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楼是散座,喝茶听曲儿的。
二楼是雅间,谈事赌钱的。
钱鹤年领着陈峥和红鲤,径直上了三楼。
三楼是个大通间,平时是茶楼堆放杂物的地方,此刻却收拾得干净。
二十几条汉子,或站或坐,散在屋里。
见钱鹤年进来,众人都站了起来,抱拳道:“钱爷。”
钱鹤年摆摆手:“都坐下。”
他转身对陈峥道:“陈兄弟,人都在这里了。你看看。”
陈峥目光扫过众人。
这些汉子年龄都在二十到四十之间,穿着各异。
有穿短打的,有穿长衫的,还有两个穿着旧军装。
但眼神都带着江湖人的精悍,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煞气。
显然都是见过血的。
红鲤跟在陈峥身后,目光如刀,在每个人脸上刮过。
她看得很细,看手掌,看站姿,看眼神。
随后,陈峥开口:
“诸位,我是陈峥。”
“今日请诸位来,是想组建一支快枪队。”
“这支队伍,不归青帮,不归任何势力,只归我陈峥。”
“训练会很苦,规矩会很严。”
“但饷银,是普通兵丁的三倍。”
“受伤有抚恤,战死有安家费。”
“愿意留下的,站到左边。”
“不愿意的,现在可以走,钱爷会奉上五块大洋,算作辛苦钱。”
话音落,屋里静了片刻。
一个穿着旧军装的汉子率先开口:“陈特派员,我听说你昨日在公审上,硬刚刘督军,是个汉子。”
“我跟你干。”
他走到左边。
紧接着,又有七八个人跟了过去。
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,又有几个走到左边。
最后,只有三个人没动。
一个瘦高个,搓着手道:“陈特派员,不是咱不信你。”
“只是……这津门地界,刘督军和洋人势大,咱们跟你干,怕是小命不保。”
陈峥没说话,只看向钱鹤年。
钱鹤年会意,从怀里掏出几块大洋,扔给那三人:“拿了钱,闭嘴滚蛋。”
三人接了钱,讪讪地走了。
钱鹤年眼眸微动,示意几个青帮弟子跟了上去。
一时间,屋里剩下二十个人。
陈峥数了数,点头:“二十个,够了。”
他转身对红鲤道:“红教官,交给你了。”
红鲤上前一步,目光冷冽,扫过众人。
“我叫红鲤,是你们的教官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们要忘掉以前的身份,忘掉以前的规矩。”
“在这里,只有一条规矩:服从。”
“我让你们往东,不能往西;我让你们趴着,不能站着。”
“做不到的,现在滚。”
众人心头一凛,下意识挺直了腰杆。
红鲤继续道:“训练分三个阶段。”
“第一阶段,体能和纪律。”
“第二阶段,枪法和战术。”
“第三阶段,实战和配合。”
“今天,从站军姿开始。”
她指了指屋子中央:“所有人,列队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但还是按照高矮顺序,站成了两排。
红鲤走到队列前,开始讲解军姿要领:
“两脚跟并拢,脚尖分开六十度。”
“挺胸,收腹,抬头。”
“双手自然下垂,中指贴于裤缝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示范。
动作标准,一丝不苟。
众人学着做,但大多歪歪扭扭,不成样子。
红鲤也不急,一个个纠正。
“你,肩膀放松。”
“你,脖子别梗着。”
“你,眼睛看前方,别乱瞟。”
纠正完,她退后几步,看了看,淡淡道:
“站一个时辰。”
“动一下,加一刻钟。”
说完,她走到窗边,抱臂而立,不再说话。
屋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起初还好,但站了不到一刻钟,就有人开始冒汗。
腿酸,腰疼,脖子僵。
但没人敢动。
红鲤就站在那里,眼神如刀,扫过来扫过去。
谁稍有异动,她的目光就钉在谁身上。
那种压力,比打骂更难受。
陈峥和钱鹤年坐在一旁看着。
钱鹤年低声道:“陈兄弟,这红教官,有点意思。哪找来的?”
陈峥没回答,只道:“钱爷,训练场地,还得你帮忙。”
钱鹤年一拍胸脯:“包在我身上。”
“城外十五里,有个废弃的砖窑,地方够大,也隐蔽。我让人收拾出来,明天就能用。”
陈峥点头:“有劳。”
一个时辰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但对站军姿的众人来说,却仿佛过了十年。
当红鲤终于说解散时,所有人都松了口气,瘫坐在地上,揉腿捶腰。
红鲤却道:“休息一刻钟。然后,跑圈。”
众人哀嚎:“红教官,饶命啊……”
红鲤眼神一冷:“谁不想跑,可以走。”
众人立刻闭嘴。
休息过后,二十个人,开始跑圈。
这屋内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跑个一圈,简单。
红鲤跑在最前面,速度不快,但节奏很稳。
后面的人起初还能跟上,但跑了不到五百圈后,就有人开始掉队。
红鲤也不催促,只保持速度。
等跑到八百圈时,还能跟上的,只剩下十二个人。
跑到上千圈时,只剩下八个。
最后,只有五个人勉强跟完全程。
其他人,都是边走边跑,累得跟死狗一样。
红鲤站定,气息略微急促。
她看着瘫倒在地的众人:
“今天只是开始。”
“明天,加练。”
“现在,解散。”
众人如蒙大赦,互相搀扶着,各自散去。
陈峥走上前:“感觉如何?”
