生需要我如何做?”

  良久,张怀瞳才道:“但凡有一线希望,怀瞳愿全力配合,生死……无怨。”

  “张小姐言重了。”陈峥道,“此法需深入你魂魄本源,过程或有痛楚与风险,更需你绝对信任,放松心神,不可有丝毫抗拒。”

  “我信先生。”

  张怀瞳没有丝毫犹豫,她受这病折磨太久。

  如今有一线根治曙光,哪怕刀山火海她也愿闯。

  陈峥点头:“好。”

  随即吩咐准备之物,静室,清水,红绳,铜镜,安魂香。

  不多时。

  西厢房的门窗都已关严实,缝隙用棉条塞了。

  桌上燃着一盏油灯,火苗黄豆大小,昏昏的,只够映亮方寸之地。

  靠墙的炕上铺了张新换的草席,张怀瞳端坐着。

  那把从不离身的油纸伞,此刻倚在墙角。

  陈峥搬了张方凳,坐在她对面,相距不过三尺。

  炕桌上一碗清水,映着抖动的灯影。

  一束用红绳系着的铜钱,压在黄表纸上。

  老韩特制的安魂香已经点上,三缕青烟笔直向上,慢慢散开檀味。

  红鲤守在门边,后背贴着门板,双手抱在胸前。

  她没看炕上,目光落在窗纸模糊的光影上,耳朵却竖着。

  雷彪和冷云被老韩拦在外头院子里,隔着门,能听见他们偶尔压低的交谈声。

  “张小姐,”陈峥道,“稍后我会以灵觉探入你的识海,触及那缕病根。”

  “过程之中,你只需记住八个字,如舟渡水,顺其自然。”

  “莫要抗拒我的气息,也莫要强自观想,一切交给我。”

  张怀瞳嗯了一声,薄纱后的脸庞转向陈峥的方向。

  她没说话,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,长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
 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指尖微微用力,攥住了旗袍。

  陈峥也闭上眼。

  灵台处,那缕先天真气微微旋转,灵觉随之延伸出去,漫过张怀瞳周身。

  首先感知到的,是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寒病气,比河滩那日所见更为沉郁。

  仿佛一层厚重的灰雾,紧紧包裹着她的躯体,渗透进每一寸肌肤,每一道经络。

  在这灰雾的核心,三把阳火的状况触目惊心。

  双肩之火近乎彻底熄灭。

  顶心那一点火苗,虽然比上次明亮了些,却飘摇不定,被灰雾拉扯,时明时暗。

  这些只是表象。

  陈峥的灵觉继续向内,更深处探去。

  这是极为凶险的一步。

  寻常医者,或修行不到家的术士,绝不敢轻易以灵觉探入他人识海魂魄。

  毕竟,稍有不慎,非但治不了病,还可能双双遭逢反噬,神魂受损。

  但陈峥先天已成,灵觉凝练,更兼有五方神君护持神魂。

  只见,灵觉穿透那层阴寒灰雾的阻隔,触到了张怀瞳魂魄的边缘。

  “嗡!”

  已具螭龙之相的根骨深处泛起共鸣。

  张怀瞳的魂魄,给他的感觉极其复杂。

  底色是纯净的,如同未被墨染的宣纸。

  但在这底色上,却盘踞着一道腐朽死寂的痕。

  那便是病根。

  陈峥的灵觉看清了它。

  那不是外来的邪祟附着,更像是与生俱来的烙印。

  形状扭曲不定,时而如一团纠缠的黑气,时而又显露出形态。

  头角峥嵘,身具鳞爪之形,但那鳞片是灰败的,爪牙是断裂的。

  正是这一缕死寂的龙气烙印,成了绝大的漏杓。

  它无法为宿主提供庇护,反而因其衰亡,需要不断从外界汲取阴煞死气。

  进而,反过来侵蚀张怀瞳的魂魄本源,并压制生机阳火。

  期间。

  在陈峥的感知里,张怀瞳的魂魄世界纤毫毕现。

  这种感觉,极其微妙,也极其私密。

  仿佛一个女子,在男子面前,褪去了所有衣衫,连魂灵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。

  每一分脆弱,每一处伤痕,每一缕情绪的颤动,都暴露在对方的目光之下。

  炕上的张怀瞳,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
  薄纱后,她的脸颊飞起两抹红晕,一直蔓延到耳根。

  交叠的双手攥得更紧。

  她虽然闭着眼,但魂魄层面毫无遮掩的感觉,还是让她生出羞赧。

  门边的红鲤,看到了张怀瞳身躯那一瞬间的微颤。

  她抱着的手臂,无意识地收紧了些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
  同为女子,她能体会到张怀瞳所感受到复杂心绪。

  而施为者,是陈峥。

  这个认知,让她心里莫名有点发堵。

  此刻,陈峥心无旁骛。

  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张怀瞳的魂魄世界。

  同时,他开口,开始诵念一段拗口的咒文。

  随着咒文响起,他右手抬起,指尖蘸了蘸碗中清水,凌空虚画。

  指尖过处,似乎多了一些湿润的线。

  这些线随着陈峥指尖的划动,在张怀瞳身体周围缓缓交织。

  这是仪轨的搭建。

  正所谓,仪轨构建场域,信念沟通冥冥。

  随后,陈峥拿起那串用红绳系着的铜钱。

  铜钱是特意找来的五帝钱,沾染过人间烟火与王朝更迭的气息。

  他将铜钱悬在张怀瞳顶心上方三寸处,并不接触。

  咒文声渐急。

  陈峥并指如剑,隔空点向张怀瞳眉心。

  指尖之上,一点赤金光芒闪烁。

  那是他收敛到极致的昊煌真炁。

  “张小姐,忍着些,我要触病根了。”

  话音未落。

  那点赤金光芒,已穿透层层阴寒灰雾,刺在了那缕死寂龙气之上。

  “啊!”

