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峥对这三门神通的效果,心中大致有数。
水相千面,利于隐匿潜入。
琉璃罩,护身保命。
赤煌斩,杀伐攻坚。
三门皆非复杂术法,却极为实用,正合他眼下所需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陈峥道,“子时出发。”
闻言,老韩咂摸着烟袋锅子,想再说说傅家庄园的布局。
院门外却忽然传来叩门声。
笃,笃笃。
三轻两重,极有章法,不似寻常夜客。
众人神色皆是一凝。
陈峥抬眼,灵觉蔓延出去。
门外的气机,顿时映照心中。
一主二从。
主者气息虚弱,有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,与这秋夜的凉意迥异,正是张怀瞳。
随从两人,气血旺盛。
一者刚猛暴烈,一者冷峻沉凝。
前者应是雷彪,后者当是冷云。
“是张小姐。”陈峥开口道,起身,“大黄,去开门。”
黄九应声跑去。
随着院门打开。
先踏入的是一双鹿皮靴,月白旗袍的下摆随着步履晃动。
外罩的软缎披风在夜风里微扬。
张怀瞳还是习惯撑着那把油纸伞。
即便是在这无星无月的夜里,伞面也微微倾斜,将她大半身形笼在阴影中。
薄纱后的面容看不真切,只觉比上次在河滩时,气息强了些。
她身后,雷彪的身影几乎堵住院门,身着藏青劲装,腰挎匣子炮,浓眉紧锁。
目光如电,扫过院内,在陈峥身上停留一瞬,微微颔首。
冷云则是怀抱一柄带鞘长刀,面无表情,立在张怀瞳侧后方。
“陈先生,”张怀瞳的声音依旧清凌凌,却难掩疲乏。
“傍晚叨扰,实在失礼。”
“张小姐请进。”陈峥侧身让开。
张怀瞳缓步入院。
油纸伞在跨过门槛时稍稍抬高了些,露出小半张脸,在灯笼光下白得近乎透明。
她目光扫过院内众人,在老屈头身上停了停,微微颔首致意,
最后落在陈峥面上。
雷彪与冷云紧随而入,反手合上院门,一左一右守在张怀瞳身侧不远。
“怀瞳此番前来,是家弟催促多次了。”
张怀瞳轻声解释。
“前些时日,听闻先生身陷公审漩涡,后又奔波于诸位宗师之间,不敢冒昧打扰。”
“如今……听闻先生似有闲暇,家弟便又念叨起来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:“我这身子,近来愈发不济。”
“白日里离了这伞,不过片刻便觉天旋地转,魂魄欲离。”
“韩先生先前赐下的符水,效用也大不如前了。”
老韩在一旁磕了磕烟袋锅,叹道:“张小姐,你那病根子在魂魄,不在皮肉。”
“老法子压得一时,压不了一世。陈小子如今……或许真有了些新手段。”
他这话说得含糊,却将目光投向陈峥。
院内众人视线都集中过来。
红鲤的眸光在张怀瞳身上转了一圈。
她又看向陈峥,嘴角微微抿起,没说话。
黄九有些手足无措,赶紧又搬来两个凳子。
张怀瞳却未就坐,只是看着陈峥:“陈先生,可有……些许把握?”
陈峥道:“前次河滩,陈某修为眼界未足,只能暂缓症状,治标难治本。
如今……”
他略一停顿,“你这先天恶疾的根子,我或可试着,将它拔了。”
“拔了?”张怀瞳抬头,薄纱后眸子随之睁大。
雷彪和冷云也看向陈峥,满脸难以置信。
老韩更是差点被烟呛着,咳嗽起来。
“陈先生,你……此言当真?”
张怀瞳声音微颤,“这病……自幼跟随,无数高人……”
“根在魂魄,源在一缕不该存于生人的死寂龙气。”
陈峥灵瞳一扫,心中了然。
他打断她,“此气位格甚高,却生机断绝,反成绝大漏杓,不断汲取阴煞侵蚀你的魂魄根基。”
“昔日我力有未逮,只能旁观。如今,我修为略有精进,更兼自身对此类气息别有感应。”
“或可尝试,以我之生,化你之寂,重塑那缕龙气本源,替你换一个根基。”
张怀瞳呆立当场,浑身微微发抖。
红鲤抱着臂,目光在陈峥身上停留良久。
“陈先生需要我如何做?”
