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各自动作。
老韩捧来针囊,黄九点燃炭炉。
陈峥进屋,取出一个蓝布包袱。
随后,他打开包袱。
里面是沈伯安留下的那套银针。
还有一些他近日按医书所载,自己炮制的药材。
他捡出几样。
一片赤阳参,色如琥珀,触手温润。
一截地火藤,通体暗红,似有暖意。
几颗朱砂血珀,殷红剔透。
还有一小包金黄色的雷击木粉末。
这些药材,在灵瞳观照下,皆散发阳和之气,正是阴寒毒物的克星。
陈峥将赤阳参片,地火藤,朱砂血珀放入一个小陶钵,加入少许清水,搁在炭炉上文火慢煎。
不多时,药气蒸腾,隐隐泛着一层淡金红光晕。
与此同时,他捻起银针。
针尖在炭火上掠过,消毒。
灵瞳锁定老屈头胸前几处要穴。
第一针,直刺膻中。
此穴为气之会,总司一身气机。
针入三分,陈峥指尖微旋,一缕昊煌气血,顺着银针度入。
“唔……”
老屈头闷哼一声,只觉胸口一股暖流炸开。
宛如冬日饮下滚烫烈酒,瞬间驱散心口盘踞的寒意,精神为之一振。
灵瞳之下,那缠绕心脉的灰白毒气,被这股煌煌灼热的气血一冲,淡薄了几分。
第二针,巨阙。
第三针,中脘。
针针精准,昊煌气血不断刺入阴毒盘踞的经脉节点。
老屈头浑身颤抖,皮肤表面渗出细密汗珠,汗色初时浑浊,渐渐转为清亮。
体内沉疴多年的阴寒湿气,被这股至阳气血逼出体外。
紧接着,陈峥下针如飞。
期门,章门泻肝经青毒。
血海,膈俞化血中紫煞。
大椎,命门驱骨缝黑秽。
银针颤动,发出细微嗡鸣。
老屈头身上,隐隐蒸腾起淡淡灰黑雾气,腥臭难闻。
那是阴毒被昊煌气血逼出的征兆。
黄九看得目瞪口呆,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。
老韩捏着烟袋的手在抖,眼中尽是震撼:“这针法……和老沈有得一比!”
红鲤见此一幕,眸中锐光闪烁。
她是南边调查科精锐,见识过不少能人异士。
甚至海外传来的西医手术也略知一二。
但如陈峥这般,以气血为引,银针为媒,逼出毒素的手段,简直如同传说中的道术医法。
此人身上,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?
陈峥对周遭反应恍若未觉。
他全神贯注,灵瞳之下,老屈头体内病气变化纤毫毕现。
几股阴毒已被昊煌气血冲击得七零八落,但根须仍深。
特别是三阴蚀脉散的主毒,阴寒顽固,仅靠气血冲击,难以尽除。
时机已到。
他端起炭炉上煎好的药汁。
药汁浓缩成小半碗,色泽金黄透亮,泛着赤红光泽,热气氤氲,药香浓烈。
“屈老,喝了它。”
老屈头毫不犹豫,接过药碗,仰头一饮而尽。
药汁入喉,宛如一道火线,坠落丹田。
瞬间,赤阳参的纯阳药力,地火藤的温通之效。
朱砂血珀的镇心安神,雷击木粉末中蕴含的那一丝天地阳雷余韵,随之化开。
与陈峥度入其体内的昊煌气血里应外合。
“轰!”
老屈头浑身剧震,皮肤瞬间变得通红,头顶蒸腾起尺许高的白气。
体内,那顽固的灰白阴毒,终于在这内外交攻的纯阳大力下,寸寸消融。
灵瞳之中,代表老屈头本身气血的水蓝色,开始飞速恢复壮大。
虽然依旧稀薄,却再无阴毒阻碍,流淌得越来越顺畅。
陈峥不敢松懈,双手连动,起出银针。
又以掌心贴住老屈头后背灵台,至阳二穴。
【琉璃昊煌真躯】全力运转。
昊煌气血宛如长江大河,滚滚涌入老屈头经脉之中。
气血中蕴含的造化生机特性被随之激发,好似甘霖洒落久旱之地。
老屈头那原本灰败的脸色,渐渐泛起一丝久违的红润。
干瘪的皮肤下,气血开始重新充盈。
黯淡的眼神,也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院中一片寂静。
黄九看得傻了,喃喃道:“活……活过来了……”
“啪嗒!”
