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屈头把酒坛子往船板上一墩,眯着眼打量陈峥。
“让你这小崽子见识见识,什么叫津门水上的活法儿?”
陈峥拱手:“听凭前辈安排。”
老屈头嘿嘿一笑。
他转身钻进乌篷,不多时,拎出两件油光水滑的蓑衣,两顶破斗笠,扔给陈峥和老韩。
“穿上。今儿个带你们走水。”
老韩接过蓑衣,麻利地套上,嘴里还叼着烟袋锅子:“老家伙,又搞什么幺蛾子?”
“闭嘴跟着就是。”老屈头解开缆绳,竹篙一点岸泥,乌篷船便悠悠荡了出去。
船离了码头,顺水往下漂。
秋日的北运河,水面宽阔,水流不算急,但底下暗涌不少。
两岸的芦苇已经枯黄,风一过,哗啦啦响成一片。
远处有别的渔船在撒网,黑点似的。
老屈头不摇橹,任由船漂着。
他蹲在船头,又摸出烟杆点上,眯着眼看水面。
“小子,”他吐出口烟,“知道津门九河下梢,最早是靠什么吃饭的?”
陈峥站在船中,身子随着水波微微晃动:“漕运,渔猎。”
“那是明面上的。”
老屈头用烟杆指了指水面。
“暗里的活计多了去了。捞浮财的,踩盘子的,走暗镖的,还有专在水底下干脏活的。”
他顿了顿,“这水上的功夫,分五门:船,网,钩,潜,风。”
“今儿个,咱们就按老规矩,一门一门过。”
说完,他把烟杆往腰带上一别,站起身。
“第一门,船。”
他脚尖在船板上一勾,勾出两根丈许长的竹篙,扔给陈峥一根。
“津门老话,稳船如生根。你站船尾,我站船头,咱们就比一样。”
“在这漂水上,谁能把谁弄下水,又不翻船。”
老韩一听,乐了,赶紧往乌篷里缩了缩,抱着那坛女儿红:“你们耍,我看着。”
陈峥接过竹篙,此物是老毛竹烤制而成,篙头包着铁皮,已经磨得发亮。
他走到船尾,与老屈头隔着两丈距离对视。
乌篷船不过三丈长,一丈宽,在这水面上,就是个小小的浮台。
“开始吧。”
老屈头话音未落,竹篙已贴着船板就扫了过来。
扫陈峥脚下那片船板。
篙头带起一股劲力,震得船板嗡嗡作响。
陈峥不慌,手中竹篙往下一戳,正点在老屈头篙身七寸处。
“叮!”
一声脆响,两根竹篙相交。
陈峥只觉得粘稠绵长的劲力顺篙传来,像水草缠身,层层叠叠。
他脚下微微发力,稳住船身。
同时手腕一抖,竹篙如枪,顺势前扎,直刺老屈头握篙的手腕。
老屈头嘿了一声,篙身一沉一挑。
借着水流之势,将陈峥的直刺引偏。
同时船身被他脚下劲力一带,向右倾斜。
陈峥身子一晃,左脚迅速后撤半步,踩在船板边缘。
脚底劲力吞吐,硬生生将倾斜的船身又压了回来。
两人你来我往,竹篙翻飞。
看似在船头船尾斗篙,
实则脚下劲力不断,通过船板传递,较量的全是控船的功夫。
乌篷船在水面上左摇右摆,偶尔打转,有时前冲。
却始终没有翻覆,甚至船里的老韩抱着酒坛,还能悠哉喝上一口。
斗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,陈峥渐渐摸到门道。
老屈头的劲力,始终与水势相合。
他每一篙,每一脚,都借了水流的力,省劲又刁钻。
而自己更多是靠自身劲力硬抗,虽能稳住,却消耗颇大。
他心念电转,想起郭素娥所传峨眉拳意中,有一式随波逐流。
讲的是感应外势,顺势而为,借力化力。
他闭上眼,不再用眼看。
而是感应船身的每一次晃动,水流的每一下冲刷,还有风中带来的湿气变化。
手中竹篙的动作慢了下来,轻点即收。
脚下也不再硬踩,随着船身倾斜,微微调整重心。
整个人仿佛与这船,这水,融为了一体。
老屈头眼中闪过一丝讶色,手中竹篙忽然变招。
不再攻击陈峥下盘,而是凌空一抖,篙尖点向陈峥面门。
这一下又快又狠。
陈峥不避不让,竹篙自下而上斜撩。
篙身划过一道圆弧,在触及老屈头篙尖的瞬间,手腕一旋。
“嗡!”
