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在空中,双臂舒展,十指张开。
然后,头下脚上,俯冲而下。
双臂如猿猴探果,直抓陈峥头顶百会,与后心大椎。
这一扑,看似简单。
但陈峥眼中,却看到了无比恐怖的景象。
白展堂周身气机,在这一刻尽数收敛。
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块顽石,不带丝毫劲风。
但那双抓下的手掌,指尖却泛起莹莹白光。
光芒吞吐,伸缩不定。
更可怕的是,随着他俯冲之势,方圆三丈内的空气,仿佛都被抽空。
压力如泰山压顶,笼罩陈峥周身。
避无可避,挡无可挡。
陈峥心头警兆狂鸣。
他不敢再有保留。
体内昊煌气血,轰然爆发。
周身皮肤,泛起淡金光芒。
双足踏地,如老树盘根。
同时,双手抬起。
左手握拳,拳意沉雄,宛如霸王举鼎,迎向抓向头顶的一抓。
右手并指如剑,指尖赤金光芒吞吐,刺向抓向后心的一抓。
拳掌指爪,瞬间碰撞。
“轰!”
一声闷响随之炸开。
以两人为中心,方圆五丈内的煤渣路面,下陷半尺。
尘土飞扬,遮天蔽月。
路旁那几盏煤气灯,灯罩同时炸裂,火光熄灭。
黑暗中,只能听到气流激荡的呼啸声。
还有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尘土缓缓散去。
月光重新洒落。
场中景象,渐渐清晰。
陈峥站在原地,双足深陷地面,直至脚踝。
他脸色苍白,嘴角渗出一缕鲜血。
双臂衣袖,尽数碎裂,露出两条筋肉虬结的手臂。
手臂上,各有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,正汩汩冒血。
而白展堂,已退至三丈外。
他依旧负手而立,灰布长衫完好无损。
但脸色,却比陈峥更加苍白。
右手袖中,一滴鲜血,缓缓滴落,在煤渣地上溅开一朵暗红。
他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右手。
掌心,一个细小的血洞,正在缓缓愈合。
“好指力。”
白展堂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至阳刚猛,无坚不摧。老朽的白猿铁爪,竟被一指洞穿。”
陈峥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气血,拱手道:
“白前辈手下留情。方才那一抓,若全力施为,晚辈只怕已颅碎脊断。”
白展堂摇头:“老朽并未留情。第三招,本就是毕生所学的精华。你能接下,且能伤我,是你的本事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琥珀光芒流转,忽然问道:“陈小哥,你最后那一指,劲力运转之法,似乎……并非纯粹武道?”
陈峥心头微震。
这白展堂,眼力果然毒辣。
他最后那一指,确实融入了破煞真意,以昊煌气血催动,专破阴邪罡气。
没想到,竟被看了出来。
“晚辈机缘巧合,曾得一些道门传承。”陈峥坦然道。
白展堂捻须,若有所思:“道门……难怪。你这至阳气血,与道门纯阳功法,颇有相通之处。”
他忽然笑了:“杨崇云那封信,果然没写错。你这小子,不愧为少年宗师。”
陈峥笑道:“晚辈也是误打误撞。”
白展堂摆摆手:“机缘也是实力。你能得道门传承,且能融于武道,便是你的造化。”
他话锋一转:“今日三招试过,老朽心中已有数。”
“陈小哥,你之武道,已初具雏形。若能博采众长,融会贯通,假以时日,必成大器。”
陈峥肃然拱手:“多谢白前辈指点。”
白展堂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,抛给陈峥。
“这里面,是老朽手书的一卷《通背拳劲阐微》,记载了通背拳运劲发力的些许心得,还有方才那三招的详细练法。”
“今日与你试劲,老朽亦有所得。这卷心得,便赠与你,算是交换。”
陈峥接过木盒,入手温润,竟是上等紫檀所制。
与此同时,一点灵光,自道书浮现。
虽是战平,但在这位前辈心中,似乎是败了?