老韩手中的烟袋,掉在地上。
他浑然不觉,只是盯着老屈头的变化:“枯木逢春……这是枯木逢春啊!”
“沈老头……沈老头在此,也未必有这等手段!”
红鲤站直了身体,抱臂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。
她看着陈峥的背影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这个男人,不仅武力强横,心智过人,竟还有如此神鬼莫测的医术?
他到底……是什么人?
仅仅只是一个津门老城区的特派员?
约莫一炷香后,陈峥缓缓收掌,吐出一口浊气。
额角隐见汗迹,连续动用灵瞳,操控昊煌气血,激发造化生机,对他消耗亦是不小。
但效果斐然。
老屈头缓缓睁开眼。
眼中神光虽未复旧观,却已有了生气。
他动了动手臂,肩胛处传来疼痛,却不再是那种阴寒蚀骨的剧痛。
而是伤口本身的痛楚。
体内,那股折磨了他小半年的阴寒,已然消散大半。
剩下的,只需静养调理,辅以药物,假以时日,必能痊愈。
甚至因祸得福,经脉被陈峥的昊煌气血与造化生机重塑滋养,
比中毒前更为坚韧宽阔,日后修为或许还有精进可能。
“陈小子……”
老屈头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却有了中气,“这条老命,是你捡回来的。”
陈峥扶他坐稳,摇头:“是屈老根基深厚,命不该绝。”
老屈头扯了扯嘴角,没再多说客套话。
有些恩情,记在心里便是。
他目光转向槐树下瘫着的李沧澜,眼神变作冰冷。
“这逆徒……你打算如何处置?”
陈峥也看向李沧澜。
李沧澜方才目睹了陈峥救治老屈头的全过程。
特别是那神乎其技的针法,炼药,
还有最后那磅礴生机灌注的景象,早已将他最后一点侥幸击得粉碎。
此刻见两人目光扫来,他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。
“唔……唔唔!”他挣扎着,想要求饶。
陈峥走过去,扯掉他嘴里的布团。
“陈……陈少侠!饶命!饶命啊!”
李沧澜涕泪横流。
“是我猪油蒙了心!是我该死!”
“求你看在我师父……不,看在屈老爷子份上,饶我一条狗命!”
“我愿做牛做马,我……我知道傅葆亭的很多秘密!我都告诉你!”
陈峥面无表情:“傅葆亭的秘密,我自有办法知道。至于你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弑师之罪,天地不容。但我暂不杀你。”
李沧澜眼中刚升起一丝希望。
陈峥下一句话,却让他如坠冰窟。
“韩爷,我记得您提过,津门西边黑煤矿那边,缺下井的苦力?”
老韩一愣,随即会意,嘿嘿冷笑:“不错。那地方,下去了就别想上来。”
“矿主是津门一霸,跟青帮有些勾连,专收些无根无底的黑工,干最累最险的活,死了直接埋矿坑里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陈峥点头:“劳烦韩爷,找条路子,把李宗师送过去。”
“他这身功夫虽被我废了,筋骨还凑合,下井挖煤,正合适。”
“不!!”
李沧澜:“陈峥!你不能这样!杀了我!你杀了我!”
废去武功,锁住琵琶骨,已是断绝武道前程。
送去黑煤矿做至死方休的苦力。
那便是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,受尽折磨屈辱。
最终悄无声息地烂死在暗无天日的矿坑里。
这比直接杀了他,残酷百倍。
陈峥不再看他,对老韩道:“韩爷,手脚干净些。”
“放心。”老韩狞笑,“这畜生,老子亲自送他一程!”
