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鬼!你敢用这等阴毒手段?!”
树下,吴天雄怒喝。
他挣扎着想起身,却牵动内伤,又咳出血来。
周铜三人,也脸色微变。
显然,他们对戒老这一手,也颇为忌惮。
陈峥心头凛然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体内昊煌气血,运转到极致。
周身皮肤,隐隐泛起淡金光芒。
仿佛一尊烘炉,在黑夜中燃烧。
“来!”
他吐出一字。
身形再动。
这一次,他双掌齐出,掌风如烈火燎原,灼热刚猛。
“找死!”
戒老厉喝,拐杖全力点出。
杖头黑光,噬向陈峥掌心。
眼看,便要碰撞。
就在此时。
远处,总算是传来尖锐的哨声。
紧接着,是杂沓的脚步声,还有枪栓拉动的声音。
“前方何人?!站住!”
“再动开枪了!”
呼喝声,从土路尽头传来。
火光晃动。
一队士兵,正快速逼近。
是少帅的驻军哨卡,听到枪声,赶来查看。
戒老脸色一变。
手中拐杖,下意识地微微一滞。
就是这一滞。
陈峥眸光一亮。
他双掌去势不变,身形一扭,从杖影缝隙中滑过。
同时,左手探出,五指如钩,扣向戒老手腕。
“撒手!”
戒老惊怒,拐杖横扫。
陈峥却不闪不避。
他右掌竖起,硬撼杖身。
“铛!”
陈峥身形一震,罡气震荡。
但他左手,已扣住戒老手腕。
指尖劲力一吐。
“咔嚓!”
戒老闷哼一声,手腕剧痛,枣木拐杖脱手飞出。
陈峥得手即退。
身形如风,掠至吴天雄身旁。
“走!”
他扶起吴天雄,转身便朝士兵方向冲去。
“拦住他!”
周铜怒吼,率先扑上。
薛如意双手齐扬,无影针如暴雨似的射出。
李沧澜身形飘忽,也追了上来。
然而,三人攻势虽猛。
陈峥却仿佛背后长眼。
他脚下步法连变。
偶尔回手一枪,逼得三人不得不缓。
转眼间,已冲出土路。
前方,火光通明。
数十名士兵,已列队举枪。
枪口,黑洞洞地对准这边。
“站住!再动开枪了!”
一名军官模样的汉子,厉声喝道。
陈峥扶着吴天雄,在士兵阵前停下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追至土路边的四人。
嘴角勾起一丝弧度。
“四位,还要追吗?”
周铜三人,脸色难看。
他们虽为化劲宗师,却也不敢正面冲击军队。
更不用说,对方手中还有枪。
戒老捂着碎裂的手腕,枯槁脸上,阴沉无比。
他盯着陈峥。
良久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。
“陈峥……今日算你命大。”
“但傅先生要的东西,从来没有得不到的。”
“咱们……后会有期。”
说罢,他转身,没入黑暗。
周铜三人见状,也只得瞪了陈峥一眼,相继离去。
陈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体内,那两点武道灵光,已然彻底炼化。
化劲的瓶颈,在方才生死搏杀中,悄然突破。
他感受着体内更加凝练的气血,更加圆融的劲力。
嘴角笑意渐深。
“化劲20%……”
“傅葆亭……我们慢慢玩。”
压下思绪,陈峥扶着吴天雄,转身,对那带队军官抱拳道:“多谢军爷解围。”
军官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,提着盒子炮,上下打量陈峥与吴天雄。
他皱眉道:“你们是什么人?方才为何有枪声打斗?”
陈峥从怀中取出雷彪之前送来的证件递过去。
“在下陈峥,奉少帅命在津门公干。”
“这位是八极拳吴天雄吴师傅。方才遭人截杀,不得已开枪自卫。”
军官接过证件,就着火光仔细看了,脸色顿时缓和,双手递回。
“原来是陈特派员。卑职三营二连连副,王铁柱。方才不知是特派员,多有得罪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特派员可需卑职派人护送?”
陈峥摇头:“不必劳烦王连副。此地离吴师傅拳馆不远,我送吴师傅回去便好。”
“只是今夜之事,还望王连副如实上报,就说傅葆亭手下勾结江湖人士,公然截杀奉军特派员。”
王铁柱神色一凛,立正道:“卑职明白!”
陈峥点点头,重新扶住吴天雄:“吴师傅,咱们走。”
吴天雄内伤不轻,强撑着一口气,低声道:“陈兄弟,今日……多谢了。”
“吴师傅为我受累,该我谢你才是。”
陈峥温言道,渡过去一丝昊煌气血,助他稳住伤势。
两人离开哨卡,往三条石方向行去。
夜色渐深,路上已无行人。
走出一里多地,转入一条较为平整的煤渣路。
路旁稀稀拉拉立着几盏煤气灯,光线昏黄,勉强照亮前路。
吴天雄气息稍匀,忽然开口道:“陈兄弟,方才那老鬼最后用的……不是正经功夫吧?”
