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家死的死,疯的疯,反而成了指控他刘世安杀人越货的利刃。
一个瞎眼老丐跳出来,几句津门土话,竟然点燃了在场这么多人的怒火,把曲家的底子全掀了出来。
陈峥不仅没罪,反而成了为民除害的英雄?
这局面,还怎么审?怎么判?!
“反了!反了!”
刘世安猛地站起,因为用力过猛,身后的椅子都被带倒,发出哐当一声巨响。
他指着外面的人群,手指都在颤抖:
“刁民!都是一群刁民!受了奸人蛊惑,在此咆哮公堂!”
“卫兵!卫兵!把带头闹事的,都给我抓起来!”
门口的卫兵有些迟疑。
外面人太多了,黑压压一片,群情激愤。
这时候动手抓人?
会不会激起民变?
王启明也慌了,连忙压低声音:“督军,息怒!洋人还在看着!此时不宜激化……”
“洋人!洋人!”
刘世安眼睛赤红,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他何尝不知道洋人在看?
可正是洋人在看,他才更不能丢这个人!
今日若让陈峥就这么无罪走出去了,他刘世安在津门,在直隶,在各方势力眼里,就成了天大的笑话。
连一个初来乍到的特派员都压不住,以后谁还服他?!
就在这僵持混乱之际。
“督军。”
陈峥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将堂内外的嘈杂压下去不少。
众人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。
“老瞎子说的,是津门百姓的话。”
“曲文峰该不该杀,曲家该不该倒,您心里或许有您的计较。”
“但津门卫成千上万受苦受难百姓的心里,也有一杆秤。”
“今日这公审,审的是我陈峥当众杀人。”
“可方才,苦主撞鼓鸣冤,血溅五步;津门父老激愤陈情,声声泣血。”
“督军,您说,这案子,还该怎么审?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弧度:
“是继续按着您的章程,定我一个杀人之罪?”
“还是……听听他们的心里话?”
刘世安被他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寒。
他张了张嘴,想强撑威严呵斥,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,一时失声。
王启明急得汗如雨下,脑筋急转,想找出个挽回局面的说辞。
可眼下这情形,众怒难犯,洋人旁观,还能怎么说?
说陈峥杀得不对?
那等于站到了津门百姓的对立面,坐实了曲家保护伞的恶名。
说陈峥杀得对?
那这公审就成了笑话,督军府威严扫地。
进退维谷。
“督军阁下。”
一个生硬的声音响起。
是威尔逊。
他拄着手杖站了起来,脸上是居高临下的严肃表情。
“作为租界工部局董事,我必须提醒您,维持治安与秩序,是当局的首要责任。”
“目前的情况,”他指了指外面依旧激动的人群,“显然已经超出了可控范围。公审是否继续,需要慎重考虑。”
“我们不希望看到津门出现大规模的……骚乱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劝告,实则夹枪带棒。
潜台词就是,你搞不定,就别搞了,别把事情闹大到影响租界安全和商业利益。
小野次郎也阴恻恻地开口:“刘督军,公审固然重要,但稳定压倒一切。”
“曲家之事,既然民怨如此之大,或许……其中确有值得商榷之处。依我看,今日不如暂且休庭,从长计议。”
他这话更是绵里藏针。
从长计议四个字,等于默认了今日公审的失败,给了刘世安一个台阶下。
但同时,也等于部分承认了老瞎子和民众的指控。
刘世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
洋人的话,他不想听。
可这台阶,却是不得不下。
可就这么下,实在是下得憋屈,下得耻辱。
他盯着陈峥,仿佛下一刻就要拔枪。
陈峥却不再看他,转身,目光扫过激动未平的人群。
最后,他的目光与雷彪对上。
雷彪冲他挑了挑眉毛,咧嘴一笑,无声地做了个夸奖口型。
陈峥微微颔首。
然后,他抬步,向堂外走去。
步伐依旧不疾不徐。
老韩跟在他身后半步,拢着袖子。
“陈峥!你……你去哪里?!”王启明忍不住喊道。
陈峥脚步未停,只有淡淡的声音传来:
“案子,督军和参谋长慢慢议。”
“尸首曝于堂上不祥。陈某暂且带走,寻个地方安葬。”
“至于曲家……”
他走到堂门口,微微侧首,留下最后一句话:
“多行不义,苍天有眼。不是不报,时候已到。”
话音落下,他已踏出门槛,走下石阶。
阳光落在背影上,勾勒出挺拔轮廓。
场院里,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。
所有的目光,都追随着那个身影。
没有人阻拦。
卫兵们握着枪,看着督军,终究没敢动。
洋巡捕们眼神闪烁,在威尔逊和小野次郎的示意下,也让开了路。
陈峥走到那老瞎子面前,停了一步。
老瞎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抬起头,眼睛望着陈峥的方向。
陈峥从怀中取出十几块银元,放在老瞎子手里。
没说话。
老瞎子却像是明白了,紧紧攥住银元。
老泪再次纵横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哽咽,又要跪下。
陈峥用劲虚托了一下,止住了他的动作。
然后,不再停留,带着老韩,穿过人群,走向辕门。
走到辕门口时,他脚步微顿,回头望了一眼。
漕运衙门破败的大堂,在阳光下,显得既荒诞,又苍凉。
堂上,刘世安颓然坐倒在椅子里,脸色灰败。
王启明正满头大汗地对着威尔逊和小野次郎解释着什么。
堂下,那面染血的鼓刺目惊心。
陈峥收回目光,一步迈出了辕门。
身影消失在长街拐角。
直到他彻底消失,场院里气氛才松懈下来。
“走了……真走了……”
“督军都没敢拦……”
“你没听洋人都发话了?”
