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水刺挥向陈峥腰眼。
这一下偷袭,刁钻狠辣,借助水草掩护和水流声响,几乎无迹可寻。
若在陆上,陈峥自然不惧。
但在水下,视线受阻,反应难免慢上半拍。
眼看分水刺就要及体。
陈峥仿佛未卜先知,身体一扭。
分水刺擦着他腰侧划过,只划破了一层衣衫。
与此同时,陈峥左手如电探出,五指扣向李沧澜握刺的手腕。
李沧澜一惊,急忙撤手。
但陈峥的手,却紧随而至。
眼看就要扣住他手腕。
李沧澜眼中凶光一闪,不闪不避,任由陈峥扣住。
同时他左手在腰间一抹,又掏出一柄更短的分水刺,刺向陈峥心口。
以伤换命。
但陈峥扣住他右手腕的瞬间,五指劲力一吐。
“咔嚓!”
罡气破裂,李沧澜右手腕骨也是应声而碎。
分水刺脱手,沉入水底。
李沧澜痛得浑身一颤,左手刺击的动作,也随之慢了半分。
就这半分之差。
陈峥右手已到,一掌拍在他左臂肘关节处。
“咔嚓!”
又是一声脆响。
李沧澜左臂软软垂下,分水刺再次脱手。
短短两个照面,李沧澜双臂皆废。
他眼中终于露出绝望之色,张口想说什么,却只吐出一串气泡。
陈峥不再给他机会,右手连点。
指尖劲力透水而出,命中李沧澜胸前数处大穴。
最后,双指并拢,戳在他背后琵琶骨位置!
“噗!”
劲力透入,锁死琵琶骨。
李沧澜浑身剧震,眼中神光迅速黯淡下去,身体软软瘫倒在河底淤泥中,动弹不得。
陈峥抓住李沧澜衣领,双脚在河底一蹬,向上浮去。
“哗啦!”
陈峥拖着李沧澜,破水而出。
老屈头正焦急地趴在船边张望,见两人出水,先是一喜。
待看到陈峥毫发无伤,而李沧澜如死狗般被拖着,顿时瞪大了眼,满脸难以置信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老屈头指着陈峥,结结巴巴,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陈峥将李沧澜扔上船板,自己也翻身上船。
他抹了把脸上的水,看向老屈头,语气依旧平静:
“屈老,人抓回来了。”
老屈头张着嘴,看看瘫在船板上,琵琶骨被锁,穴道被封,双臂皆废的李沧澜。
又看看气息平稳,仿佛只是下河游了个泳的陈峥。
他喉结滚动了几下,最终苦笑摇头:
“老夫……真是老眼昏花了。”
“你小子这身功夫,到底是怎么练的?”
陈峥笑了笑,没回答。
他走到李沧澜身边,蹲下身,看着这位曾经在津门叱咤风云的化劲宗师。
李沧澜死死瞪着陈峥。
“李沧澜,”
陈峥开口,声音平淡,
“你为虎作伥,弑师夺宝,今日废你武功,锁你琵琶骨,是替屈老清理门户。”
“至于你这条命……”
他顿了顿,
“先留着。傅葆亭那边,或许还用得上你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李沧澜,转身走向老屈头。
“屈老,您的伤不能再拖。我送您回城,找韩爷解毒。”
老屈头点点头,又看了一眼瘫在船板上的李沧澜,眼中闪过一丝痛惜,最终化为漠然。
“这逆徒……随你处置吧。”
他咳嗽两声,嘴角又渗出血丝,却是黑的。
“小子,扶我一把。”
陈峥上前搀住他胳膊。老屈头的臂膀枯瘦,隔着褂子能摸到骨头,却还有把子硬劲儿。
“这船……不能要了。”
老屈头环顾乌篷船,船板裂了几处,河水正往里渗。
“这逆徒能找到这儿,别人也能。得走。”
陈峥点头:“回学堂。韩爷懂解毒。”
老屈头没说话,算是默许。
陈峥先处理李沧澜。
他扯下船篷上挂着的麻绳,将李沧澜双手反剪,捆了个结实。
又撕了块褂子布,塞进他嘴里。
李沧澜瞪着眼,喉咙里呜呜作响,却动弹不得。
陈峥没有理会,将他提起,扔进小划子里。
接着扶老屈头下船。
老屈头脚踩上小划子时,身子晃了晃。
陈峥扶稳他,让他在船头坐下。
“等等。”老屈头忽然说。
他回头看了眼乌篷船,眼神复杂。