他上前,像拖死狗一样,将嘶吼挣扎的李沧澜拖向后院。
声音渐远,最终消失。
院中恢复了安静。
阳光正好,洒在陈峥身上。
他周身气血微微蒸腾,将那身湿衣烘干,更衬得他身形挺拔,气度沉凝。
【琉璃昊煌真躯】自行运转,方才消耗的气血快速恢复。
皮肤隐隐泛起温润光泽,当真如琉璃般明澈。
红鲤走了过来,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。
她抬头,直视陈峥的眼睛,似乎想从这双眸子里,看出些什么。
“你的医术,跟谁学的?”她问得直接。
“沈伯安沈老,留下些医书。自己琢磨,略懂皮毛。”陈峥答得平淡。
红鲤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,“你这若是皮毛,津门那些挂牌的名医,都可以跳河了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转沉,“你刚才用的,不只是医术。那种气血很特别。”
陈峥不置可否:“一点粗浅功夫,强身健体罢了。”
红鲤看他一眼,不再追问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,追根究底,是蠢人才做的事。
她转换了话题:“我去巡练枪队了。”
陈峥点头:“老黄,陪她走一趟。”
厢房内。
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,无声无息地走了过来。
红鲤眼眸微微眯起。
这虽然不是第一次,老黄陪着去,但她总觉得这位有点古怪,好似不像活人。
不过,红鲤没有多言,随着老黄去了门。
黄九这时才敢凑过来,看着陈峥。
“阿峥……你,你刚才……太厉害了!”
“老爷子都快……你愣是给救回来了!还有那啥宗师,呸!活该!”
陈峥拍拍他肩膀:“去灶房看看,弄点吃的。屈老需要进补,我们也饿了。”
“哎!我这就去!”黄九兴冲冲跑了。
陈峥走到老屈头身边。
老屈头闭目调息片刻,睁开眼,从怀里摸出那个油布包。
油布包不大,巴掌宽,一拃长,裹得严实,边缘都磨得起了毛。
老屈头手指有些抖,解了三层,才露出里头的东西。
淡黄色的旧绢,薄如蝉翼,叠成方正一小块。
老屈头小心翼翼展开。
陈峥看去。
绢上无字,只有墨线勾勒的图案。
线条极简,却透着古意。
画的似乎是水脉,纵横交错,宛如经络。
其间点缀着些圆点,方框,三角符号。
大半幅图都是完整的,唯有最右侧,被硬生生撕去了一半。
断口参差,墨迹在边缘戛然而止。
“这就是……那半页河图?”
陈峥轻声问。
老屈头点头,手指抚过绢面,眼神复杂:
“几十年前,我在北运河捞浮财时,从一个沉箱里得的。”
“箱里别的物件都烂了,唯有这绢,不知什么材质,水火不侵。”
“当时不识货,只觉得稀奇,便收着了。”
“后来有个走南闯北的老学究搭我船,见了这图,脸色大变。”
“他说,这可能是古河图洛书的残页,非金非帛,乃天蚕丝混了秘药织成,专为记载水系秘要而制。”
“上头这些符号,是古代堪舆家标识水脉,地穴,龙气的密文。”
老屈头顿了顿,“那老学究想买,我没卖。”
“倒也不是贪图宝物,是觉着这东西邪性。”
“得了它之后,我身边怪事不断。”
“先是跟我搭伙多年的老兄弟,夜里起浪时莫名其妙落水,再没上来。”
“接着是家里养的狗,无缘无故对着河狂吠三天,第四天死在了码头,七窍流血。”
“我觉着不对劲,想把这图扔回河里。”
“可每次要扔时,心里就发慌,像是有东西在耳边说,扔了,命也就到头了。”
他苦笑,“贪生怕死,到底留了下来。”
“后来傅葆亭不知从哪儿得了风声,派李沧澜这逆徒来讨。”
“我不给,他便暗中下毒,想等我死了再取。”
“我察觉后,将计就计,假装毒发,实则暗中托人,将半页图送入了神机营。”
“没想到兜兜转转,竟然回到了我这儿。”
老屈头将绢图递向陈峥:
“小子,这东西留在我这儿,是祸害。”
“今日你救我性命,清理门户,这半页图,便送你了。”
“是福是祸,看你自己造化。”
陈峥没接。
他看着那半页河图,灵瞳自然运转。
绢上那些墨线符号,在眼中渐渐活了过来。
线条流动,宛如真实水脉奔腾。
圆点泛着微光,似星辰倒映。
方框沉凝,像地穴幽深。
三角符号则透着锋锐之气,隐隐指向某些特定方位。
更奇异的是,灵台深处,那卷道书微微震动。
书页上,浮现出与绢图相似的纹路,彼此呼应。
陈峥心念一动。
难道这道书,与这河图洛书残页,有什么关联?
