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如纱,笼着北运河这一段荒僻河湾。
芦苇白头弯着腰,浸在雾气里。
水面静得诡异,不起一丝波纹,只有靠近岸边的浅水处,偶尔有鱼吐泡的微响。
陈峥将小划子拴在一丛枯苇根上,踏着湿滑的泥滩,悄步往前挪。
乌篷船的轮廓在雾中渐显。
船身随着水波微微起伏,乌篷破洞处漏出昏黄的光。
有人在船上。
陈峥收敛气息,伏低身子,借着芦苇掩护,靠近到三丈开外,凝神细听。
“……师父,您何必如此固执?”
一个声音从船上飘来,有些耳熟,是李沧澜。
只是此刻这声音里少了平日那份和气圆滑,多了几分急躁,甚至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戾气。
“那半页图,您捂了三十年,也该见见天日了。”
“傅先生说了,只要您肯交出来,既往不咎,还能奉上延寿丹药,助您稳固根基……”
“放屁!”
老屈头的声音响起。
“李沧澜,你还有脸叫我师父?”
“当年你偷学水底闭气的法门,私自与津门各路蛇鼠勾连,老夫将你逐出师门时,说的话,你都忘了?”
李沧澜冷笑,“师父,我可忘不了。您说我心术不正,不配承袭水上真传。”
“可如今呢?您守着那半张破图,守着这艘破船,除了等死,还能做什么?”
“傅先生手握大势,连周铜,薛如意那样的硬骨头都啃下来了。”
“您何苦为了这点旧物,断了自己最后的路?”
船身轻轻一晃,是老屈头站了起来。
陈峥透过芦苇缝隙,看见船头立着两个人影。
一个佝偻,是屈老。
一个挺拔,着藏青长衫,是李沧澜。
两人面对面站着,雾气在他们之间流动。
老屈头的声音疲惫,还有一丝讥诮。
“李沧澜,你走的那叫路?那是傅葆亭给你画好的道,是条狗道!”
“你以为他真会给你先天之炁?那玩意儿是那么好得的?”
“老夫活了六十八年,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,为了一点虚妄前程,连人都不做了。”
李沧澜沉默了片刻。
再开口时,语气已彻底冷下来:
“师父,我最后叫您一声师父。”
“今日这图,您给也得给,不给……也得给。”
话音未落,李沧澜身形一晃。
藏青长衫在雾中拖出一道残影,扑向老屈头。
他出手极快,右手五指如钩,取向老屈头胸前要穴。
老屈头怒哼一声,不闪不避,左手向外一拨,格开李沧澜的一抓。
同时脚下错步,船身随之横移尺许。
“嗤!”
李沧澜一抓落空,指风却将老屈头胸前的褂子划开一道口子。
“好,好!”
李沧澜眼神一厉,“师父,您这身子骨,比我想的还硬朗。”
“只可惜,您中的三阴蚀脉散,拖得太久了。”
老屈头身形微微一滞。
李沧澜抓住这瞬间的空隙,左手在腰间一摸,随即屈指一弹。
三点寒芒随之射出,直取老屈头双目与咽喉。
歹毒。
陈峥眼眸微微眯起。
那寒芒细如牛毛,在雾气中几乎看不见轨迹。
正是江湖上下三滥的淬毒暗器。
老屈头显然也察觉到了,但他刚才格挡已用老力,身形又因毒性滞涩。
此刻再想完全避开,已是不及。
他猛吸一口气,胸口塌陷三分,险险让过射向咽喉的那一枚。
同时头颅急偏。
“噗!”
暗器破开护体罡气,发出一声轻响。
老屈头左肩胛处爆开一朵血花。
另外两枚暗器擦着他耳际飞过,没入后方雾气。
“呃……”
老屈头闷哼一声,脚下踉跄,连退两步,后背撞在乌篷柱上。
船身剧烈一晃。
李沧澜得势不饶人,身形再进。
右手化掌为刀,劈向老屈头颈侧。
这一掌若是劈实,以老屈头此刻状态,颈骨必断。
就在掌刀即将及体的一瞬。
“嗤啦!”