良久,张怀瞳才道:“但凡有一线希望,怀瞳愿全力配合,生死……无怨。”
“张小姐言重了。”陈峥道,“此法需深入你魂魄本源,过程或有痛楚与风险,更需你绝对信任,放松心神,不可有丝毫抗拒。”
“我信先生。”
张怀瞳没有丝毫犹豫,她受这病折磨太久。
如今有一线根治曙光,哪怕刀山火海她也愿闯。
陈峥点头:“好。”
随即吩咐准备之物,静室,清水,红绳,铜镜,安魂香。
不多时。
西厢房的门窗都已关严实,缝隙用棉条塞了。
桌上燃着一盏油灯,火苗黄豆大小,昏昏的,只够映亮方寸之地。
靠墙的炕上铺了张新换的草席,张怀瞳端坐着。
那把从不离身的油纸伞,此刻倚在墙角。
陈峥搬了张方凳,坐在她对面,相距不过三尺。
炕桌上一碗清水,映着抖动的灯影。
一束用红绳系着的铜钱,压在黄表纸上。
老韩特制的安魂香已经点上,三缕青烟笔直向上,慢慢散开檀味。
红鲤守在门边,后背贴着门板,双手抱在胸前。
她没看炕上,目光落在窗纸模糊的光影上,耳朵却竖着。
雷彪和冷云被老韩拦在外头院子里,隔着门,能听见他们偶尔压低的交谈声。
“张小姐,”陈峥道,“稍后我会以灵觉探入你的识海,触及那缕病根。”
“过程之中,你只需记住八个字,如舟渡水,顺其自然。”
“莫要抗拒我的气息,也莫要强自观想,一切交给我。”
张怀瞳嗯了一声,薄纱后的脸庞转向陈峥的方向。
她没说话,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,长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指尖微微用力,攥住了旗袍。
陈峥也闭上眼。
灵台处,那缕先天真气微微旋转,灵觉随之延伸出去,漫过张怀瞳周身。
首先感知到的,是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寒病气,比河滩那日所见更为沉郁。
仿佛一层厚重的灰雾,紧紧包裹着她的躯体,渗透进每一寸肌肤,每一道经络。
在这灰雾的核心,三把阳火的状况触目惊心。
双肩之火近乎彻底熄灭。
顶心那一点火苗,虽然比上次明亮了些,却飘摇不定,被灰雾拉扯,时明时暗。
这些只是表象。
陈峥的灵觉继续向内,更深处探去。
这是极为凶险的一步。
寻常医者,或修行不到家的术士,绝不敢轻易以灵觉探入他人识海魂魄。
毕竟,稍有不慎,非但治不了病,还可能双双遭逢反噬,神魂受损。
但陈峥先天已成,灵觉凝练,更兼有五方神君护持神魂。
只见,灵觉穿透那层阴寒灰雾的阻隔,触到了张怀瞳魂魄的边缘。
“嗡!”
已具螭龙之相的根骨深处泛起共鸣。
张怀瞳的魂魄,给他的感觉极其复杂。
底色是纯净的,如同未被墨染的宣纸。
但在这底色上,却盘踞着一道腐朽死寂的痕。
那便是病根。
陈峥的灵觉看清了它。
那不是外来的邪祟附着,更像是与生俱来的烙印。
形状扭曲不定,时而如一团纠缠的黑气,时而又显露出形态。
头角峥嵘,身具鳞爪之形,但那鳞片是灰败的,爪牙是断裂的。
正是这一缕死寂的龙气烙印,成了绝大的漏杓。
它无法为宿主提供庇护,反而因其衰亡,需要不断从外界汲取阴煞死气。
进而,反过来侵蚀张怀瞳的魂魄本源,并压制生机阳火。
期间。
在陈峥的感知里,张怀瞳的魂魄世界纤毫毕现。
这种感觉,极其微妙,也极其私密。
仿佛一个女子,在男子面前,褪去了所有衣衫,连魂灵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。
每一分脆弱,每一处伤痕,每一缕情绪的颤动,都暴露在对方的目光之下。
炕上的张怀瞳,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薄纱后,她的脸颊飞起两抹红晕,一直蔓延到耳根。
交叠的双手攥得更紧。
她虽然闭着眼,但魂魄层面毫无遮掩的感觉,还是让她生出羞赧。
门边的红鲤,看到了张怀瞳身躯那一瞬间的微颤。
她抱着的手臂,无意识地收紧了些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同为女子,她能体会到张怀瞳所感受到复杂心绪。
而施为者,是陈峥。
这个认知,让她心里莫名有点发堵。
此刻,陈峥心无旁骛。
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张怀瞳的魂魄世界。
同时,他开口,开始诵念一段拗口的咒文。
随着咒文响起,他右手抬起,指尖蘸了蘸碗中清水,凌空虚画。
指尖过处,似乎多了一些湿润的线。
这些线随着陈峥指尖的划动,在张怀瞳身体周围缓缓交织。
这是仪轨的搭建。
正所谓,仪轨构建场域,信念沟通冥冥。
随后,陈峥拿起那串用红绳系着的铜钱。
铜钱是特意找来的五帝钱,沾染过人间烟火与王朝更迭的气息。
他将铜钱悬在张怀瞳顶心上方三寸处,并不接触。
咒文声渐急。
陈峥并指如剑,隔空点向张怀瞳眉心。
指尖之上,一点赤金光芒闪烁。
那是他收敛到极致的昊煌真炁。
“张小姐,忍着些,我要触病根了。”
话音未落。
那点赤金光芒,已穿透层层阴寒灰雾,刺在了那缕死寂龙气之上。
“啊!”
张怀瞳仰头,发出一声痛呼。
那是源自魂魄深处的痛楚。
这痛楚让她整个身体剧烈一震,几乎要从炕上弹起。
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冷汗顷刻间浸湿了头发。
门外的雷彪听到这声痛呼,低吼一声就要冲进来,被老韩拦住。
“彪子!别添乱!这是关键时候!”