这船跟了他三十年,篷顶补了十七八个补丁。
他盯着看了几息,弯腰从船板缝里抠出个油布包,揣进怀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陈峥撑篙,小划子荡出河湾。
晨雾散了大半,日头从东边芦苇梢头爬上来,河面铺了一层金粼粼的光。
老屈头坐在船头,闭着眼,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更灰败。
陈峥能听见他呼吸里的杂音,像破风箱。
“屈老,撑得住么?”陈峥渡过一丝气血。
老屈头没睁眼,只点了点头。
陈峥不再说话,摇橹加快。
小划子破开水面的金粼,逆流往上。
两岸芦苇向后退去,远处有早起的渔船开始撒网,黑点似的人影在晨光里晃动。
约莫两三盏茶工夫,码头在望。
陈峥没在公开的渡口靠岸,而是找了个僻静的河汉子,把船拴在一棵老树下。
他先上岸,四下张望,确定无人,才回身将老屈头搀上来,又把李沧澜拖上。
李沧澜瘫在泥滩上,浑身湿透,藏青长衫沾满了泥水,早没了平日的气派。
他仰面躺着,盯着天空,眼神空洞。
陈峥解下腰间麻绳,一端拴在李沧澜脚踝,一端握在手里:“不想吃更多苦头,就老实跟着。”
他搀着老屈头,牵着李沧澜,钻进了河汉子旁的苇子丛。
苇子枯黄,叶子边缘锋利,划在脸上生疼。
陈峥在前头开路,老屈头跟在后头,深一脚浅一脚。
李沧澜被绳子拽着,踉跄跄跄,嘴里塞着布,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,出了苇子丛,眼前是一条土路。
路不宽,车辙印深深浅浅,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,稻茬子黄秃秃的。
路上无人。
陈峥松口气,搀着老屈头上了路。
“从这儿往西入了城,过两个庄子,就到学堂后墙。”
老屈头喘着气说,“走小路,别碰见人。”
陈峥点头,拐上一条田埂。
田埂窄,只容一人过。
他让老屈头走前头,自己牵着李沧澜断后。
秋日清晨,田里蒙着一层薄霜。
远处庄子升起炊烟,狗叫声隐约传来。
陈峥耳听八方,眼观六路,未有丝毫松懈。
老屈头的脚步越来越沉。
走到第二个庄子外头时,他身子一晃,险些栽倒。
陈峥抢前一步扶住:“屈老?”
老屈头摆摆手,额头全是冷汗:“不碍事……就是这毒,发作得厉害。”
他咬咬牙,“走,快到了。”
陈峥看他脸色,知道不能再耽搁。
他蹲下身:“我背您。”
老屈头愣了一下,看着陈峥坚实的后背,没推辞,伏了上去。
陈峥背起老屈头,手里还拽着绳子。
老屈头不重,骨头硌人。
陈峥脚下发力,加快速度。
李沧澜被绳子拖着,几乎是小跑才能跟上,嘴里呜呜声更急。
过了庄子,眼前是一片荒坟地。
坟头歪歪斜斜,长满枯草。
穿过坟地,再过几条街道,就是学堂的后墙。
很快,陈峥运转步法,背着人越过墙,里头是学堂的后园。
荒草没膝,几棵老树光秃秃的,树下有口枯井。
陈峥辨认方向,搀着老屈头往东院去。
穿过一道月亮门,进了个小跨院。
院里三间厢房,窗纸破了几处,静悄悄的。
“老韩!”陈峥喊了一声。
中间那间厢房门开了条缝,探出颗脑袋,头发乱糟糟的,正是老韩。
他揉着眼,看清院里的情形,顿时醒了:“这……这是咋回事?”
他趿拉着鞋跑出来,先看老屈头:“老屈?你咋成这样了?”
又看李沧澜,“这……这不是李宗师么?怎么……”
“韩爷,先救人。”陈峥打断他,“屈老中了毒,李沧澜干的。”
老韩脸色一变,不再多问,赶紧帮着把老屈头搀进屋。
陈峥把李沧澜拴在院里的槐树下,跟进屋。
屋里陈设简单,一炕一桌两把椅子,墙角堆着些杂物。
老韩让老屈头在炕上躺下,掀开他肩头衣服一看,倒吸口凉气。
伤口周围皮肉已乌黑发胀,黑血凝成痂,散着腥臭味。
“三阴蚀脉散,还掺了别的阴毒。”
老韩脸色凝重,“这毒狠啊,专蚀经脉。老屈,你撑了多久了?”