不然,灵光也不会浮现与此。
思忖间,他郑重收入怀中:“晚辈定当仔细研习,不负白前辈厚赠。”
白展堂点点头,又看了陈峥一眼,忽然道:“你与傅葆亭的梁子,已结下了。”
“戒老鬼那人,睚眦必报,今日你伤他手腕,他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还有周铜三人,得了傅葆亭的先天之炁,已算绑在一条船上。日后,你须多加小心。”
陈峥道:“晚辈明白。”
白展堂沉吟片刻,又道:“若事有不谐,可来老城厢白家祠堂寻我。老朽虽不喜纷争,但保住一二人,还做得到。”
陈峥心中一暖,深深一揖:“白前辈高义,晚辈铭记。”
白展堂摆摆手,身形一晃,如灰鹤掠空,几个起落,便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陈峥站在原地,若有所思。
“陈兄弟,你没事吧?”
吴天雄挣扎着走过来,关切问道。
陈峥收回思绪,摇头:“一点皮肉伤,不碍事。吴师傅,咱们快些回去,你也需好生调养。”
两人互相搀扶,继续往三条石方向行去。
很快,陈峥两人已到三条石附近。
吴天雄的八极拳馆,就在前方巷口。
此时已是后半夜,拳馆门扉紧闭,里面漆黑一片。
吴天雄上前拍门。
很快,里面传来脚步声,门被拉开。
开门的是先前那精壮汉子,见吴天雄浑身血迹,脸色大变:“师父,您这是……”
“慌什么,一点小伤。”
吴天雄瞪了他一眼,转头对陈峥道,“陈兄弟,进去坐坐,包扎一下伤口。”
陈峥摇头:“不了,吴师傅也需静养。晚辈自行回去便是。”
吴天雄知他性子,也不强留,只道:“那你路上小心。”
“今日之事,老子会派人知会杨师傅和程师傅。傅葆亭那家伙,手伸得太长了。”
陈峥拱手:“有劳吴师傅。”
离开八极拳馆,陈峥绕了一段路,确定无人跟踪后,这才拐回学堂。
陈峥回到学堂小院时,天边已透出一线蟹壳青。
夜露浸湿了青衫下摆,煤渣路上带回来的尘土,在鞋边结了薄薄一层泥壳。
他推门进去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灶房那边却亮着灯,映着蹲在门槛上的人影。
是老韩。
这老头儿还没睡,手里捧着个陶碗,正哧溜哧溜喝着酒。
见陈峥进来,他抬眼一瞥,又低下头喝了一口,才含糊道:
“回来啦?哟,挂彩了。”
陈峥走到院中水缸旁,舀了一瓢凉水,冲洗手臂上的血污。
伤口不深,但血痂混着煤灰,粘在皮肉上,冲起来嘶嘶地疼。
他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问:“大黄睡了?”
“早躺下了。”
老韩放下碗,用袖子抹了抹嘴,“那傻小子等你到半夜,撑不住,我让他先歇了。”
陈峥点点头,从怀里取出白展堂给的那个紫檀木盒,放在石桌上。
老韩眼睛一亮,凑过来:“啥好东西?”
“白展堂给的。”
陈峥解开衣襟,露出胸前几道青紫色的瘀痕。
那是戒老拐杖的幽劲留下的,虽未破皮,内里气血却有些凝滞。
老韩啧啧两声:“白老猿也出手了?你小子今夜可真够热闹。”
他伸手想摸那木盒,陈峥已先一步打开。
盒里没有秘笈,只有一卷薄薄的宣纸,叠得方方正正。
纸色微黄,边缘已有磨损,显是时常翻阅。
展开来,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,墨迹深浅不一,有些地方还有朱笔批注。
开篇便是:
“通背拳劲,不在放长,而在通灵。”
“脊如大龙,劲起涌泉,过三关,透泥丸……”
陈峥一目十行,迅速浏览。
这卷《通背拳劲阐微》字数不多,却字字珠玑。
不仅详细拆解了通背拳运劲发力的关窍,更记录了白展堂毕生修炼的诸多心得。
尤其最后三页,专门注解了今夜那三招。
白猿刺月,流星赶月,猿猴献果。
每一招的劲路变化,虚实转换,应对之法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甚至在猿猴献果一招旁,还有一行朱笔小字:
“此招有进无退,有死无生。非生死关头,慎用。”
陈峥看到此处,心中微动。
白展堂赠此卷,不仅是交换,更有一份提醒。
今夜那第三招,若真生死相搏,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。
老韩也凑过来看,看了几行,便摇头晃脑:
“白老猿这人,功夫邪性,写的东西倒挺实在。”
“这几手运劲的法子,倒是和老夫早年见过的一门灵猿劲有几分相似。”