两篙相触,发出一声闷响。
陈峥的竹篙如蛇缠树,贴着老屈头的篙身螺旋而上。
同时脚下轻点船板,船身借力打力,向左一晃。
老屈头身子随之一歪,但他反应极快,竹篙往水中一插,借力稳住。
可就在这一瞬间,陈峥的竹篙已探到他胸前,轻轻一点。
“噗。”
篙头点中老屈头衣襟。
力道不大,却是个明显的胜负手。
老屈头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,抽回竹篙。
“好小子,悟得快!”
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汽,“这第一门,算你过了。”
陈峥收篙,微微喘息,额角已有汗珠。
刚才那一番缠斗,看似温和,实则凶险。
稍有不慎,便是落水下场。
“歇口气,”老屈头重新蹲下,摸出烟杆,“第二门,网。”
他钻进乌篷,拖出一团乱麻似的渔网,扔在船板上。
渔网是麻绳编织,浸透了桐油,黑乎乎的,有一股腥气。
网上还挂着些干枯的水草和贝壳碎片。
“津门撒网,讲究天女散花,一网罩乾坤。”
老屈头扯开渔网,那网足有三丈见方,网眼细密,边缘缀着铅坠。
“咱们不比谁撒得圆,比的是——收网。”
他指着水面。
“这北运河底下,暗礁沉木不少。”
“我往水里扔十个铜钱,你用这网,一网给我捞上来。”
“不准用篙子探,不准下水摸,全凭手上听劲,网里感知。”
“捞上一个,算一分。捞不上来,或是网破了,就算输。”
陈峥看着那团渔网,眉头微皱。
这可比撒网难多了。
撒网是手上活,收网却是全身的功夫。
网入水后,全靠手上传来的细微震动,判断网到了什么,有没有挂底,有没有兜住东西。
还得控制收网的力道,轻了兜不住,重了网破鱼逃。
老屈头也不多话,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,数了十个,随手往河里一抛。
铜钱入水,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大,便沉了下去。
这河面宽阔,水深至少两丈,铜钱沉底,根本看不见踪影。
“开始吧。”
老屈头蹲在船头,吧嗒吧嗒抽着烟,一副看热闹的架势。
陈峥深吸一口气,拎起渔网。
他先抖了抖,感受网的重量和韧性。
然后走到船边,双手抓住网纲,腰胯发力,手腕一抖。
“哗啦!”
渔网如一朵黑云展开,旋转着罩向水面,入水时几乎无声。
铅坠带着网迅速下沉。
陈峥闭上眼,双手紧握网纲,将全身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。
水流通过网绳传来细微的震动。
网在下沉,穿过不同温度的水层。
碰到水草,是轻微的拖拽感。
擦过礁石,是粗糙的摩擦。
忽然,网底一沉,似乎兜住了什么。
陈峥手腕轻提,感应那物体的形状。
扁圆,有孔,是铜钱!
他正要收网,网绳另一侧忽然传来一股大力,像是挂住了水底的沉木。
两股力道拉扯,渔网顿时绷紧。
若硬拉,网必破。
陈峥心念急转,脚下马步微调。
腰身转动,双手顺着那股拉扯的力道,画了个圆弧。
同时劲力吞吐,透过网绳传递下去。
顺着网绳的纹理,将那股力道分散。
“嗤……”
水下传来细微的摩擦声。
渔网脱离了沉木的纠缠。
陈峥趁势收网,手腕连抖,网纲如灵蛇出水,带着一团水花被拉上船板。
“哗啦!”
渔网摊开,里头裹着三枚铜钱,还有几根烂水草。
老屈头瞥了一眼:“三个。继续。”
陈峥也不气馁,再次撒网。
这一次,他更加小心。
网入水后,他不急着收,而是双手微微晃动网纲,让渔网在水底缓缓移动。
就像盲人用竹竿点地探路。
手上传来的信息,在他脑海中逐渐构建出水底的景象。
这里是一片沙地,那里有丛水草,左前方有块大石头……
忽然,网缘碰到一串硬物,触感清脆。
是铜钱,不止一枚。
陈峥手腕一沉一挑,渔网如大手般一兜,旋即迅速上提。
“哗!”
