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有风在耳边低吟,清冽沁人。
刘胜男心跳如擂鼓。
她不是没见识过轻功。
父亲暗劲有成时,也能提气纵跃,一窜两三丈。
可那终究要借力,要落地,有迹可循。
可如今这呢,这哪里还是轻功?
分明是传说中的缩地成寸,御风而行。
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腕,指尖刚动,便听耳边传来陈峥的声音:
“莫乱动,当心散了气机,落下去摔着。”
声音近在咫尺,却又仿佛隔着层薄纱,有些不真切。
刘胜男心头一颤,不敢再动。
她只觉腕上那只手温热稳定,不断传来浑厚绵长的热流,护住她周身经络。
她偷偷抬眼,看向身旁的陈峥。
他目视前方,侧脸轮廓在飞速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。
眉眼依旧清俊,可那眉间沉淀的某种东西,让她觉得陌生而遥远。
就像庙里供奉的神像,明明看得见,却摸不着,隔着香火与尘埃,冷冷清清地俯瞰人间。
四年前,他虽也厉害,可终究是人。
会流血,会受伤,会笑,也会怒。
如今醒来的他,却像是把那些人味儿都炼化了?
只剩下沉静。
仿佛这世间再没什么能让他动容,也没什么能真正靠近他。
她不确定这种想法对不对。
但自己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,放在这样的人面前,显得有点微不足道。
刘胜男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羞怯,渐渐冷下去,只剩下怅惘。
风更急了。
两侧的街景几乎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带。
她辨得出大致方向,是在往东南边去,那是日租界和华人区交界的地带。
往常坐车也得大半个时辰的路程,此刻却仿佛只在几个呼吸间。
风声渐歇。
眼前的流光碎影缓缓凝固,重新拼凑成清晰的街巷房屋。
双脚踩到了实处,略有些发软。
陈峥松开了手。
刘胜男一个趔趄,下意识抓住旁边一根电线杆,这才站稳。
抬眼望去。
这里是一条颇为宽阔的街道。
两旁多是两层三层的洋楼商铺,招牌上中洋文字混杂。
街面铺着柏油,比老城区的土路平整许多。
此刻正是午后,街上行人却稀稀拉拉,个个步履匆匆,神色紧张。
许多店铺都关了门,橱窗上贴着歇业,盘货的纸条。
四周有一股说不出的压抑,还有隐约的血腥气。
不对,不单是血腥。
刘胜男抽了抽鼻子,闻到一股更污浊的气味。
就像是腐烂的淤泥混合铁锈,飘散在风里。
她看向陈峥。
陈峥正负手立在街心,目光投向街道深处。
那里隐约传来喧哗声,喝骂声,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。
“前面……就是武馆街?”
刘胜男低声问。
这条街她听说过,是津门华人武馆聚集之地。
各家拳馆大多在此设有分号,平日里最是热闹。
可眼下,那喧哗声听着不像练武较技,倒像是打群架?
陈峥微微颔首,抬步向前走去。
刘胜男连忙跟上。
越往前走,那股阴冷污浊的气味就越明显。
街面上开始出现散落的砖石,碎裂的招牌,斑斑点点的暗红痕迹。
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,有些玻璃碎了,用木板胡乱钉着。
转过一个街角,眼前的景象让刘胜男倒吸一口凉气。
武馆街的牌楼还在。
只是上面挂着的以武会友匾额斜斜歪在一边,一角碎裂。
牌楼后面,原本开阔的街心广场,此刻黑压压挤满了人。
粗略一看,至少有二三百号。
这些人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拨。
外围一圈,人数占多,打扮各异,但大多太阳穴鼓起,显然是练家子。
他们手里提着各式家伙。
单刀,花枪,齐眉棍,三节鞭,还有粪叉,铁尺。