芦苇丛中,一道人影如离弦之箭射出。
速度之快,将浓雾撕开一道笔直的真空通道。
人影未到,一股灼热刚猛的拳风已扑面而至。
轰向李沧澜后心。
李沧澜脸色大变。
这一拳来得太突然,太迅猛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拳风中那股灼热气血,隐隐克制他水属的阴柔劲力。
电光石火间,他不得不撤掌回身,双掌在胸前一封。
“嘭!”
拳掌相交,闷响如擂鼓。
李沧澜只觉一股灼热劲力涌来。
瞬间冲垮他仓促布下的罡气,透入经脉。
他气血翻腾,喉头一甜,脚下连退三步。
每一步都踩得船板咯吱作响,险些跌入河中。
而那道身影,已稳稳落在船头,挡在老屈头身前。
青衫布鞋,面容清俊,正是陈峥。
他落地无声,气息平稳。
李沧澜稳住身形,抬头看向陈峥,眼中满是惊怒。
“陈峥?!你怎么会在这里?!”
陈峥没理他,侧头看了一眼老屈头。
老屈头手捂着左肩,指缝间渗出黑血,脸色灰败,但眼却盯着李沧澜。
见陈峥看来,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咳出一口带着腥味的瘀血。
“屈老,您先歇着。”
陈峥语气平静,“这里交给我。”
老屈头盯着陈峥的背影,眼神复杂。
他看得出,短短一夜不见,这年轻人的气息,又凝练浑厚了许多。
方才那一拳的威势,已远超昨日船头比试之时。
这小子……进步的速度,简直骇人听闻。
李沧澜此时已压下翻腾的气血,盯着陈峥,眼神阴鸷:
“陈峥,这是我和我师父的私事,与你无关。”
“识相的,现在就滚,我还可以当没看见。”
陈峥缓缓转过身,面对李沧澜。
晨雾在他身周流动,却无法沾染他分毫。
陈峥开口。
“下毒暗算,弑师夺宝,这也叫私事?”
“李沧澜,你好歹也是津门有头有脸的化劲宗师,行事如此下作,不怕传出去,贻笑大方?”
李沧澜脸色铁青,狞笑道:
“牙尖嘴利!陈峥,你以为那晚在荒地,靠着吴天雄和几分运气,逃过一劫,就真能跟我叫板了?”
“今日,便让你知道,化劲与化劲之间,也有天壤之别!”
话音未落,李沧澜身形陡然模糊。
藏青长衫如融入雾气,瞬间消失。
下一瞬,他已出现在陈峥左侧,一掌拍向陈峥肋下。
掌风阴柔,无声无息,却夹带蚀骨寒意。
正是他成名绝技缠丝掌。
陈峥仿佛未觉,直到掌风及体,才微微侧身。
左手如封似闭,向外一拨。
“咦?”
李沧澜轻咦一声,掌力被引偏,身形随之微晃。
但他应变极快,顺势旋身,左腿如鞭扫出,直踢陈峥下盘。
陈峥脚下不动,右膝微提,以膝撞迎向李沧澜脚踝。
“砰!”
膝脚相撞。
李沧澜只觉脚踝处传来一股巨力,震得他小腿发麻。
他借力后翻,落回船尾,脸色更加难看。
短短两招,他已感觉到,陈峥的劲力掌控,比那日荒地交手时,又精进了不止一筹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陈峥的应对,隐隐破解了他的缠丝掌路数。
仿佛对他这门功夫了如指掌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李沧澜眼神惊疑不定。
他的缠丝掌得自老屈头真传,后又融合自身感悟,自认在津门独树一帜。
陈峥一个十八岁的青年,怎会如此熟悉?