“陈特派员……是个狠人,也是个……奇人。”
“曲家……算是完了。”
“完了?哼,这才刚开始呢!没听特派员说么,时候已到!”
雷彪哈哈大笑,翻身上马,对部下道:“走!回去跟少帅报喜!”
大堂内,刘世安呆坐良久。
直到王启明送走了脸色不豫的洋人,小心翼翼地凑过来。
“督军……洋人那边,暂时安抚住了,答应不将今日之事见报,但要求我们尽快妥善处理曲家后续……”
刘世安闻言,一拳砸在桌案上。
“砰!”
桌案被砸得一震,笔墨纸砚跳起老高。
“陈峥……陈峥!!!”
他咬牙切齿,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“督军息怒!”王启明连忙劝道,“今日之事,是我们失了先手,没想到那曲家侄女如此刚烈,更没想到会有老瞎子跳出来……”
“如今民心在他,洋人态度暧昧,我们不宜再硬来……”
刘世安狞笑,“难道就让他这么骑在我脖子上拉屎?!”
“当然不是!”王启明眼中闪过阴狠,“督军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”
“今日他借民心逃过一劫,可这津门,终究是枪杆子说话的地方。”
“陈峥再能打,他只有一个人。他身边那老鬼,再邪门,也挡不住子弹。”
“咱们先忍下这口气,暗中布置。”
“等他放松警惕,或者……从他那个赌鬼老爹处下手……”
刘世安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曲家剩下的那些人……”刘世安阴声道。
“督军放心,”王启明会意,“那三姨太已经疯了,其他女眷不成气候。账房管家是个明白人,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。”
“曲家的产业……我们可以慢慢接手。”
“还有那个老瞎子,”刘世安眼中杀机一闪,“找个机会,让他意外!”
“明白。”王启明点头。
刘世安看着堂下那面鼓,嫌恶地挥挥手。
“把这里收拾干净!那面破鼓,给我劈了当柴烧!”
王启明点头应下。
刘世安站起身,只觉得浑身无力,心头堵着一口恶气,吐不出,咽不下。
他揉了揉额角,招了招手。
王启明凑近过来。
“你去和傅先生说,他的条件我都答应了。”
“这?督军那可是.......”王启明欲言又止。
“我意已决,我只要那小子死!”
压低声音说了这句,而后吼了一声,“回府!”
兵丁们赶紧上前开路。
刘世安阴沉着脸,匆匆离开了漕运衙门。
王启明留下来善后,指挥人清理大堂,安抚还未散尽的人群。
又特意去关照了那吓得魂不附体的三姨太和账房管家。
等到日头偏西,这处临时法堂才终于冷清下来。
……
陈峥抱着曲秀儿,和老韩回到了学堂小院。
黄九已经醒了,正惴惴不安地在院子里踱步。
见到陈峥回来,怀里还抱着个盖着衣服的女子,吓了一跳。
“阿峥,你这……这是?”
“找个安静的房间,收拾干净。”陈峥吩咐道。
黄九没有多问,连忙去将一间闲置的厢房打扫出来。
陈峥将曲秀儿放在床板上,并不急于施救,只对跟进来的老韩道:“劳烦韩爷,门外看着些。”
老韩会意,反手带上门。
屋内光线昏暗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天光,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。
陈峥垂目看着床上气息几无的女子。
额上伤口狰狞,血污粘着散乱的头发,脸上毫无血色。
但他的目光,却落在她右手虎口处。
那里有一层几乎看不出的薄茧。
不是做粗活磨的,是常年握枪才会留下的痕迹。
还有她撞鼓前,指尖看似无意掠过鼓边龙纹的动作。
那是军中或某些特殊行当里,检查粉末是否受潮时的习惯性动作。
龟息粉?
陈峥嘴角勾起一丝弧度。
这东西不常见,不是江湖把戏里那些糊弄人的假死药。
而是真正能让气息心跳变得微弱的秘药。
多用在高风险的潜伏撤离,或是执行某些需要消失的任务时。
一个津门富商家的侄女,怎会有这个?
又怎会用得如此恰到好处?