老屈头闭着眼,嘴唇发白:“有……小半年了。”
“你呀!”老韩跺脚,“早不说!”
他转身翻箱倒柜,找出个布包,摊开,里头是银针,小刀,瓶瓶罐罐。
“陈小子,去打盆清水,要井水,凉的。”老韩吩咐。
陈峥出去,到院井里打了水。
他端回屋,老韩已用银针封住老屈头伤口周围几处穴位。
老韩用小刀划开伤口,乌黑的血汩汩流出。
他挤,按,刮,动作又快又稳。
黑血流了小半盆,才渐渐转红。
接着他从瓶里倒出些绿色药粉,撒在伤口上。
药粉遇血嗤嗤作响,冒起白烟。
老屈头身子一颤,牙关紧咬,没哼出声。
老韩又取出几根长针,扎进老屈头胸腹几处大穴。
针尾颤动,发出嗡嗡轻响。
约莫一盏茶工夫,老屈头脸上黑气褪去些许,呼吸也平稳了些。
“毒暂控住了,但伤及经脉,得慢慢调理。”
老韩抹了把额头的汗,“老屈,你这身子……唉。”
老屈头睁开眼,勉强笑了笑:“死不了。”
“死不了?”老韩瞪眼,“再拖几天,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你!”
他转头看陈峥,“陈小子,到底怎么回事?”
陈峥简要说了一遍。
老韩听着,脸色变幻,听到李沧澜弑师夺宝时,气得胡子直翘。
“这畜生!当年老屈收他时,我就说这小子眼带桃花,心术不正!果不其然!”
他又看陈峥:“你一个人,在水底下把他擒了?”
陈峥点头。
老韩盯着他看了半晌,咂咂嘴:“小子,你这才一晚上吧,功夫又精进了?”
陈峥没接话,他走到炕边,细看老屈头的伤处。
灵瞳微启,眼前景象顿时不同。
老屈头肩胛那片乌黑伤口上,缠绕着数股灰暗的气。
这些病气丝丝缕缕渗入周围筋脉,更有一股阴寒歹毒之意,往心脉深处钻。
其中那股灰白主色,当是三阴蚀脉散的本毒,专坏根基,蚀损经脉气血。
另外几缕或青或紫,腥臭刺目,是李沧澜后添的阴毒暗器所致,更为驳杂难缠。
老屈头自身的气血,原本该是江河般浑厚的水蓝色。
如今却被这些病气侵蚀得黯淡涣散,只剩几道细流勉力维持心脉一丝生机。
“韩爷,沈伯和老丁留下的那些医书孤本,可还在?”陈峥直起身问道。
“在,在!”老韩忙不迭点头,转身从炕柜最底层拖出个樟木箱子。
箱子打开,里头是十几本线装旧书,纸页泛黄,墨迹犹存。
有《金匮要略》残卷,《肘后备急方》手抄本,一本《南疆虫蛊录》。
还有沈伯安亲笔注解的《辨药性气说》。
陈峥目光扫过,灵瞳之下,这些旧书竟隐隐泛着不同颜色的微光。
《金匮》残卷是温润的土黄。
《虫蛊录》则是诡异的青绿。
而沈伯安那本《辨药性气说》,则流动淡淡的金白之气,显是医道真意所凝。
他先拿起《辨药性气说》,快速翻到三阴,蚀脉,水毒相关篇目。
沈伯安的笔迹清峻,注解详实:
“三阴蚀脉散,取三阴交会时地底寒泉之精。
合乌头,腐骨草,断肠砂,以阴火熬炼九九之数。
中者如寒冰锁脉,气血渐涸,武者尤忌。”
“解法:寻常解毒药物难破其阴寒根本,需以阳和之药为君,佐以通脉化瘀之品,更须纯阳气血为引,化开阴锁,徐徐图之。”
“若混入其他阴毒,则需先辨其性。”
“青者多带木毒,伤肝;紫者多挟血煞,坏血;黑者腐肉,灰者蚀骨……”
陈峥心中了然。
又翻看《南疆虫蛊录》,其中记载几种以毒攻毒,拔除阴秽的偏门法子,虽险,却可借鉴。
最后阖上书册,他已有计较。
“韩爷,劳烦您照方子准备几样东西。”
陈峥说道,“黄酒三斤,要十年陈的。生石灰半斗,新汲的井水两桶。”
“粗盐一包。再找一把没用过的铁锹,炭炉一个,大陶瓮两口,都要干净的。”
老韩听得一愣:“黄酒,石灰,盐?这……这是要?”