陈峥点头:“阴煞邪术,掺了旁门左道的东西。”
吴天雄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:“傅葆亭手下,竟有这等人物。”
“周铜他们三个,也是越活越回去了,为了点虚无缥缈的先天之炁,连脸都不要了。”
陈峥默然片刻,道:“先天之炁,对化劲宗师诱惑太大。”
“傅葆亭能拿出此物,哪怕只是残次品,也足以让许多人动心。”
吴天雄叹了口气:“谁说不是。老子若不知那老东西的底细,说不定……哼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陈峥:“陈兄弟,你今日临阵突破,化劲又有精进吧?”
“老子虽然受伤,眼力还在。你最后那几手,劲力圆融了不少。”
陈峥也不隐瞒:“略有感悟。”
吴天雄咧嘴想笑,却牵动内伤,咳嗽两声,才道:“好,好。你小子,真是怪物。这才多久……”
正说着,陈峥脚步忽然一顿。
吴天雄也几乎同时察觉异样,粗眉竖起,低声道:“有人。”
前方二十丈外,路当中,不知何时,多了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,身形瘦高,背对着他们,负手而立,仰头望着天边一钩残月。
夜风吹动他长衫下摆,飘飘荡荡。
他就那么静静站着,却仿佛与周围夜色融为一体。
若不是陈峥与吴天雄皆已入化劲,灵觉敏锐,几乎要忽略过去。
陈峥眸光微凝。
烛邪灵瞳随之运转。
在他视野中,那人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好,却仍有一缕精纯绵长的气机,如丝如缕,缭绕不散。
这气机……与程守义的八卦缠丝劲有三分相似,却又更加古老。
更夹带猿猴孤峭。
“白猿叟,白展堂。”
陈峥心中,浮现出杨崇云提起的那个名字。
通背拳传人,不在十八家之内,隐居老城厢的独行宗师。
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是巧合,还是……
吴天雄显然也认出了那人,脸色微变,低声道:“陈兄弟,小心。这老白猿,功夫邪性,不好惹。”
陈峥微微点头,扶着吴天雄,继续前行。
距离渐近。
十丈。
五丈。
三丈。
那人依旧背身而立,仿佛对身后来人毫无所觉。
直到陈峥与吴天雄走到他身后丈许处。
他才缓缓转过身。
月光下,露出一张清癯的脸。
看起来约莫五十许人,面皮白净,五官端正。
三缕长须垂至胸前,颇有几分出尘之气。
但一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眼珠微微泛着琥珀色,看人时,目光如针,又有几分猿猴似的好奇。
他先看了吴天雄一眼,微微颔首:“吴师傅,受伤了?”
吴天雄闷哼一声:“死不了。白老猿,你大半夜不窝在祠堂里,跑这儿拦路做甚?”
白展堂不答,目光转向陈峥。
从头顶到脚底,细细打量。
陈峥坦然站立,任他观看。
体内昊煌气血自然流转,周身气机圆融,不起波澜。
白展堂看了半晌,眼中琥珀色光芒微微闪动,忽然开口:
“你便是陈峥?”
“晚辈正是。”陈峥拱手,“白前辈深夜在此,可是专为等晚辈?”
白展堂捻须,淡淡道:“老朽今夜心血来潮,出城走走,恰闻枪声与打斗动静,便过来瞧瞧。”
“没想到,竟撞见一出好戏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落在陈峥身上,多了几分探究。
“你身上,有八极拳的崩撼劲,八卦掌的缠丝意,形意拳的沉雄势,还有一股至阳刚猛的气血。”
“更难得的是,这些劲意竟能融为一体,圆转自如。”
“年纪轻轻,能有这般造诣……”
他摇摇头,慨叹:“杨崇云那封信,没写错。”
陈峥心中微动:“白前辈见过杨师傅?”
白展堂道:“傍晚时,杨崇云寻到老朽隐居之处,送来一信。”
“言说津门出了一位少年宗师,功夫驳杂却精纯,或可与老朽印证通背拳艺。”
“老朽本不当回事。天下少年天才多了,能入化劲者,百年也不过寥寥数人。”
“但今夜亲眼见了……”
他目光再次扫过陈峥,嘴角勾起一丝笑意。
“你与戒老鬼他们四人那一战,老朽在远处看了七七八八。”
“临阵突破,以战养战。最后那几手,已隐约摸到劲意合一的门槛。”
“杨崇云,没夸大。”
陈峥谦道:“白前辈过奖。晚辈侥幸。”
白展堂摆摆手:“武学之道,没有侥幸。你能有今日成就,是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他话锋一转:“老朽此来,本只是好奇。但现在,倒真想与你搭搭手。”
吴天雄闻言,急道:“白老猿,陈兄弟方才经历恶战,我也受伤不轻。你这时候找他搭手,不是趁人之危?”