  张怀瞳仰头,发出一声痛呼。

  那是源自魂魄深处的痛楚。

  这痛楚让她整个身体剧烈一震,几乎要从炕上弹起。

 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冷汗顷刻间浸湿了头发。

  门外的雷彪听到这声痛呼,低吼一声就要冲进来,被老韩拦住。

  “彪子!别添乱!这是关键时候!”

  一旁,冷云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

  红鲤在门内,上前半步,又硬生生止住。

  她看到陈峥神色凝重,额角也渗出了汗珠,显然并不轻松。

  她知道此刻不能打扰。

  陈峥指尖的赤金光芒持续输出,小心控制力度。

  昊煌真炁至阳至正,本是阴秽死寂之气的克星。

  但张怀瞳魂魄本身虚弱,那死寂龙气又与她的魂魄本源纠缠极深,

  稍有不慎,便可能伤及她的根本。

  于是,陈峥需要引导一丝昊煌真炁,尝试剥离死寂龙气中的腐朽部分。

  同时,又要避开其与魂魄连接的最紧密之处。

  这过程,对张怀瞳而言,无异于一场酷刑。

  魂魄层面的痛楚远超肉身,偏偏意识又无比清醒。

  她感觉到,一股灼热正在灵魂最深处游走,不断灼烧,

  将那些盘踞多年的污秽一点点烧化。

  那种复杂体验,让她浑身颤抖不止,牙关紧咬,喉咙里溢出呜咽。

  汗水已经将月白旗袍的后背浸湿了一片,紧紧贴在肌肤上。

  而在陈峥的感知中,张怀瞳的魂魄世界掀起了更大的波澜。

  纯净的底色剧烈动荡,泛起涟漪。

  死寂龙气烙印在昊煌真炁灼烧下,表层的腐朽气息开始消散。

  但其核心那点残破的龙形,却挣扎得更为激烈。

  “果然顽强……”陈峥心中暗道。

  他不敢加力,只能持续维持着精细煅烧。

  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
 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,陈峥眼神一凝。

  他发现,单靠昊煌真炁的煅烧,只能清除表层阴煞,难以真正动摇那死寂龙气烙印的根本。

  反而可能因其挣扎加剧张怀瞳的负担。

  下一刻,念头随之闪过。

  他缓缓收回了昊煌真炁。

  张怀瞳顿时感到那灼热的痛楚不断退去。

  整个人感到虚脱疲惫,她浑身一软,向前倒去。

  陈峥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。

  隔着旗袍,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凉。

  “陈……先生……”

  张怀瞳气若游丝,勉力抬起头,薄纱早已被汗水沾湿。

  她透过湿漉漉的薄纱看向陈峥,眼神涣散,夹带一丝依恋。

  方才深入魂髓的接触,虽痛苦,却也让她对眼前这个男子,产生了复杂感情。

  “你先休息一会儿,等下继续。”

  陈峥扶她坐稳。

  红鲤看着这一幕。

  她忽然转过身,面朝门板,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

  张怀瞳微微颔首。

  陈峥收回手。

  张怀瞳身子晃了晃,勉强坐稳。

  她微微喘息,薄纱沾了汗,变得透明,底下那双眼睛却比先前亮了些,望着陈峥。

  “陈先生……”她声音发虚,“方才那股热劲退时,我……我好像松快了一刹。”

  陈峥没答话,他正在心里琢磨。

  方才用昊煌真炁去烧,路子是没错。

  但这病根太深,硬烧恐怕会伤了她魂基。

  自己如今踏入先天,对气的感应和掌控精细了许多,或许可以换个法子。

  他抬眼看向张怀瞳:“张小姐,方才只是试探。接下来,我要动真格的了。”

  “此法与先前不同,或许更险,你可还愿试?”

  张怀瞳没犹豫,点头:“试。”

  “好。”陈峥道,“你躺下,尽量放松,无论感觉到什么,都不要抗拒。”

  张怀瞳依言缓缓躺倒在草席上,双手交叠放在小腹。

  她闭上眼,长睫还在轻颤。

  陈峥起身,走到桌边。

  他先抽出怀里的半页河图,摊开在桌上。

  光照在图面那些古拙的墨线上,线条似乎微微浮动。

  他伸出右手,掌心按在图面正中。

  灵觉沉入。

  河图残页微微一震。

  一股温润的水脉意蕴,顺着掌心流入陈峥体内。

  不剧烈,却绵绵不绝。

 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,左手抬起,食中二指并拢,凌空虚划。

  指尖过处,留下一道水痕,凝而不散。

  很快,他在张怀瞳身体上方划出一个复杂的图案,像是一张缩小的水网。

  图案完成的刹那,陈峥左手向下一按。

  淡蓝水网随之落下,覆在张怀瞳身上,渗入旗袍,贴上皮肤。

  张怀瞳身子微微一紧,随即放松。

  她感觉到清凉温润的气息包裹住自己,将那无处不在的阴寒病气稍稍隔开。

  魂魄都安稳了些。

  陈峥收回按在河图上的右手。

  他走回炕边,在方凳上重新坐下,闭目凝神。

  这一次,他没有直接探入张怀瞳的识海。

  他先沟通灵台深处的真武石。

  真武石感应到他的心意,微微一颤,散发出一片清光。

  清光顺着经脉流向右手指尖。

  陈峥睁开眼,右手食指伸出,点在张怀瞳眉心。

  清光渡入。

  张怀瞳浑身一震。

  紧接着,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,呼吸变得绵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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