红鲤看着那五个跟完全程的人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:
“底子还行,但缺乏系统训练。”
“给我一个月,能练出个样子。”
陈峥点头:“辛苦。”
红鲤摇头:“各取所需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训练场地,越快越好。茶楼太小,施展不开。”
陈峥看向钱鹤年。
钱鹤年道:“明天,明天一定弄好。”
陈峥两人回到学堂小院,天已擦黑。
厨房飘出炖菜的香气,黄九正蹲在灶膛前添柴。
火光映得他脸庞红堂堂的。
老韩坐在院中石凳上,捧着一坛汾酒,眯眼咂摸着滋味。
见陈峥进门,他抬眼一瞥,嘿嘿笑道:“回来啦?事儿办得咋样?”
“人挑好了,二十个。”
陈峥在对面石凳坐下,自己倒了碗凉茶,一饮而尽,“红鲤在训,有模有样。”
老韩抹了把沾了酒液的胡须,“场地呢?”
“场地定了,城外十五里废弃砖窑。钱鹤年在张罗,明天就能用。”
“嗯。”老韩点点头,又灌了一口酒,忽然道,“今儿个老夫去了趟南市口。”
陈峥抬眼:“老瞎子如何?”
“活着。”老韩放下酒碗,神色多了几分凝重。
“但也只是活着。”
“刘世安那老王八蛋没敢明着下手,可暗地里的绊子没少使。”
“老夫找到他时,这老倔驴正被几个青皮堵在巷子里借钱。”
陈峥眉头微皱:“人没事吧?”
“皮肉伤,不碍事。”老韩摆摆手,“老夫露了个面,那几个青皮就撒丫子跑了。”
“后来让胖子派了两个面生的弟兄,轮班在南市口晃悠。”
“刘世安的人见了,知道有人盯着,这两天应该能消停些。”
陈峥沉吟道:“不是长久之计。老瞎子戳了刘世安的肺管子,那老东西睚眦必报,迟早要下手。”
“那你说咋办?”老韩斜眼看他,“总不能把这老倔驴接来跟你住吧?你这小院儿,可快成收容所了。”
陈峥没答,只问:“老瞎子什么来历?今日公审上那几句话,不像寻常百姓能说出来的。”
“问过了。”老韩压低声音,“这老家伙姓孟,叫孟守拙。”
“早年读过书,中过秀才,后来科举废了,就在津门教书为生。”
“辛亥那年,他儿子跟着革命党闹事,被清兵抓了砍头。”
“老头子哭瞎了眼,流落到南市口说书算命,混口饭吃。”
“至于那日为何突然发难……”
老韩顿了顿,“他有个侄女,去年进督军府当丫鬟,今年莫名其妙死了。”
“督军府说是失足落井,可老头儿不信。”
陈峥默然。
乱世人命如草芥,这等事在津门不算稀奇。
但发生在自己眼前,终究不能装作看不见。
“先护着吧。”陈峥道,“让胖子的人盯紧些。”
“成,听你的。”老韩点头,又抱起酒坛子灌了一口。
这时,红鲤从西厢房出来。
她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,头发湿漉漉的,显然刚擦洗过。
见陈峥和老韩在说话,她微微颔首,便要回屋。
“红鲤姑娘。”陈峥叫住她。
红鲤转身:“有事?”
“明天开始,训练移到城外砖窑。”陈峥道,“我会让老黄跟着,护你周全。”
红鲤挑眉:“用不着。我能自保。”
“不是不信你。”陈峥摇头。
“刘世安和傅葆亭都盯上我了,他们未必不会对你下手。”
红鲤沉默片刻,点头:“随你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停下,侧头道:“那二十个人,底子还行。但有几个江湖气太重,得磨。”
“你放手去做。”陈峥道,“一个月后,我要看到一支能打的队伍。”
红鲤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,推门进了西厢房。
院中又静下来。
老韩咂摸着酒,忽然道:“小子,你昨日连战四大化劲,又跟白老猿过了招,感觉如何?”
“戒老的阴煞功夫很邪。”陈峥道,“周铜的硬功刚猛,薛如意的暗器防不胜防,李沧澜的缠丝劲绵里藏针。”
“至于白展堂……”陈峥顿了顿,“通背拳劲已臻化境,特别是那招猿猴献果,若非他留手,我未必接得住。”
老韩嘿嘿一笑:“知道天外有天了吧?化劲宗师,哪个不是几十年苦功熬出来的?”
“你小子才入门几天,能跟他们过招不死,已是造化了。”
陈峥点头,并不反驳。
他今夜虽连番恶战,临阵突破,但心中清楚。
自己能全身而退,七分靠实力,三分靠运气。
若戒老四人一开始便全力围杀,若白展堂真有杀心,
当然。
自己也有韩爷给的【金甲护身符】,逃命应该是没问题的。
想到这儿,陈峥忽然开口,“韩爷。”
“嗯?”