白展堂瞥了吴天雄一眼,淡淡道:“吴师傅放心。老朽虽嗜武,却还不至于如此下作。”
“今日只搭手试劲,不较生死,不论胜负。”
“三招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:“只试三招。让老朽看看,你那融汇诸家的劲意,到底到了何种地步。”
陈峥沉吟片刻,点头:“既然白前辈有此雅兴,晚辈自当奉陪。”
他将吴天雄扶到路旁一块青石上坐下:“吴师傅稍歇。”
吴天雄知道拦不住,只得低声道:“陈兄弟,小心。”
“白老猿的通背拳,放长击远,冷弹脆快,最擅寻隙而入,专打关节要害。”
陈峥点头,转身走回路中,与白展堂相对而立。
两人相隔三丈。
夜风拂过,卷起地上煤渣尘埃。
白展堂依旧负手而立,灰布长衫随风轻摆。
他忽然开口:“陈小哥,你可知通背拳的通背二字,何解?”
陈峥略一思忖,道:“通者,通达贯穿;背者,脊背大龙。”
“通背拳,讲究劲力通达脊背,贯串四肢,放长击远,如猿臂舒展,冷弹脆快。”
白展堂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说得不错。但只对了一半。”
他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舒张,手臂自然垂在身侧。
“通背拳真正的精要,不在放长,而在通灵。”
“背脊如大龙,贯通天地桥。”
“劲力起于足,发于腿,主宰于腰,行于脊背,贯于肩肘,达于指梢。”
“周身劲意,如一猿攀藤,灵动莫测;又如老猿弄月,空灵高渺。”
说话间,他垂着的手臂,忽然微微一动。
仿佛只是随意一抖。
但陈峥眼中,却看到一道凝练气劲,自他足底升起。
循腿,腰,脊,肩,肘,节节贯通,最终聚于指尖。
“嗤。”
白展堂指尖,一点白芒吞吐不定,如星闪烁。
“这是第一招。”
白展堂话音落。
他身形未动。
只是那点白芒,倏然射出。
快。
快得超乎想象。
月光下,只看到一线白光,如电闪,似星逝。
直射陈峥右肩。
没有风声,没有劲响。
虽说隔着三丈,已让陈峥肩部皮肤微微发紧。
陈峥瞳孔微缩。
烛邪灵瞳全力运转。
在他视野中,那道白芒并非直线。
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微弧线,避开正面,斜刺而来。
劲力凝练如针,专破护体罡气。
他不敢怠慢,脚下不动,右手抬起。
五指并拢如鹤喙,迎着白芒来路,轻轻一啄。
这一啄,看似轻巧。
却暗含八卦掌截字诀。
更融入了方才与戒老交手时,对阴煞劲力的一些体悟。
指尖气血凝聚,灼热刚猛。
“啪。”
白芒与指尖相触。
陈峥只觉指尖一麻。
一股尖锐气劲,如针刺入,循经脉而上,直钻肩肘。
他闷哼一声,体内昊煌气血轰然运转。
至阳刚猛之气如烈火燎原,瞬间将那股冰冷气劲炼化。
但右臂经脉,仍残留一丝酥麻。
而白展堂射出的那点白芒,也已消散。
“好。”
白展堂眼中琥珀光芒大盛。
“能硬接老朽一记‘白猿刺月’,且只退半步,化劲修为果然扎实。”
陈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右臂酥麻渐消。
他心中凛然。
这白展堂的通背拳劲,果然诡异。
凝练如针,穿透力极强,更有一股阴柔冰冷的特性,专破护体罡气。
若非他有昊煌气血护体,刚才那一下,右臂经脉只怕要受创。
“第二招。”
白展堂不再多言。
他身形向后飘退。
一退三丈,仿佛要与陈峥拉开距离。
但就在他退后的同时,双臂如猿猴舒臂,在身前一划。
十指连弹。
“嗤嗤嗤嗤……”
十道白芒,宛如流星赶月,分射陈峥周身十大要穴。
劲力有先有后,有虚有实。
更可怕的是,白芒在空中划出十道不同的弧线,轨迹莫测。
仿佛十只灵猿,从不同方位扑击。
陈峥眸光微亮。
他不再被动接招。
脚下步法展开,八卦滑步衔接形意箭步。
身形如风中之柳,在十道白芒缝隙中穿梭游走。
同时双手齐出,掌指拍点,截拿引打。
“啪啪啪啪……”
十道白芒,竟被他尽数接下。
但每接一道,他身形便微微一震。
白芒中蕴含的尖锐冰冷气劲,不断侵入体内。
虽有昊煌气血炼化,但经脉负荷,也在不断增加。
当最后一道白芒被他一掌拍散时。
陈峥脸色微白,气息已有些紊乱。
他站定身形,缓缓调息,压下翻腾气血。
白展堂眼中,欣赏之色更浓。
“好身法,好应变。”
“能将八卦形意步法,融到这般境地,年轻一辈,你当属第一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忽然变得凝重。
“第三招。”
“这一招,是老朽参悟通背拳古谱,融汇毕生所学,自创的一式。”
“名唤猿猴献果。”
“陈小哥,小心了。”
话音落。
白展堂身形忽地一矮。
仿佛瞬间缩成了一团。
紧接着,他整个人如弹簧似的弹起。
一跃三丈高,窜入半空。
月光下,他灰布长衫不断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