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三关下来,比连战三场还耗神。
“歇着吧,”老屈头摆摆手,“第四门,潜。”
“等日头偏西再说。”
此时已是午后,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河面上。
两岸芦苇荡里,虫鸣唧唧。
乌篷船随波轻荡,像只摇篮。
老韩早已在乌篷里打起了呼噜。
陈峥盘坐在船头,调息恢复。
老屈头则蹲在船尾,慢悠悠地补着那张渔网。
时光仿佛慢了下来。
约莫申时初,日头开始西斜。
河面上的光,从刺眼的金黄,变成了柔和的橘红。
老屈头站起身,活动活动筋骨。
“小子,醒醒神。第四门,潜。”
他指着河水,“津门水下的活计,分两种。一种是捞东西,一种是躲追杀。”
“今儿个,咱们比躲。”
“我往水里扔十个浮漂,你下水,在一炷香内,把浮漂全按进水里,不让它们浮起来。”
“我会在水面上巡,用竹篙点水探你的位置。你被竹篙点到三次,就算输。”
陈峥不开灵瞳,看向河面。
河水浑浊,能见度不过尺许。
水下昏暗,全靠感知。
而老屈头在船上,视野开阔,竹篙又长。
他在水下既要闭气行动,又要躲避探查,还要去按浮漂。
难。
“开始吧。”
老屈头也不啰嗦,摸出十个核桃大小的木浮漂,随手撒进河里。
浮漂散落在方圆五丈的水面上,随波晃动。
陈峥脱去外衣,只穿一条短裤。
他深吸一口气,纵身入水。
“噗通。”
水花不大。
河水冰凉,瞬间包裹全身。
陈峥沉入水下,睁开眼。
昏暗,模糊。
只能看见近处漂浮的泥沙和水草。
他先潜到水底,背贴河泥,静静不动,适应水下的环境。
耳边是水流汩汩的声音,还有自己心跳的闷响。
“咚!”
忽然,头顶水面传来一声轻响。
是竹篙点水的声音。
篙尖入水的位置,离他不过三尺。
陈峥屏息,身体如鱼般一扭,贴着河泥滑开两尺。
竹篙在他刚才的位置搅动了几下,无功而返。
陈峥开始行动。
他像一条水蛇,在水底蜿蜒游动,尽量不激起水流。
目标,第一个浮漂。
浮漂在水面下不过半尺,但要按下去,就必须靠近水面。
而靠近水面,容易被发现。
陈峥潜到浮漂正下方,缓缓上浮。
就在头顶即将露出水面的瞬间,他伸手,抓住浮漂的木杆,用力往下一按。
“咕噜。”
浮漂沉入水中,被他按在河底。
但这一下动作,带动了水流。
水面荡开一圈涟漪。
竹篙立刻点来。
陈峥早已松手,身体如箭般射向一旁,躲过探查。
第一个,成功。
他继续寻找第二个浮漂。
这一次,他换了策略。
选择潜到浮漂附近,用手指在水中弹出一道劲力。
劲力如箭,击中浮漂下方的水面。
水流向上冲击,将浮漂顶得跳了一下。
就在浮漂跳起的瞬间,陈峥的第二道劲力赶到,正中浮漂侧面。
“噗。”
浮漂被这股侧向力道推得横移半尺,恰好撞在旁边一丛水草上。
水草缠绕,浮漂挣扎了几下,渐渐沉了下去。
第二个,成功。
陈峥如法炮制,又解决了三个浮漂。
但到第六个时,他遇到了麻烦。
这个浮漂漂在空旷的水域,周围没有水草,也没有遮蔽物。
竹篙点水的频率明显加快了。
老屈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策略,开始重点巡查浮漂密集的区域。
陈峥潜伏在水底,肺部氧气消耗大半。
他必须速战速决。
心念急转,他忽然想起老屈头之前撒网的手法。
网入水后,是旋转着下沉的。
他灵机一动,身体在水底开始旋转。
双手如桨划动,带动水流旋转起来。
渐渐地,以他为中心,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。
漩涡不大,但足以扰动水面。
水面上,那个浮漂开始打转,划着圈。
竹篙立刻点向漩涡中心。
但就在竹篙入水的瞬间,陈峥停止旋转,身体射向浮漂。
在竹篙搅动的水流掩护下,他一把抓住浮漂,按入水中。
同时借力反向潜游,脱离这片水域。
第六个,成功。
剩下的四个浮漂,陈峥用了更冒险的方法。
他主动制造混乱。
或是用劲力击打船底,引得竹篙去探查船下。
偶尔在远处故意激起水花,吸引注意力。
声东击西,调虎离山。
终于,在闭气极限到来前,他将最后一个浮漂按入水中。
十个浮漂,全部沉没。
陈峥浮出水面,大口喘气。
老屈头站在船头,竹篙悬在半空,没有点下。
他盯着陈峥看了半晌,点了点头。
“第四门,过了。”
陈峥爬上船,浑身湿透,凉快得很。
老韩递过蓑衣让他裹上,又倒了碗酒。
热辣的酒液下肚,才觉得舒服一些。
“歇够了没?”