一个个面带狠色,隐隐将中央一小撮人围在当中。
被围在中央的,只有三人。
背靠着背,呈三角而立。
左边那位,身高体阔,满脸虬髯,正是八极拳吴天雄。
他上身敞着怀,露出筋肉虬结的胸膛,上面有几道新鲜的血痕。
右手握着一杆沉重的白蜡杆大枪,枪尖拄地,虎口崩裂,鲜血顺杆流下。
中间那位,清癯瘦高,灰布长衫下摆撕破了几处,正是程守义。
他脸色苍白,嘴角带血,但身姿依旧挺拔,双手虚按腰间,不断扫视周遭。
右边那位,身形瘦削如猿,双臂奇长,正是白猿叟白展堂。
他情况最糟,左肩衣衫破碎,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皮肉翻卷,暗紫渗血。
他右手垂着,五指微微痉挛,指尖有焦黑的痕迹。
三人脚下,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。
有的呻吟蠕动,有的悄无声息,显是方才交手留下的。
越是靠近,那股阴冷腐臭,就越来越清晰。
围攻的人群前方,站着七八个领头模样的人物。
刘胜男认得其中几个。
燕青拳的赵四海,地趟拳的孙七,劈挂掌的贺老五……
都是津门武行里往日有些名号,但风评不佳的角色。
此刻,他们脸上神色复杂,目光不时瞟向广场另一侧。
那里,临街的一座三层西式小楼前,摆着几张太师椅。
椅上坐着三个人。
居中是个穿着黑色东洋武士服的中年人,约莫四十上下,
面皮白净,留着仁丹胡,怀里抱着一把带鞘的武士刀,闭目养神。
他左侧是个矮壮如铁墩的汉子,光头,满脸横肉,抱臂而立,眼神凶悍。
右侧则是个干瘦老头,穿着皱巴巴的和服,手里拿着个细长的烟杆,正慢悠悠地吞云吐雾。
这三人身后,还肃立着十来个身穿黑色劲装,腰佩短刀的东洋浪人,个个眼神冷漠,气息精悍。
燕青拳赵四海上前一步:
“三位,把你们各家的拳谱秘本交出来,兴许藤原先生大人大量,还能留你们一条命。”
“放你娘的狗臭屁!”
吴天雄啐出一口血沫,声如洪钟。
“赵四海,你个数典忘祖的玩意!给东洋人当走狗,还当出威风来了?”
“老子今天就算死在这儿,也得先敲碎你满嘴狗牙!”
程守义咳嗽两声:
“赵馆主,贺馆主,孙师傅……你我同是华夏武者,习武先习德。”
“如今外敌当前,尔等不思同仇敌忾,反倒助纣为虐,围攻同道。他日九泉之下,有何面目见祖师爷?”
白展堂没说话,只是伸出舌头,舔了舔嘴角的血。
眼中光芒幽幽闪动,他盯着那三个东洋人。
特别是居中抱刀的那位,眼神里满是忌惮。
“嘿嘿……”
劈挂掌贺老五阴恻恻一笑。
“程师傅,这都什么年月了?还讲老黄历?”
“识时务者为俊杰!”
“藤原先生武功通神,更是代表大东洋帝国武道前来交流。”
“你们三个老东西,仗着有点修为,屡次拒绝藤原先生好意,今日更是打伤交流会多位干事。”
他指着地上躺着的那些人。
“按津门武行的老规矩,你们这等行径,就是公敌!人人得而诛之!”
“呸!”
吴天雄怒极反笑。
“贺老五,四年前陈兄弟在的时候,你他娘连屁都不敢放一个!”
“如今攀上东洋主子,腰杆硬了?”
“来来来,老子就站在这儿,你上来试试,看老子这点修为能不能一掌拍碎你天灵盖。”
贺老五脸色一僵,下意识后退半步,眼神躲闪。
四年前陈峥独战四大化劲,逼退戒老鬼的事,津门武行谁人不知?
虽然陈峥昏迷四年,可余威犹在。
此刻被吴天雄当面揭短,他脸上挂不住,却也不敢真上去。
“少提那个活死人!”
地趟拳孙七道。
“陈峥早成废人一个了!睡了四年,骨头都睡酥了!还能蹦跶起来?”
赵四海道:
“三位,你们就别指望他了。”
“乖乖交出拳谱,自废武功,藤原先生或许……”
“废什么话!”
闭目养神的东洋武士忽然开口,那是浓重的关西口音。
他睁开眼,一双狭长阴鸷的眼睛,瞳孔颜色很淡,看人时像毒蛇在打量猎物。
“山下君,”他侧头对身旁那矮壮光头道,“你去,速战速决。”
“哈依!”
光头山下猛一躬身,踏步而出。
他脚步沉重,踩在地上咚咚作响,仿佛铁桩砸地。
走到广场中央,离吴天雄三人约三丈处站定,双手抱拳,用生硬的汉语道:
“大东洋帝国,北辰一刀流,山下武藏!请指教!”