“清创,拔毒。”陈峥言简意赅。
“屈老伤口里的毒,已和烂肉淤血绞在一起,寻常刮洗不净。”
“得用火酒石灰拔毒法,先把表层的腐坏之物拔出来。”
老韩虽觉这法子闻所未闻,但见陈峥神色沉稳,目光清亮,莫名便信了几分。
当下应道:“成!我这就去张罗!学堂后头库房里,这些东西都有!”
他转身匆匆去了。
陈峥又看向炕上的老屈头:“屈老,待会儿有些痛楚,您需忍着。”
老屈头扯了扯嘴角:“老子在水上飘了一辈子,什么痛没挨过?你尽管下手。”
陈峥点头,走到院中。
黄九正蹲在槐树下,好奇看着被捆成粽子的李沧澜。
红鲤则抱臂倚在东厢房的门框边。
“阿……阿峥,”黄九见陈峥出来,忙站起来,“你这是……?”
陈峥道,“大黄,你去灶房,烧一大锅开水,要滚透。”
“再找些干净的白布,撕成条,煮过晾干备用。”
“哎!好嘞!”黄九应得干脆,转身就往灶房跑。
红鲤这时开口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陈峥看她一眼:“看着李沧澜,别让他死了,也别让他有机会作妖。”
红鲤点头,没多说,走到槐树下,寻了块石头坐下,就这么盯着。
而陈峥不再耽搁,回到屋内。
老韩手脚麻利,不多时便将陈峥要的东西备齐,一一摆在院里。
陈峥先取那口大陶瓮,注入大半井水。
然后打开生石灰袋子,用铁锹铲起,缓缓倒入瓮中。
石灰遇水,顿时作响,冒出大量白烟,热气蒸腾。
陈峥用铁锹缓缓搅动,待石灰充分化开,水变得滚烫浑浊,静置片刻。
上层渐清,下层是石灰渣滓。
他小心地将上层清亮的石灰水舀出,倒入另一口陶瓮中。
如此反复三次,得到一瓮澄清的石灰水。
接着,他将粗盐倒入石灰水中,再次搅匀。
最后,拍开黄泥封的酒坛,将十年陈的黄酒,缓缓兑入石灰盐水之中。
酒液融入,一股古怪味道弥漫开来。
瓮中液体呈现出灰白色,微微冒着热气。
“陈小子,这……这玩意儿能用?”老韩捏着鼻子,满脸怀疑。
“石灰水性烈,可蚀腐肉;粗盐渗透,能拔毒吸脓;陈黄酒通行气血,兼能防腐。”
陈峥解释了一句,端起陶瓮,“韩爷,搭把手,把屈老扶到院里。”
两人将老屈头搀到院中,让他靠坐在一张藤椅上,褪去上身衣衫。
晨光下,老屈头瘦骨嶙峋,肩胛处那伤口更是乌黑狰狞。
陈峥取过一块煮过晾干的白布,蘸饱了瓮中灰白药液。
“屈老,忍着。”
他将布团按在伤口上。
“滋!”
“呃啊!!”
老屈头浑身剧震,额头青筋暴起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冷汗瞬间湿透了头发。
那布团下的伤口,乌黑的烂肉飞快泛白软化。
缕缕黑血混着黄脓被吸出,浸透了布团。
腥臭顿时散发开来。
黄九在灶房门口看得脸都白了,缩了缩脖子。
红鲤见状,若有所思。
老韩则是捏着烟袋杆,眉头紧锁,盯着伤口变化。
陈峥神色不变,手下沉稳。
待第一块布团吸满脓血,立刻换过第二块干净的,再次蘸药敷上。
如此换了五块布团,吸出的脓血才渐渐转红,腥臭味也淡了许多。
伤口处乌黑尽去,露出泛白,边缘仍有丝丝黑气缠绕,往深处钻。
表层的腐毒已清,但深入经脉的阴寒主毒,还有那几股驳杂阴毒,仍未拔除。
陈峥放下布团,闭目凝神。
灵瞳再启,仔细观察老屈头体内病气走向。
只见那灰白主毒牢牢缠绕在心脉附近,不断释放阴寒之气,冻结气血运行。
几缕青紫,黑色毒气,则分别盘踞在肝经,血海,骨骼关节之处。
他睁开眼,心中已有定计。
“韩爷,取银针来。黄九,炭炉点火。”
“我去库房取点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