他沉吟片刻,伸手接过。
绢入手微凉,柔韧异常。
展开细看,图上的水脉走向,与津门九河下梢的实际水系,有七八分相似。
但多了许多现今地图上没有的支流,暗渠,地下河标记。
那些符号旁,还有极细微的蝇头小字注释。
字是古篆,陈峥辨认不全,但结合图形,大致能猜出意思。
“坎位三七,潜龙隐渊。”
“离宫九五,火炼真金。”
“兑泽生煞,宜疏不宜堵。”
……
每一处标记,似乎都对应着津门水系的一处关键节点。
或是地气汇聚之所,或是暗流汹涌之处,又或是……埋藏隐秘之地。
陈峥目光落在图上一处。
那里标着个醒目的三角符号,旁注四字:
“九河枢机”。
位置正在北运河,海河,子牙河三水交汇之处,如今津门最繁华的码头一带。
他想起老屈头之前的话:
“津门九河下梢,最早是靠什么吃饭的?”
“暗里的活计多了去了。捞浮财的,踩盘子的,走暗镖的,还有专在水底下干脏活的。”
这九河枢机,莫非就是那些暗活的关键?
陈峥将图收起,看向老屈头:
“屈老,这图我暂且保管。他日若有机缘,或可补全。”
老屈头摆摆手:“随你处置。我只提醒一句,傅葆亭盯上这东西,绝非偶然。”
“他背后,恐怕还有更大的人物,图谋的不只是津门。”
陈峥点头:“我心中有数。”
正说着,黄九端着一个大托盘从灶房出来了。
托盘上摆着几个瓷碗。
一大碗奶白色的鱼汤,撒着葱花。
一大碟酱炖的猪蹄,油亮红润。
一大盆猪油米饭,热气腾腾。
还有几样清炒时蔬。
“阿峥,屈老爷子,吃饭了!”
黄九把托盘放在院中石桌上,搓着手,“趁热吃,补补身子!”
老屈头闻到香味,肚子咕噜叫了一声,老脸微红。
陈峥扶他起身,坐到桌边。
老韩也回来了,拍拍手上的灰,咧嘴笑道:“那畜生送走了,保准他下半辈子在矿坑里享福。”
四人围桌坐下。
老屈头先舀了勺鱼汤,抿了一口,眼睛一亮:“鲜!”
黄九嘿嘿笑:“我娘教的法子,鲫鱼煎过再炖,汤才白。”
老韩夹了块猪蹄,啃得满嘴油:“陈小子,接下来有啥打算?”
陈峥扒了口饭,咀嚼咽下,才道:
“傅葆亭那边,丢了李沧澜这枚棋子,必不会罢休。”
“但我估计他暂时抽不出手来对付我们。”
“这是个空档。”
他看向老屈头:“屈老,您对津门水系最熟。这半页河图上的标记,您可曾实地探过?”
老屈头放下汤碗,抹了把嘴:
“探过六七处。”
“大多是些荒废的古河道,地下暗渠,还有早年漕帮藏货的密窖。”
“但也有几处,邪门得很。”
他压低声音,“比如图上标的黑龙潭,在北运河上游三十里,是个回水湾。”
“表面看风平浪静,底下却有个深不见底的大漩涡,常年吸船。”
“早年有胆大的水鬼下去探过,再没上来。”
“后来就传,那底下镇着条黑龙,专吃活人。”
老屈头顿了顿,“还有鬼哭滩,在海河入海口附近,一片乱石浅滩。”
“每逢大雾天,就能听见滩上有女人哭,小孩笑,可走近了又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有人在滩上捡到过古钱,铜镜,甚至还有整箱的金元宝,但拿了的人,都没好下场。”
“不是暴病就是横死。”
“久而久之,就没人敢去了。”
陈峥静静听着。
这些地方,在河图上都有标记,且符号特殊。
“屈老,您觉得,这些邪门地方,和傅葆亭要找的东西,有关联吗?”
老屈头沉吟:“说不好。但傅葆亭这些年,明里暗里,没少往这些地方派人。”
“特别是九河枢机那一片,他几乎把码头地皮翻了三遍。”
“我猜,他要找的,不是寻常财物,而是能改风水,定龙脉的东西。”
“这半页河图,可能就是钥匙。”
陈峥眸光微凝。
“屈老,您先安心养伤。”
陈峥道,“这几日,我打算按图索骥,去探探这些地方。”
老屈头皱眉:“小子,我知道你功夫了得,但这些地方凶险异常,不是武功高就能应付的。”
“水下的东西,邪性。”
陈峥点头:“我晓得。不会贸然行动。”
他心中自有计较。
有灵瞳在,可视阴阳,辨气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