这次捞上来五枚铜钱。
“八个了。”老屈头数了数,“还剩两个。”
陈峥额头见汗。
连续两次全力感知收网,对精神消耗极大。
他调息片刻,第三次撒网。
这一次,网入水后许久没有动静。
铜钱似乎沉在了特别刁钻的位置,或是被杂物掩盖。
陈峥屏息凝神,双手拨动网纲。
渔网在水底缓缓扫过一片区域。
忽然,网绳传来极细微的颤动,不是铜钱的硬脆感,而是更像……活物?
陈峥心中一动,劲力轻吐,渔网一收。
“哗啦!”
水花四溅。
渔网拖上来,里头没有铜钱,却兜住一条半尺长的鲤鱼。
鲤鱼在网里拼命挣扎,撞得渔网乱颤。
老屈头笑了:“捞不着铜钱,捞条鱼可不算。还剩两个,抓紧。”
陈峥抹了把汗,第四次撒网。
这一次,他换了策略。
渔网入水后,他不再大范围搜索。
而是将网纲在手腕上绕了两圈,双手如抱太极,缓缓转动。
劲力透过网绳,如涟漪般向水底扩散。
他在用劲力听水底的动静。
忽然,网绳某处传来极其微弱的回馈。
那是金属特有的振动频率。
两个。
陈峥双眼一亮,手腕一抖。
渔网瞬间收紧上提。
“哗!”
最后一网出水,网底赫然躺着两枚铜钱。
“十个齐活。”
老屈头磕了磕烟杆,“小子,你这听劲的功夫,有点意思。”
“第二门,过了。”
陈峥松了口气,放下渔网,只觉得双臂酸麻,精神疲惫。
这收网的活儿,比打一架还累人。
“歇会儿,”老屈头钻进乌篷,端出个小炭炉,架上铁锅,又拎出两条收拾好的鲫鱼。
“第三门,钩。”
他一边往锅里下鱼,一边说,“津门钓鱼,不用竿,用手线。比的是耐性,也是巧劲。”
“待会儿吃了鱼,咱们比这个。”
鱼汤很快炖上,奶白色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,鲜香味飘出来。
老韩早就馋了,凑过来眼巴巴等着。
老屈头又摸出几个杂面饼子,就着鱼汤,三人坐在船头,闷头吃喝。
热汤下肚,陈峥觉得浑身舒坦了不少。
吃完饭,老屈头从乌篷里翻出两卷鱼线。
线是麻线捻成,浸过猪血,又黑又韧。
线头拴着鱼钩,钩身乌黑,钩尖闪着寒光。
“这比法简单。”
老屈头将一卷鱼线扔给陈峥,“咱俩各执一线,不用饵,就在这河里钓。”
“一炷香时间,谁钓上来的东西多,谁赢。”
陈峥接过鱼线,有些疑惑:“不用饵,如何钓鱼?”
老屈头嘿嘿一笑:“所以说,这是巧劲。鱼线入水,全凭手上功夫,模拟水虫挣扎,引鱼上钩。”
“津门老辈人里,有这手绝活的,不过三五个。”
他顿了顿,“不过咱今儿不钓活鱼。我在下游水草丛里,挂了十个铜铃。”
“铃铛只有枣核大小,铃舌极轻,稍有触碰就会响。”
“你的鱼钩,要穿过铜铃的挂环,把铃铛钓上来。铃响不算,必须完整钓起。”
陈峥听明白了。
这比的是对鱼线极其精细的操控。
要通过一根柔软的鱼线,隔着两丈深的水,将鱼钩穿进铜铃的挂环,还不能碰响铃舌。
难,难如登天。
两人各自在船边坐下。
老屈头点燃一炷香,插在船板上。
“开始。”
陈峥将鱼线缓缓放入水中。
线很细,入水后几乎看不见。
他闭着眼,全靠手指感知线的状态。
线在下沉,穿过水流,碰到水草,轻轻绕过。
他的手指微微颤动,调整着线下沉的轨迹和速度。
水底情况复杂,暗流涌动。
鱼线就像一根触须,在水中随波逐流。
陈峥必须用极精细的劲力,透过鱼线传递下去,控制它的走向。
终于,线头触到了水草丛。
他手指轻抖,线头在草丛中穿行,寻找铜铃。
忽然,线头碰到一个硬物,圆形,中空,是铜铃。
陈峥心头一喜,手指更加轻柔。
他操控着鱼钩,缓缓靠近铜铃的挂环。
挂环只有绿豆大小,在水流中微微晃动。
鱼钩必须从挂环中间穿过,还不能碰到铃身。
一寸,两分……
鱼钩慢慢探入挂环。
就在即将穿过的瞬间,一股暗流涌来,铜铃随之一晃。
“叮!”