老屈头看了眼天色,“最后一门,风。”
此时,日头已沉到西边芦苇荡的梢头。
天空是一片瑰丽的橘红与绛紫。
河面上的风,开始大了起来。
呜呜地吹过芦苇,带着凉意。
“津门跑船的,最怕夜风。”
老屈头指着渐暗的天空。
“特别是秋天的西北风,说来就来,说走就走,没个准头。”
“这第五门,比的是听风辨位,借风行船。”
他钻进乌篷,拿出两盏灯笼,点上。
昏黄的灯光,在暮色中摇曳。
“咱们就在这船上,蒙上眼。”
“我敲船板为号,你听风声,辨方位,指出风来的方向。错一次,算输。”
“同时,咱们脚下还得走桩。船在晃,风在变,桩步不能乱。”
“一炷香时间,谁先乱步,或者辨错三次风,谁输。”
陈峥深吸一口气,点头。
两人各自用黑布蒙上眼,站在船头船尾。
老韩蹲在乌篷口,抱着酒坛,饶有兴致地看着。
“开始。”
老屈头用竹篙敲了下船板。
“咚。”
陈峥立刻凝神。
耳边,风声呼啸。
西北风从左侧吹来,带着芦苇的沙沙声。
他伸手指向左侧,同时脚下踩出丁八步,稳住了因风而微微右倾的船身。
“对。”
老屈头又敲了一下。
风忽然变了。
变成了东南风,带着水汽,更潮湿,更柔和。
陈峥转向右侧。
脚下步法随之调整,随着船身晃动微微起伏。
“对。”
第三下。
风停了。
但船还在晃。
陈峥凝神细听。
不是完全无风,而是极细微的气流变化。
是旋风,在船头打了个转,又消散。
他指向船头,随即收回。
脚下桩步如老树盘根,任凭船身摇晃,纹丝不动。
“对。”
老屈头敲击的节奏开始加快。
风声也开始变化。
忽左忽右,忽强忽弱。
有时是持续的长风,有时是短促的阵风。
有时,还夹杂着远处别的船上的灯火晃动带来的光影变化。
陈峥全神贯注。
他将听觉,触觉,皮肤对气流变化的感知,都调动到极致。
手指随着风声不断指向。
脚下桩步更是千变万化。
一炷香,燃到一半。
两人都未出错。
老屈头敲击船板的节奏,忽然慢了下来。
但风声,却变得更加诡谲。
那是多个方向的气流同时涌动。
像是有无数只手,在四面八方推着这条船。
陈峥的感知开始有些混乱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不再去分辨每一股风。
而是将整条船,连同周围三丈内的空间,当作一个整体去感受。
风在这个整体中的流动,就像水流在河道中流淌。
有主流,有支流,有漩涡,有回水。
他的手指,开始画出弧线。
脚下桩步,也不再是固定的架势。
而是随着船身的每一次倾斜,每一次旋转,做出调整。
香,快燃尽了。
老屈头忽然重重敲了一下船板。
“咚!”