“津门地界,除了今日这几位,可还有别的化劲宗师?”
老韩捻须的手一顿,抬眼看他:“怎么,还没打够?”
“武道修行,如逆水行舟。”
陈峥目光沉静,“与高手印证,是破境最快的法门。”
老韩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你小子,是真敢想。”
他放下酒碗,掰着手指头数:“明面上的化劲,津门拢共就那么几位,今夜你见了七个。”
“还有两位,一个在租界工部局当教头,姓莫,练的是戳脚翻子,功夫不弱,但为人圆滑,从不得罪人。”
“另一个在海河码头上,姓廖,练的是披挂掌,脾气比周铜还爆,但从不掺和江湖事。”
陈峥听着,心中微动:“这位廖师傅,可在码头上?”
“在。”老韩点头,“老夫早年跟他喝过酒,人实在,功夫也实在。但你想找他切磋……”
他摇头,“难。那老小子对打架没兴趣。”
陈峥沉吟片刻,又问:“暗地里呢?可有隐世不出的?”
老韩眯起眼,没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酒碗,慢慢抿了一口,又一口。
直到碗底空了,才缓缓道:“有倒是有,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那些个老怪物,要么躲在深宅大院里养寿。”
“要么隐在荒山野庙里等死。寻常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,知道了,也未必是好事。”
陈峥眸光微亮:“韩爷知道?”
“知道几个。”老韩脸上划过一丝异样,像是被酒呛了一下。
“但劝你别打他们的主意。那些老家伙,活的年头太长,心思早就不是常人能揣度的了。”
“就说一位吧!住在老城里鼓楼后身,姓郭,是个女的。”
陈峥一怔:“女的?”
“嗯。”老韩点头,目光却是有些飘忽,“看着也就四十来岁,实际年纪……少说也得七八十了。”
“她练的是峨眉拳,早年闯过关东,杀过胡子,后来不知为何隐居津门,一住就是三十年。”
“这三十年间,津门武行换了几茬人,但没人敢去鼓楼后身撒野。”
“十年前,有个不开眼的化劲宗师,觉得她一个女人占着好地段,上门切磋,结果……”
老韩喉结滚动了一下,才伸手比画:“抬出来的时候,浑身骨头碎了大半,人虽没死,功夫却废了。”
陈峥心中凛然。
化劲宗师,筋骨强健远超常人。
能将人浑身骨头打碎大半,这得是何等恐怖的劲力?
“她什么境界?”陈峥问。
“说不清。”老韩摇头,“有人说是化劲圆满,有人说是半步先天。
但老夫估摸着……至少也是触摸到先天的人物。”
陈峥沉默。
化劲之上,便是先天。
丁师在津门红尘历练许久,外加上闭关感悟。
这般机缘巧合下,才采得一丝先天之炁,窥见门径。
这位郭姓女子若真触摸到那层境界,实力恐怕远超寻常化劲。
不仅如此,陈峥还注意到,老韩提起这位郭娘子时,不自觉地用了她。
而不是那婆娘,那老姑婆之类的江湖称呼。
语气里还有一丝克制。
“除了这位,还有么?”陈峥又问。
老韩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小子,你是真不死心啊。”
他脸上的笑有点发苦,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,仿佛要借酒劲压下去些什么。
他想了想,又道:“还有一位,住在北运河边上,是个打渔的。”
“打渔的?”陈峥又是一怔。
“嗯。”老韩点头,“看着就是个普通老渔夫,整天划着条破船在河里转悠。”
“但有一年发大水,青帮的货船翻了,十几箱烟土沉了底。”
“青帮请了十几个水性好的下去捞,结果水深流急,下去一个没一个。”
“后来不知谁把那老渔夫请来了。”
“老头子喝了半斤烧刀子,一个猛子扎下去,两个时辰没露头。”
“等再上来时,肩上扛着两箱烟土。”
陈峥倒吸一口凉气。
北运河那一段,水深至少三四丈,暗流湍急。
寻常人能闭气一盏茶已是极限,这老渔夫竟能在水下待两个时辰?
“他练的是什么功夫?”陈峥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韩摇头。
“有人说是内家龟息功练到了极致,有人说是得了水里的传承。”
“但老头子从不承认自己是练家子,问急了就说‘打渔的,不会水咋行’。”
“老夫倒是觉得那人比李沧澜修为高深多了。”
陈峥听得入神,心中那股探究之意越发强烈。
他沉默片刻,端起凉茶碗抿了一口。
陈峥抬眼看向老韩:“韩爷,您说这些隐世高手,跟咱们神机营……可有关联?”
老韩正低头倒酒,闻言手顿了顿,酒液在碗沿溅出几滴。
他抬起头,脸上那副醉醺醺的懒散神色渐渐敛去。
“你小子……”老韩咂咂嘴,把酒碗放下,“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陈峥直视着他:“我入了神机营,承了列位前辈的传承。”
“可这些日子所见所闻,总觉得……咱们这一脉,底蕴不该只有师父,您,沈大夫这几位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认真:“津门是九河下梢,水陆码头,鱼龙混杂百余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