话音未落,他浑身筋骨爆出一连串噼啪炸响。
本就矮壮的身躯似乎又膨胀了一圈,皮肤泛起铁灰色光泽。
一股凶悍暴戾的气息,混杂腥气,弥漫开来。
吴天雄三人脸色都是一变。
这山下武藏给他们压力不小,但更让他们忌惮的,是那股腥气……
与之前伤到白展堂的黑气,同源。
“老白,你伤重,歇着。”
吴天雄低吼一声,踏步上前,大枪一抖,枪尖颤出碗大枪花。
“八极,吴天雄!领教!”
山下武藏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。
他不用兵器,双拳一握,脚下地面龟裂,人如炮弹般冲向吴天雄。
速度极快,毫无花哨,就是最简单的直冲直打。
吴天雄吐气开声,大枪如蛟龙出海。
一招扎枪直刺山下胸口。
枪风呼啸,隐有风雷之声。
这一枪,吴天雄含怒而发,已用上十成劲力。
眼看枪尖就要刺中,山下武藏不闪不避,左拳砸在枪杆上。
“铛!”
吴天雄只觉得震得双臂发麻,罡气破碎,连同虎口处鲜血飙射。
大枪被砸得向上扬起。
山下武藏趁势揉身抢进,右拳如重锤,轰向吴天雄心窝。
拳风惨烈,腥气扑鼻。
吴天雄临危不乱,弃枪,沉肩,进步。
一招贴山靠硬撼而上。
“嘭!”
吴天雄雄壮的身躯踉跄后退七八步,胸口发闷,喉头一甜,强忍着没吐血。
山下武藏只是身子晃了晃,脚下未退半步!
他甩了甩手腕,狞笑道:“八极拳?不过如此!”
周围投靠东洋的武行众人,顿时爆发出叫好。
“山下先生威武!”
“什么狗屁八极,不堪一击!”
吴天雄脸色涨红,又转为苍白,眼中尽是骇然。
他的贴山靠,就是钢铁也能撞裂。
可刚才撞在那山下的拳头上,却像撞上了一座大山。
而且对方拳劲里那股腥气,竟然能透过皮肉,往经脉里钻。
此刻胸口几处穴道隐隐发麻,气血运转都滞涩了三分。
程守义与白展堂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。
这山下武藏,一身横练已入化境,更兼力大无穷,绝非寻常化劲宗师可比。
“一起上!”程守义低喝。
白展堂咬牙点头,强提一口气。
三人成品字形,缓缓逼近山下武藏。
山下武藏见状,非但不惧,反而仰头狂笑:
“好!三个一起上!省得麻烦!”
他双拳一碰,发出铛铛声响,真如金铁相击。
“诸位,”程守义扬声,声音传遍广场。
“此獠功法邪异,非我神州正道!”
“今日我三人纵死,亦要撕下他一层皮!”
“望诸位同道,莫要再助纣为虐,令亲者痛,仇者快!”
这话是对周围那些尚未出手、还在观望的武行中人说的。
果然,人群中有几人面露迟疑,脚步微微后缩。
“冥顽不灵。”
赵四海微微摇头。
“藤原先生,请允许我等助山下先生一臂之力,速速拿下这三个老贼。”
端坐太师椅上的藤原,眼皮都没抬,只淡淡吐出一个字:
“可。”
赵四海带着各自门下二三十个好手,刀枪并举,从四面八方扑向三人。
他们打的算盘很精。
趁三大宗师被山下武藏牵制,一拥而上,乱中取胜。
既在藤原面前表了忠心,又能趁机下黑手,除掉这几个往日压在他们头上的对头。
一时间,广场中央杀声震天。
刘胜男在不远处,看得心急如焚,手心全是汗。
她下意识看向身旁。
方才陈峥所立之处,只余一缕未散尽的微风。
人呢?