与此同时,一股强烈的旋风从船底涌起,带动船身随之打横。
陈峥脚下急踩,身体旋转,卸去那股横力。
但就在旋转的瞬间,他忽然感觉到。
风,其实没变。
变的,是老屈头用劲力扰动水面,制造出的假象!
真正的风,依旧是从西北来。
他伸手指向西北。
脚下桩步,也回归最沉稳的马步。
船身,渐渐平稳。
香,燃尽。
老韩拍手:“好!”
陈峥扯下蒙眼布。
暮色已深,河面一片昏暗。
只有两盏灯笼,在风中摇曳。
老屈头也扯下布,看着陈峥,眼神复杂。
他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:
“五门,你过了四门半。”
“最后一门,算平手。”
陈峥拱手:“前辈承让。”
老屈头摇摇头,没说话。
他蹲下身,摸出烟杆,却半天没点着。
老韩凑过来,给他点上火。
老屈头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暮色中弥漫。
“小子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知道,我为什么卡在先天门槛前,十年不得寸进吗?”
陈峥摇头。
“因为,”老屈头吐出口烟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太‘顺’了。”
“顺水行船,顺风撒网,顺流而下。一辈子在水上,太懂得借力,太懂得顺势。”
“可武道修行,到了最后,是要逆的。”
“逆天改命,逆水行舟,逆流而上。”
“我缺的,就是那股子逆劲。”
他盯着陈峥,“你今天让我看到了。你不光会顺,更敢逆。”
“该硬时硬,该软时软。该借力时借力,该强攻时强攻。”
“特别是最后那一下,你能看破我的假象,不为所动……这份定力,这份心性,我不如你。”
老屈头说完,长长叹了口气。
陈峥心头微动。
他能感觉到,老屈头这番话,是发自肺腑。
这位摸到先天门槛的老前辈,是真的觉得,在某些方面,自己不如他这个后辈。
就在这时,陈峥灵台深处,那卷道书,忽然微微一颤。
一点温润的灵光,自书页上浮现,宛如暗夜中的萤火。
那灵光之中,隐隐有水波流转,有风声呜咽。
“多谢前辈。”
陈峥再次躬身,郑重行礼。
老屈头摆摆手,站起身。
“天黑了,回吧。”
他撑起竹篙,乌篷船调头,向着来时的码头缓缓驶去。
夜色中的北运河,静谧而深沉。
远处有渔火点点,近处有水声潺潺。
船到码头,陈峥与老韩上岸。
老屈头站在船头,没有下船。
他只是挥了挥手,便撑篙离岸,乌篷船渐渐融入夜色,消失在芦苇荡深处。
老韩抱着剩下的那坛竹叶青,望着船影消失的方向,咂咂嘴:
“这老家伙,还是这脾气。”
话音落下,老屈头的乌篷船消失在夜色里。
那盏孤灯的光,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颤巍巍的金痕,随即被黑暗吞没。
陈峥站在码头上,夜风吹得衣服贴肉。
他望着船影消失的方向,许久没动。
老韩抱着酒坛子,打了个酒嗝:“看啥呢?走吧,回去换身干的。”
陈峥没挪步,忽然问:“韩爷,屈老前辈今年高寿?”
