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崇云捻着长髯,沉吟不语。
良久,才缓缓开口:
“陈小哥,你有这份向武之心,是好事。”
“我辈武人,哪个不是从一场场切磋里熬出来的?”
“你想寻其他化劲宗师印证,这条路,对,也不全对。”
陈峥神色不动:“请杨师傅指教。”
杨崇云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:
“指教谈不上,只是几句过来人的闲话。”
“你方才说,不求生死相搏,只盼搭手试劲,体会不同国术真意。这话,在理,可也天真。”
“到了化劲这个层次,武道真意便是性命,便是道路。搭手试劲,看似温和,实则凶险。”
“两股截然不同的化劲一碰,是水乳交融,还是水火相激?谁说得准?”
“更何况,人心隔肚皮。你抱着印证武学的心思去,人家未必这般想。”
“武行里,门户之见,名利之争,新旧之隙,复杂得很。”
“你年纪轻轻,骤然登临化境,已惹来多少猜忌眼红?”
“再主动上门请教,落在有些人眼里,就是挑衅,就是踩场子。”
陈峥默然。
江湖从来不是只讲武艺的地方。
杨崇云见他听进去了,语气缓和了些:
“当然,也不是全无办法。武行自有武行的规矩,有些事,照着规矩来,反倒顺畅。”
“你想见识不同拳路,未必非得去寻那些脾气古怪的独行宗师。”
“咱们津门武行,十八家里,藏龙卧虎,够你见识的。”
陈峥精神一振:“还请杨师傅细说。”
他道:“你想找人切磋印证,上三家,门槛太高,且关系错综复杂,牵一发而动全身,暂时不宜接触。”
“下十家,功夫有高下,对你的助益未必大,且容易惹上欺压小门小户的非议。”
“最好的选择,是中五家。”
陈峥点头:“杨师傅心中,可有合适的人选?”
杨崇云沉吟片刻,缓缓道出三个人名:
“第一位,‘八极拳’津门支脉掌门,吴天雄吴师傅。”
“八极拳讲究崩撼突击,挨傍挤靠,近身短打,霸道无双。”
“吴师傅的八极拳,是真正战场上厮杀出来的,招招狠辣,劲力炸裂。”
“他性子刚烈,脾气火爆,但为人磊落,最重实战。”
“你若能展现出足够的实力,激起他的兴趣,他反而会高看你一眼,痛快交手。”
“只是……与他切磋,风险最大,他动起手来,常常收不住劲。”
陈峥记下。
“第二位,‘八卦掌’津门名家,程廷华程师傅的后人,程守义程师傅。”
“八卦掌游身走转,以巧破力,程家这一支,尤其精于趟泥步和三十六路擒拿手,化劲走的是阴柔缠丝的路子。”
“程师傅为人谨慎,心思细密,不喜张扬。”
“但若论及八卦掌的传承与精要,他是有真东西的。”
“只是……想让他出手,光靠宗师的身份未必够,需得有些渊源,或是让他觉得值。”
陈峥点头。
杨崇云说到此处,稍作停顿,才说出第三位:
“第三位,燕青拳当代掌门,赵四海赵师傅。”
陈峥闻言,眉头一蹙。
他与燕青拳之间,可是有过节。
杨崇云察言观色,已知陈峥心中所想,缓缓道:
“我知道你与燕青拳有些嫌隙。”
“不过,赵四海此人,虽护短,却也自恃身份,讲规矩,更要脸面。”
“你与燕青拳的梁子,有宋云桥宋师傅居中转圜,明面上算是暂时揭过了。”
“赵四海身为掌门,只要你不主动打上门去,他碍于规矩和身份,明面上也不会再寻你麻烦。”
“但是,”杨崇云话锋一转,“你若想求他指点切磋……难。心结已生,芥蒂难消。他那一关,怕是不好过。”
“老夫与赵四海,虽有数面之缘,但交情泛泛。”
“此事,我最多只能帮你递个名帖,成与不成,全看天意,也看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陈峥沉默片刻,道:“多谢杨师傅坦言。燕青拳赵师傅那边,既无把握,晚辈便暂且不去叨扰,以免再生事端。”
杨崇云捻须点头:“如此也好。避其锋芒,亦是明智。”
他想了想,又道:“其实,除了这中五家,还有一人,或许也是合适人选。”
“哦?是哪一位?”陈峥问道。
“‘通背拳’传人,白猿叟,白展堂白师傅。”
杨崇云道,“此人不在十八家之内,是位独行客,但一手通背拳功夫,已臻化境,尤其擅长放长击远,冷弹脆快,劲路独特。”
“他性情孤僻,不喜交际,常年隐居在老城厢一间旧祠堂里,几乎不与外人来往。”
“不过……此人嗜武成痴,若真遇到能让他感兴趣的对手,或许会破例。”
“只是,想找到他,想让他点头,比登天还难。此路过于渺茫,不提也罢。”
陈峥将这几人的信息记下。
八极霸道,八卦阴柔,燕青未知,通背玄奇。
眼前有路,却非坦途。
“杨师傅,依您看,晚辈若想拜访吴师傅与程师傅,该如何着手?又该以何种次序为宜?”
杨崇云捋须思索:“吴天雄吴师傅性子最直,门槛相对最低,又最重实战。你功夫到了这一步,去寻他,只要展现出实力,他多半不会拒绝。”
“程守义程师傅心思深,规矩多,门槛高。你即便有我的引荐,也需格外小心应对。”
“次序嘛……可从吴天雄处入手。”
“此人虽刚猛,却磊落,你与他交手,只要挺得住,即便受些伤,也必有所得。”
“待你从吴天雄那里得了历练,对化劲实战体会更深,再去寻程守义,把握或许能大些。”
“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“你既然找到我这儿,我也不能只动嘴皮子。吴天雄那边,我与他还算说得上话,可以修书一封,代为引荐。”
“程守义那边……我与程家上一辈有些旧谊,或许能说上几句话,但成与不成,还得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陈峥闻言,起身,对着杨崇云深深一揖:“杨师傅高义,晚辈感激不尽!”
杨崇云坦然受了一礼,摆摆手:“坐。先别忙着谢。我话还没说完。”
陈峥重新坐下。
杨崇云神色变得严肃:“引荐信,我可以写。但有些话,我得说在前头。”
“第一,你登门是请教切磋,礼数要周全。即便你功夫不输他们,面子上也得是晚辈求教前辈。”
“第二,切磋之时,务必把握分寸。化劲交锋,凶险异常,能不硬碰,便不硬碰。以印证所学为主,胜负之心,能淡则淡。”
“第三,”他看了陈峥一眼,“无论胜负如何,离开之后,对交手详情,对方功夫的深浅,不可在外随意议论。”
“这是武行的规矩,也是为人的本分。”
陈峥正色道:“杨师傅教诲,晚辈谨记。”
“嗯。”杨崇云神色稍霁,“你稍坐片刻,我这就去书房,写两封信。”
说着,他起身,朝园子东侧的一间静室走去。
陈峥独自留在石桌旁,慢慢啜着已微凉的茶,心中却隐隐有些发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