陈峥没搭理喝醉了的老韩,他卷起宣纸,收入怀中。
随后,走到院角,盘膝坐下,闭目调息。
今夜连番恶战,虽受了些伤,但收获更大。
与周铜硬撼,体悟了外家硬功化劲的刚猛。
与薛如意周旋,见识了阴柔诡谲的暗器之道。
与李沧澜对了一掌,感受了绵里藏针的缠丝劲。
与戒老生死相搏,更是对阴煞邪术有了直观认知。
最后与白展堂三招试劲,更是将通背拳通灵二字,印入心底。
此刻静下心来,脑海中那册道书之上,灵光浮动,如星闪烁。
陈峥心念微动,催动道书。
一点灵光,投入脑中。
刹那间,无数感悟如潮水涌来。
化劲的瓶颈,寸寸松动。
周身气血,随之奔涌如长江大河。
皮肤下隐隐泛起淡金光芒,伤口处的血痂自行脱落。
新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。
更深一层的变化,发生在体内。
五脏六腑,在气血冲刷下,越发坚韧;
经脉穴窍,在劲意贯通中,越发宽阔;
骨骼筋膜,在刚柔淬炼下,越发凝实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陈峥缓缓睁开眼。
天已蒙蒙亮。
院中老树上有麻雀在叫,灶房烟囱飘起袅袅青烟。
黄九已经起来了,正在灶前忙活,见陈峥睁眼,憨憨一笑:
“阿峥,醒了?粥快好了。”
陈峥起身,活动了一下四肢。
伤口已然愈合,连个印子都没有留下。
体内气血充沛,劲力圆融,举手投足间,多了几分举重若轻的意味。
【修为:化劲(40%)】
不仅突破瓶颈,更一举跨过初期,迈入中期门槛。
“感觉如何?”老韩蹲在门槛上,抽着旱烟,眯眼问道。
“还行。”陈峥走到水缸边,又舀了一瓢水,泼在脸上。
冰水刺激皮肤,精神为之一振。
“对了,”老韩吐出一口烟,“昨夜你走后,青帮那边传来消息。”
“雷彪派人来说,刘世安回府后大发雷霆,摔了好几个古董花瓶。”
“王启明在督军府待到半夜才走,走的时候脸色也不好看。”
陈峥擦着脸,问:“洋人那边呢?”
“威尔逊和小野次郎天亮前碰了一面,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。”
“但租界巡捕房今早加派了人手,在日租界和英租界交界处设了卡子。”
老韩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还有,傅葆亭那边……傅府闭门谢客,到现在还没动静。”
陈峥点点头,并不意外。
傅葆亭吃了这个亏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但戒老受伤,周铜三人也未必真和他一条心。
短时间内,应该不会再有大规模截杀。
不过暗地里的手段,恐怕不会少。
“红鲤姑娘呢?”陈峥问。
“西厢房睡着呢。”
黄九端着一盆热水过来,小声道,“夜里起来过一趟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又回去了。”
陈峥看向西厢房。
窗户关着,窗帘拉得严实。
但他能感觉到,屋里的人醒着,气息平稳,正在调息。
龟息粉的残劲,应该化得差不多了。
“大黄,去叫红鲤姑娘起来吃饭。”
“哎。”
黄九应了一声,走到西厢房外,轻轻叩门:“红姑娘,吃早饭了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,才传出红鲤的声音:“来了。”
门开。
红鲤走出来。
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,是黄九找出来的旧衣服,有些宽大。
头发梳得整齐,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。
脸上血污洗净,露出原本的容貌。
算不上绝色,但眉眼清秀,皮肤白皙。
只是那双眼睛,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,少了寻常女子的温婉。
她走到院中,先对陈峥点了点头,又看向老韩。
老韩叼着旱烟,冲她咧嘴一笑:“姑娘气色好多了。”
红鲤没接话,走到石桌旁坐下。
黄九端上早饭。
一锅肉粥,熬得稠稠的,米油浮在面上。
一碟酱黄瓜,一碟小菜,还有几笼二合面的肉包。
陈峥端起碗,慢慢喝着粥。
红鲤也拿起肉包,小口吃着。
吃到一半,她忽然开口:“昨夜……外面有动静。”
陈峥抬眼:“听到了?”