他却不知,陈峥昨日与老屈头五门比试,虽未直接学其功夫,但对水属阴柔劲力的特性,已有了极深的体悟。
再加上郭素娥所传随波逐流的拳意,应对起他的缠丝劲,自然事半功倍。
陈峥道:“若只是如此,今日你恐怕走不了了。”
李沧澜眼神一厉,怒极反笑:
“狂妄!”
他不再保留,深吸一口气,周身气息陡然一变。
藏青长衫无风自动,不断作响。
双手在胸前缓缓划弧。
周围的雾气,随着他的动作,开始缓缓旋转,向他双手之间汇聚。
一股粘稠阴冷的寒意,弥漫开来。
船下的河水,也受到影响,泛起不正常的涟漪。
“小子,能逼我用出寒渊劲,你也算死得其所了!”
李沧澜低喝一声,双掌向前平推。
凝聚的雾气与寒意,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气柱,轰向陈峥。
气柱所过之处,发出嗤嗤声响,船板凝结白霜。
老屈头在后方看得分明,脸色骤变,嘶声喝道:
“小心!这是寒渊劲的杀招冰封千里,不能硬接!”
陈峥却仿佛没听见。
他站在原地,不闪不避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。
五指张开,掌心向前。
体内,昊煌气血如江河奔涌,瞬间汇聚于掌心。
灵台处,真武石微微放光,五方神君虚影若隐若现。
郭素娥所传三式峨眉拳意,在心头流淌。
他福至心灵,一掌推出。
掌出的瞬间,一道灼热刚猛的劲力,喷薄而出。
与李沧澜的灰白气柱,对撞在一起。
“轰!!”
巨响震彻河湾。
两股截然相反的劲力对撞。
雾气被撕得粉碎,向四周狂卷。
船身剧烈摇晃,船板寸寸龟裂,河水倒灌。
老屈头抓住乌篷柱子,这才没被掀飞。
他瞪大了眼,看着碰撞中心。
灰白气柱与灼热掌力僵持了一瞬。
随即,灰白气柱随之溃散。
灼热掌力余势不衰,长驱直入,印在李沧澜仓促格挡的双臂上。
“咔嚓!”
李沧澜惨叫一声,双臂软软垂下,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,撞在船尾栏杆上。
“噗!”
他喷出一口鲜血,脸色惨白,眼中满是惊骇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!你……你怎么会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陈峥已欺近身前。
右手并指如剑,点向他胸前膻中,气海,关元三处大穴。
李沧澜想要闪避,但双臂已断,气血紊乱,哪里还躲得开?
“噗噗噗!”
李沧澜浑身剧震,瘫软下去,靠在船尾,动弹不得。
陈峥收指,气息平稳,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,只是随手为之。
他转身看向老屈头。
老屈头张着嘴,眼神呆滞,仿佛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。
他看着这一幕,喉结滚动了几下,化作一声叹息。
“后生可畏……后生可畏啊……”
陈峥走到老屈头身边,蹲下身,查看他肩头的伤势。
伤口不大,但周围皮肉已泛起青黑色,流出的血也带着腥臭。
“是三阴蚀脉散的毒,混合了暗器的阴毒。”
老屈头苦笑,“这逆徒……下手真狠。”
陈峥眉头微皱,从怀中取出沈伯安留下的解毒药瓶,倒出两颗碧绿药丸。
“屈老,先服下,暂缓毒性。回头再找人彻底解毒。”
老屈头接过药丸,吞下,闭目调息片刻,脸色稍缓。
他睁开眼,看着陈峥,眼神复杂:
“小子,你救了老夫一次。”
陈峥摇头:“恰逢其会罢了。倒是这李沧澜……”
他看向船尾。
李沧澜瘫在那里,眼神怨毒地盯着两人,却因穴道被封,口不能言。
“他口中的半页图,是铜盒里的?”