一旁,冷云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
红鲤在门内,上前半步,又硬生生止住。
她看到陈峥神色凝重,额角也渗出了汗珠,显然并不轻松。
她知道此刻不能打扰。
陈峥指尖的赤金光芒持续输出,小心控制力度。
昊煌真炁至阳至正,本是阴秽死寂之气的克星。
但张怀瞳魂魄本身虚弱,那死寂龙气又与她的魂魄本源纠缠极深,
稍有不慎,便可能伤及她的根本。
于是,陈峥需要引导一丝昊煌真炁,尝试剥离死寂龙气中的腐朽部分。
同时,又要避开其与魂魄连接的最紧密之处。
这过程,对张怀瞳而言,无异于一场酷刑。
魂魄层面的痛楚远超肉身,偏偏意识又无比清醒。
她感觉到,一股灼热正在灵魂最深处游走,不断灼烧,
将那些盘踞多年的污秽一点点烧化。
那种复杂体验,让她浑身颤抖不止,牙关紧咬,喉咙里溢出呜咽。
汗水已经将月白旗袍的后背浸湿了一片,紧紧贴在肌肤上。
而在陈峥的感知中,张怀瞳的魂魄世界掀起了更大的波澜。
纯净的底色剧烈动荡,泛起涟漪。
死寂龙气烙印在昊煌真炁灼烧下,表层的腐朽气息开始消散。
但其核心那点残破的龙形,却挣扎得更为激烈。
“果然顽强……”陈峥心中暗道。
他不敢加力,只能持续维持着精细煅烧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,陈峥眼神一凝。
他发现,单靠昊煌真炁的煅烧,只能清除表层阴煞,难以真正动摇那死寂龙气烙印的根本。
反而可能因其挣扎加剧张怀瞳的负担。
下一刻,念头随之闪过。
他缓缓收回了昊煌真炁。
张怀瞳顿时感到那灼热的痛楚不断退去。
整个人感到虚脱疲惫,她浑身一软,向前倒去。
陈峥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。
隔着旗袍,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凉。
“陈……先生……”
张怀瞳气若游丝,勉力抬起头,薄纱早已被汗水沾湿。
她透过湿漉漉的薄纱看向陈峥,眼神涣散,夹带一丝依恋。
方才深入魂髓的接触,虽痛苦,却也让她对眼前这个男子,产生了复杂感情。
“你先休息一会儿,等下继续。”
陈峥扶她坐稳。
红鲤看着这一幕。
她忽然转过身,面朝门板,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
张怀瞳微微颔首。
陈峥收回手。
张怀瞳身子晃了晃,勉强坐稳。
她微微喘息,薄纱沾了汗,变得透明,底下那双眼睛却比先前亮了些,望着陈峥。
“陈先生……”她声音发虚,“方才那股热劲退时,我……我好像松快了一刹。”
陈峥没答话,他正在心里琢磨。
方才用昊煌真炁去烧,路子是没错。
但这病根太深,硬烧恐怕会伤了她魂基。
自己如今踏入先天,对气的感应和掌控精细了许多,或许可以换个法子。
他抬眼看向张怀瞳:“张小姐,方才只是试探。接下来,我要动真格的了。”
“此法与先前不同,或许更险,你可还愿试?”
张怀瞳没犹豫,点头:“试。”
“好。”陈峥道,“你躺下,尽量放松,无论感觉到什么,都不要抗拒。”
张怀瞳依言缓缓躺倒在草席上,双手交叠放在小腹。
她闭上眼,长睫还在轻颤。
陈峥起身,走到桌边。
他先抽出怀里的半页河图,摊开在桌上。
光照在图面那些古拙的墨线上,线条似乎微微浮动。
他伸出右手,掌心按在图面正中。
灵觉沉入。
河图残页微微一震。
一股温润的水脉意蕴,顺着掌心流入陈峥体内。
不剧烈,却绵绵不绝。
他维持着这个姿势,左手抬起,食中二指并拢,凌空虚划。
指尖过处,留下一道水痕,凝而不散。
很快,他在张怀瞳身体上方划出一个复杂的图案,像是一张缩小的水网。
图案完成的刹那,陈峥左手向下一按。
淡蓝水网随之落下,覆在张怀瞳身上,渗入旗袍,贴上皮肤。
张怀瞳身子微微一紧,随即放松。
她感觉到清凉温润的气息包裹住自己,将那无处不在的阴寒病气稍稍隔开。
魂魄都安稳了些。
陈峥收回按在河图上的右手。
他走回炕边,在方凳上重新坐下,闭目凝神。
这一次,他没有直接探入张怀瞳的识海。
他先沟通灵台深处的真武石。
真武石感应到他的心意,微微一颤,散发出一片清光。
清光顺着经脉流向右手指尖。
陈峥睁开眼,右手食指伸出,点在张怀瞳眉心。
清光渡入。
张怀瞳浑身一震。
紧接着,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,呼吸变得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