“嗯。”红鲤点头,“枪声,打斗声,离得不远。”
她顿了顿,“你受伤了。”
陈峥手臂上的伤口虽然愈合,但衣袖上的破洞和血迹还在。
“一点小伤。”陈峥淡淡道。
红鲤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只道:“今天开始训练?”
陈峥点头。
她目光扫过院子,“这里太小,施展不开。需要更大的地方,最好隐蔽,有水有山。”
陈峥沉吟片刻:“地方我有眉目。”
“人员方面,青帮帮忙物色了二十几个人,都是江湖出身,有些底子。”
“下午,我带你去看看。”
红鲤点头:“好。”
早饭吃完,黄九收拾碗筷。
老韩叼着旱烟,晃悠出了门,说是去脚行看看老瞎子的情况。
陈峥回到自己屋里,关上门。
从怀中取出那卷《通背拳劲阐微》,再次细读。
陈峥逐字逐句揣摩,结合昨夜交手时的感受,渐渐领会通灵二字的真意。
所谓通灵,不仅是劲力通达,更是心意与劲力合一。
心到劲到,念动即发。
这与八卦掌的圆活,形意拳的沉雄,八极拳的刚猛,又有不同。
陈峥闭目,在脑海中推演。
右手缓缓抬起,五指舒张,手臂自然垂落。
然后,手腕轻轻一抖。
“嗤。”
一道凝练气劲自指尖射出,在对面墙上留下一个凹痕。
虽不及白展堂那般凝练如针,穿透如电,但已初具雏形。
陈峥睁开眼,看着墙上的凹痕,若有所思。
通背拳劲与昊煌气血结合,似乎产生了奇妙的变化。
至阳刚猛的气血,赋予了通背拳劲更强的穿透力。
而通背拳劲的灵动迅捷,又让昊煌气血的运转更加自如。
“或许……可以试着融合。”
【道源慧光】一扫,陈峥心念微动,再次抬手。
这一次,他催动昊煌气血,聚于指尖。
指尖泛起淡金光芒,灼热气流随之涌动。
然后,手腕再抖。
“嗤!”
一道赤金光芒激射而出,快如闪电,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轨迹。
“噗。”
土墙上,多了一个拇指粗细的孔洞。
边缘焦黑,仿佛被火焰灼烧过。
陈峥感知到,泥土已被高温熔化。
“威力大了数倍,但消耗也大。”
陈峥估摸了一下,这一指消耗的气血,足以支撑他打出十几记普通拳劲。
“适合关键时刻,一击必杀。”
他记下这种感觉,又继续推演其他招法。
不知不觉,日头已近中天。
院子里传来黄九的喊声:“阿峥,钱爷来了!”
陈峥收功,推门出去。
钱鹤年正站在院中,穿着一身绸缎褂子,手里摇着把折扇,脸上带着笑。
“陈兄弟,昨夜可真是热闹。”
“我听说,你在荒地里,一人独战四大化劲?”
陈峥摇头:“侥幸脱身而已。”
钱鹤年笑道:“甭管侥幸不侥幸,能从戒老鬼四人手下全身而退,这份本事,津门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:“你上次托我物色的人,有眉目了。”
“一共二十三个,都是江湖上混过的,底子干净,手上都有功夫。”
“其中七个使枪的好手,五个练过拳脚的,剩下的也都是胆大心细的汉子。”
陈峥接过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,年龄,来历,特长。
他扫了一眼,问:“人在哪儿?”
“都在南市口的老茶楼里等着。”钱鹤年道,“陈兄弟要不要现在去看看?”
陈峥看向西厢房:“红鲤姑娘,走吧。”
红鲤推门出来,已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,头发扎成马尾,腰间束了条布带。
面庞修饰了下,和之前大多相同,有点小家碧玉的感觉。
她冲钱鹤年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钱鹤年眼睛一亮: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请来的教官。”陈峥简单介绍,“姓红。”
钱鹤年何等精明,立刻拱手:“红教官,失敬。”
红鲤依旧没说话,只微微颔首。
三人出了学堂,穿街过巷,往南市口去。
钱鹤年说的老茶楼,在南市口东头,门面不大,但进去后别有洞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