老屈头沉默片刻,点头:
“是。那半张图……牵扯太大。”
“当年,老夫为了以防万一,便托人送入了神机营。却没有想到半只脚踏入棺材前,还能再见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,“也不知道这逆徒究竟是如何得知的,铜盒一入手,才半日不到,就引来了傅葆亭的觊觎。”
陈峥正要再问。
忽然,船尾的李沧澜,眼中闪过一丝狠色。
他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,催动秘法。
血雾弥漫中,他被封的穴道,被强行冲开一线。
“噗!”
李沧澜又喷出一口血,脸色瞬间灰败下去,但身体却恢复了行动能力。
他毫不犹豫,翻身滚入河中。
“噗通!”
水花溅起。
“不好!”
老屈头脸色大变。
“他要借水遁走!这逆徒的水下功夫得了我真传,一旦入水,再想抓他就难了!”
陈峥眼神一凝,没有丝毫犹豫,纵身跃入河中。
“小子!别追!”
老屈头急呼,“水下是他的主场,你功夫虽高,但水底搏杀不同陆上!”
话音未落,陈峥已没入水中。
老屈头挣扎起身,扑到船边,看向河面。
河水浑浊,只有一圈圈涟漪扩散,哪里还有两人的影子?
他心头一沉。
陈峥的修为确实突飞猛进,陆上搏杀,李沧澜已非其敌手。
但水下不同。
水有阻力,有浮力,有暗流。
呼吸,视线,发力方式,都与陆上截然不同。
李沧澜浸淫水功数十年,早已将水中搏杀练成本能。
陈峥纵然天赋异禀,毕竟年轻,水下经验岂能与李沧澜相比?
“唉……鲁莽啊……”
老屈头握紧拳头,眼中满是忧虑。
他强撑着伤势,解下系在船头的绳索,一端拴在自己腰间,一端握在手中。
若情况不对,他拼着毒性加重,也要下水救人。
……
水下。
光线昏暗,能见度不过数尺。
陈峥一入水,便感觉四面八方传来压力。
耳膜鼓胀,呼吸断绝,视野模糊。
他睁开眼,灵瞳运转。
眼前的世界,顿时清晰了许多。
水流不再是混沌一片,而是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色轨迹。
他看到前方不远处,一道黑影正迅速下潜,向着河底一处幽暗的水草丛窜去。
是李沧澜。
陈峥双腿一蹬,身形射出。
他虽不常下水,但化劲宗师的修为,对身体的掌控已臻化境。
闭气,抗压,发力,都远超常人。
更兼昨日与老屈头五门比试,对水性的理解,早已不是寻常陆上武者可比。
几个呼吸间,他已追近李沧澜。
李沧澜察觉到身后追兵,心中骇然。
他没想到陈峥水下速度竟也如此之快。
他猛一咬牙,回身双手连挥。
水中无声,但数道水箭,已然射向陈峥。
正是水底发劲的功夫,将水流压缩凝练,化为暗器。
陈峥不闪不避,右手在身前划了个圆弧。
一股柔劲涌出,带动周围水流旋转。
那几道水箭射入旋转的水流中,顿时被带偏方向,射向一旁。
李沧澜脸色更白,转身再逃。
陈峥紧追不舍。
两人一追一逃,很快潜到河底。
这里水深近三丈,光线更加昏暗。
河底是厚厚的淤泥,生长着大片墨绿色的水草,随水流缓缓摇摆。
李沧澜一头扎进水草丛中,消失不见。
陈峥停在草丛边缘,凝神感应。
灵瞳之下,水草丛中气机紊乱,但有一处,隐隐有凝练的气血潜伏。
是李沧澜。
他藏在里面,想借水草掩护,伺机反击或逃遁。
陈峥缓缓靠近,双手拨开面前的水草。
忽然。
侧面水草剧烈晃动,一道黑影随之窜出。
是李沧澜。
他手中不知何时,多了一柄尺许长的分水刺。
刺身乌黑,泛着幽光,显然淬了避水剧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