老韩愣了一下,掰指头算了算:“怕是有……六十七八了吧?属马的,比我大一轮。”
陈峥点点头,不再问。
两人往回走。
街灯昏黄,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陈峥脑子里,却还是老屈头最后那几句话,还有那双在格外亮的眼睛。
那不是寻常老人的眼神。
亮得有些异常,像油灯将尽时,灯芯爆出的最后那簇光。
还有他最后撑篙离岸时,竹篙点水的力道,比来时轻浮了三分。
不是力竭,更像气短。
陈峥闭上眼,灵台深处,那卷道书微微放光。
今日五门比试的景象,宛如走马灯似的流转。
每一幕,都感到古怪。
第一门船,老屈头的劲力绵长如流水,却在中途有过一次滞涩,像河底石头绊了一下。
第二门网,他撒网时腰胯发力,收网时手腕却颤了半下。虽掩饰得好,却逃不过陈峥的灵瞳。
第三门钩,最后那枚铜铃出水时,老屈头提线的指尖,有细微的抖。
第四门潜,他在水面巡弋的竹篙,越到后面越慢。
第五门风,蒙眼比试时,老屈头的呼吸声,在风声间隙里,泛起一丝杂音。
这些细节,当时不觉。
如今串联起来,让陈峥察觉到老屈头的身体,出了问题,大问题。
不像是寻常伤病,更似根基上的衰竭。
就像一棵老树,外表枝繁叶茂,内里却已被蛀空。
他今日这五门比试,看似考校,实则是在找传人。
或者说,是在了结一桩心事。
陈峥心头沉甸甸的。
回到住处,老韩倒头就睡,呼噜震天。
陈峥换了干衣,盘坐在炕上,却无睡意。
他静心凝神,内视灵台。
那卷道书静静悬浮。
书页上,今日新得的那点灵光温润流转。
他心念触及,灵光中景象浮现。
浮现出一段段零碎的记忆碎片。
是北运河上的四季。
春水解冻之时,老屈头赤脚站在船头,竹篙破开冰凌,咔嚓咔嚓响。
夏日暴雨夜,他披着蓑衣在浪里颠簸,船头一盏风雨灯,明明灭灭。
秋日雾起前,他蹲在船尾补网,手指翻飞,麻绳穿过网眼,簌簌有声。
冬日河封后,他凿冰下网,冰窟窿里冒出的白气,模糊了那张布满沟壑的脸。
这些记忆里,老屈头始终是一个人。
直到最后一幕。
那是多年前的一个黄昏,也是个秋日。
老屈头的乌篷船停在一处荒僻的河湾。芦苇荡深处,泊着另一条小船。
船头站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,面白无须,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纸。
两人隔着水说话。
风大,听不清内容。
只见老屈头摇头,又点头,最后伸出手。
中年人将那卷纸递过去。
老屈头接过,展开只看了一眼,便脸色大变。
他抬头,嘴唇翕动,似在质问。
中年人却已撑篙退入芦苇深处,消失不见。
老屈头独自站在船头,握着那卷纸,手在抖。
夕阳余晖照在他脸上,一半金黄,一半晦暗。
他忽然将那卷纸撕开,一分为二。
一半揣进怀里。
另一半,他盯着看了许久,最终咬了咬牙,就着船头炭炉的火,点着了。
纸页在火中蜷曲焦黑,化作飞灰。
风一吹,灰烬散入河水,无影无踪。
记忆碎片到此戛然而止。
陈峥睁开眼,心头微动。
看完记忆之时,修为进度,不知不觉中已经提升到了化劲(65%)。
收回眸光。
陈峥想起老屈头白日里的话:“津门水下的活计,分两种。一种是捞东西,一种是躲追杀。”
还有那句:“暗里的活计多了去了。捞浮财的,踩盘子的,走暗镖的,还有专在水底下干脏活的。”
老屈头这一生,恐怕不单单是个跑船的老把式。
那半页河图,牵扯的究竟是什么?
陈峥再无睡意,披衣起身,走到院中。
夜已深,秋月悬空,清辉满地。
他站在井边,打了桶冷水,从头浇下。
寒意激灵,脑子越发清醒。
紧接着,他擦干身子,回屋躺下。
心里有了计较。
次日一早,陈峥没惊动老韩,独自出了门。
他先去码头转了一圈。
几个相熟的船夫说,老屈头天没亮就撑船出去了,往上游去了,不知去哪。
陈峥租了条小划子,自己摇橹,逆水往上。
秋日晨雾未散,河面白茫茫一片。
两岸芦苇凝着露水,风一过,簌簌落珠。
陈峥摇着橹,眼睛却仔细扫视着河岸。
老屈头那乌篷船特征明显,船头总挂着个褪色的红布条,是多年前赛船会得的彩头。
一直划出七八里,雾气渐散。
前方河湾处,露出一角乌篷。
陈峥精神一振,摇橹靠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