与此同时。
山下武藏正挥拳,砸向已是强弩之末的吴天雄。
程守义与白展堂被赵四海等人死死缠住,脱身不得。
眼看那泛着铁灰腥气的拳头,就要轰碎吴天雄头颅。
忽然。
一道青衫身影,凭空出现在山下武藏与吴天雄之间。
来得毫无征兆。
就像他本就在那儿站着,只是之前无人看见。
山下武藏悚然一惊。
紧接着,他再加三分力,拳风嘶啸,腥气更浓。
意图将这不知死活的青衫人一并轰杀。
那人却不看他的拳。
只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虚虚一按。
这一按,轻飘飘。
可山下武藏那开碑裂石的铁拳,却在离对方面前三尺处,随即停滞。
整条手臂,连同上半身,都被浩瀚如渊的力道镇住。
动弹不得。
山下武藏脸上的狞笑僵住,眼中第一次露出骇然。
他这身横练功夫,早已到了化劲极限。
气血贯通之下,力达数千斤,加之那神气滋养,便是火车头撞来,他也有信心硬撼。
可此刻,对方仅凭一个虚按的动作,就让他如陷泥淖,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。
青衫人依旧没看他。
而是道:
“吴师傅,方才你那记扎枪,劲走三分,意留七分,是八极大枪桩的路子。
只是枪意未尽,便急于变招贴山靠,破绽便在这转换的缝隙。”
吴天雄怔住。
这青衫人背对着他,如何能将自己方才与山下交手时的细微关窍,说得一丝不差?
更奇的是,这声音……有些耳熟。
青衫人又转向勉力格开两把单刀的程守义:
“程师傅,你的太极劲,阴阳轮转已见火候,只是临敌之时,柔劲稍多,刚劲未发即收。”
“阴阳未济,故而被那腥气寻隙而入,侵了肺脉。”
程守义浑身微震,看向青衫人侧脸,眼中闪过光芒。
最后,青衫人目光落在白展堂身上:
“白师傅,白猿通臂,讲求放长击远,你却贪功冒进,以伤换伤。”
“通臂劲最忌气血躁动,你肩头伤口的邪气,已随逆血上冲心脉。”
白展堂嘴唇哆嗦,盯着青衫人的背影。
场中一时寂静。
所有目光,都聚焦在这突然出现的青衫人身上。
赵四海,贺老五等人面面相觑,惊疑不定。
他们认不出这人是谁,只觉对方模样看不真切。
但其气度深不可测,刚一现身,便轻描淡写制住了山下武藏。
藤原依然端坐太师椅,可一直半闭的眼眸已然睁开,瞳孔里闪过一丝凝重。
他身侧那干瘦老头,也放下了烟杆,眼珠缓缓转动,打量着场中青衫人。
山下武藏憋得面皮紫红,他在疯狂催动气血,试图挣脱禁锢。
青衫人终于转回头,正眼看向他。
“你的路数,”
“横练筋骨,贯通气血,借外道邪气刺激窍穴,短时间内爆发数倍之力。
可惜,根基是空中楼阁,邪气反噬已深,最多再活两年半。”
山下武藏目眦欲裂,却发不出声。
青衫人不再多言。
他右手依旧虚按,左手却缓缓抬起。
五指捏了个古怪的拳印。
起手式,赫然是八极拳的撑捶。
吴天雄浑身剧震,失声道:“这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青衫人身形微晃。
消失了一瞬。
下一刻。
他已站在山下武藏左侧三尺处,左手拳印舒展,化作程守义太极锤法中的搬拦捶。
拳出无声。
可山下武藏左侧胸腹处的空气,却扭曲凹陷,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旋涡。
山下武藏眼珠凸出,左侧肋骨传来密集的碎裂声。
不待他反应。
青衫人身形再晃。
又出现在他右侧,右手并指如刀。
指尖吞吐寸许白芒,赫然是白展堂的杀招白猿刺月。
一指,点在山下武藏右胸膻中穴。
山下武藏周身那层铁灰光泽,片片碎裂。
他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声嘶吼,狂喷出一口黑血。
血中夹杂着细碎内脏。
青衫人收手,负于身后,退开两步。
山下武藏僵立原地,保持着挥拳的姿势。
脸上狰狞犹在,眼中却已生机涣散。
“噗通。”
身子直挺挺向后倒去。
全场死寂。
赵四海张着嘴。
“当啷!”
贺老五手里的刀掉在地上。
孙七腿一软,差点跪倒。
三大宗师联手都难以取胜的山下武藏,竟在这青衫人手下,走不过三式?
这人分别用了三大宗师的独门绝技。
一式破防,一式碎骨,一式断脉。
干净利落,毫不拖泥带水。
藤原缓缓站起身,怀中的武士刀不知何时已横置于膝上。
他盯着青衫人,一字一顿:
“你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