铃响了。
陈峥暗叹一声,收回鱼线。
第一次,失败。
他看向老屈头。
老屈头依旧闭着眼,手指搭在鱼线上,神色平静。
忽然,他手指轻轻一提。
鱼线出水,线头上赫然挂着一枚铜铃。
铃身完好,铃舌安静。
“咚!”
老屈头将铜铃摘下,扔进脚边的木桶。
然后继续下钩。
陈峥收敛心神,再次尝试。
这一次,他更加小心。
鱼钩探入水草丛后,他不再急着找铜铃。
而是先用鱼钩拨动水草,感知水流的细微变化,找到相对平稳的缝隙。
然后才操控鱼钩,缓缓靠近一枚铜铃。
劲力透过鱼线,稳住铜铃的晃动。
鱼钩宛如绣花针似的,一点一点穿入挂环。
穿过一半时,又一股暗流涌来。
陈峥手指急颤,鱼线随之抖动,带动铜铃也微微一晃。
但这一晃,恰好让挂环的角度发生了变化。
鱼钩顺势而入,完全穿过。
陈峥手指一提,鱼线绷直。
铜铃脱离水草,被缓缓拉上水面。
出水时,铃身干燥,铃舌未响。
“咚。”
铜铃落入木桶。
陈峥长出一口气,额头已见汗。
他看向老屈头。
就这么一会儿工夫,老屈头脚边的木桶里,已经躺了三枚铜铃。
香才燃了三分之一。
陈峥不再耽搁,继续下钩。
渐渐地,他找到了感觉。
鱼线在水中,就像他延伸出去的手指。
劲力的传递,从最初的生涩,变得流畅自然。
他不再刻意控制鱼线的每一寸移动,而是像呼吸般自然。
顺应水流,借力使力,让鱼线自己活过来。
一枚,两枚,三枚……
木桶里的铜铃逐渐增多。
香燃到一半时,陈峥钓上了第五枚。
老屈头那边,是第七枚。
差距在缩小。
陈峥全神贯注,鱼线在水下灵巧穿梭。
他甚至开始尝试同时感应两处水草丛,分心二用。
这对精神是极大的考验。
但他撑住了。
第六枚,第七枚……
香快燃尽时,陈峥钓上了第九枚铜铃。
老屈头那边,也是九枚。
最后一枚,定胜负。
两人几乎同时将鱼线探入最后一处水草丛。
水草丛里,只剩一枚铜铃。
两根鱼线,如同两条水蛇,在水下逼近同一个目标。
陈峥的鱼钩先触到铜铃。
他正要穿环,老屈头的鱼线却缠了上来。
贴住陈峥的鱼线,轻轻一绊。
陈峥的鱼钩顿时偏了半寸。
他心头一凛,手指急抖,鱼线弹开缠绕,再次探向铜铃。
老屈头的鱼钩也到了。
两枚鱼钩,几乎同时刺向铜铃的挂环。
“叮!”
在水下,两枚鱼钩的钩尖,碰在了一起。
随即同时穿入挂环。
两根鱼线,同时绷直。
铜铃被两股力道拉扯,悬在水中。
陈峥能感觉到,老屈头线头上传来的劲力,绵密坚韧。
他若硬拉,铜铃必碎,或者铃响。
老屈头显然也意识到了同样的问题。
两人僵持住了。
香,将尽。
陈峥心念电转,忽然手指一松。
鱼线顿时软了下去。
老屈头的力道失了对抗,猛地将铜铃提起。
但就在铜铃即将出水的那一刻,陈峥手指一抖。
软下去的鱼线瞬间绷直。
线头搭在老屈头的鱼线上,顺着他的力道一引一带。
“哗啦!”
铜铃出水,被老屈头的鱼线钓起。
但出水的那一刻,铃舌却叮地响了一声。
老屈头一愣。
陈峥收回鱼线,拱手:“前辈,承让。”
老屈头盯着那枚还在微微晃动的铜铃,铃舌敲击铃壁,余音袅袅。
他忽然哈哈大笑,将铜铃摘下,扔进木桶。
“好小子!以退为进,借力打力!”
“这第三门,你赢了。”
陈峥松了口气,只觉得指尖发麻,精神疲惫欲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