他伸出手指,搭在她颈侧。
脉搏几乎探不到,但在他凝神细查下,能感觉到一丝搏动。
果然是龟息粉,而且用量控制得极为精准,刚好能造成濒死假象,又不至于真伤及心脉。
这需要对自己身体有极强的掌控力,更需要经过严苛的训练。
陈峥收回手,并不急着给她解药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,望着外面寂寥的院子。
黄九正蹲在灶房门口,心神不宁地剥着豆子,时不时抬眼瞟向这间厢房。
远处漕运衙门方向早已没了喧哗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床板上传来一道吸气声。
陈峥转过身。
曲秀儿的眼皮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。
起初眼神是涣散的,仿佛从噩梦中挣扎出来。
但很快,涣散退去,化为锐光。
她快速掠过四周,用以评估环境,估测自身状态。
尽管,她试图马上将锐光褪去。
但那刹那反应,已然落入陈峥眼中。
“醒了?”陈峥开口,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曲秀儿身体绷紧了一瞬。
随即放松,挣扎着想坐起来,牵动伤口,痛得闷哼。
“这……是哪里?你……你是谁?”
陈峥走近几步,从旁边桌上拿起一块布巾,浸了盆里的清水,递过去,
“你撞鼓昏死,督军府懒得收尸,我顺手把你带出来了。”
曲秀儿接过布巾,手指微颤,擦拭脸上的血污,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。
“多……多谢先生搭救。我……我还活着?”
她眼神有些空洞地望向陈峥,仿佛还未回过神来。
“活着。”陈峥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下。
“不过,姑娘对自己下手,倒是狠准。”
“那一下头槌,方位,力道,若是偏上半分,或是力道再重两分,就不是龟息假死,是真要开瓢见阎王了。”
“龟息……”曲秀儿擦拭的动作随之一顿,脸上血色又褪去一层,
“先生……在说什么?秀儿听不懂……我只是……只是恨极了,不想活了……”
陈峥自顾自说道:“龟息粉,西南苗疆一带的秘药,后来传入某些特殊行伍和帮会,用以执行凶险任务时假死脱身。”
“气味淡而特殊,若有似无,像陈年的檀灰混着一点苦杏仁。”
“用量极考究,多一分伤及心脉假死变真死,少一分瞒不过稍有经验的查探。”
他说话时,目光扫过她的右手虎口。
曲秀儿下意识地将右手往被子里缩了缩,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陈峥的眼睛。
“姑娘虎口这茧子,”陈峥语气依旧平淡,“不像是绣花写字磨的,倒像是常年握持……比如,枪柄?”
“我……我伯父家有时需要清点搬运些古董箱笼,我……我也帮忙,或许是不小心磨的。”曲秀儿声音更低。
“哦?帮忙搬运?”陈峥微微挑眉,“那姑娘临撞鼓前,指尖捻动鼓边,是在检查老鼓的木料是否朽坏?这习惯,倒是特别。”
“陈某只在一些需要确认药物状态的行家手上见过。”比如沈伯。
曲秀儿呼吸微微一滞。
她垂下眼帘,避开陈峥的目光,肩膀微微颤抖:
“先生……为何要对秀儿说这些?秀儿家破人亡,孤苦无依,拼死一搏只为喊出冤屈……”
“如今侥幸未死,先生却句句疑我……难道秀儿死得不够真,血溅得不够多吗?”
话中带上了哭腔,委屈惊惶,情真意切。
陈峥静静地看着她表演:“你死得很真,血也够多。正因为太真,时机太好,反而显得不真。”
“督军正要借题发挥,苦主便自戕明志,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对我的审判,彻底扭转到对督军杀人越货的指控。”
“这一撞,时机,效果,都堪称精准。”
“这不像是一个悲愤至极的女子能做到的。”
“更像是一次……精心策划的战术行动。”
曲秀儿闻言抬头,脸上泪痕未干,但眼中已是戒备。
她没有再哭泣,也没有反驳,只是盯着陈峥。
屋内陷入沉默。
良久,陈峥身体微微后靠,打破了僵局:“你是哪边的人?南边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路子?”
他问得直接,语气并非逼供,更像是确认。
曲秀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胸口起伏。
她明白,对方已经看到了太多破绽,否认和伪装已无意义,反而显得可笑。
“先生既然都看出来了,又何必问我?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却没了之前的柔弱。
“我是什么人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和先生一样,都不想看到刘世安继续坐在督军的位置上。”
“都不想看到他和洋人把津门掏空,把百姓敲骨吸髓。”
陈峥眼神微动,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。
“你的身份,我姑且不问。但你这条命,现在是我捡回来的。”
“督军府不会放过查验你的尸首,你的同伙恐怕也因你死亡而暂时断了联系。你现在,进退无路。”
曲秀儿眼神闪烁,陈峥的话戳中了她目前的困境。
“先生想要什么?”
“情报。”陈峥言简意赅,“关于刘世安,关于日租界,关于津门暗地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。你知道的,远比一个曲家侄女该知道的多。”
“我凭什么给你?”她反问。
“凭你现在需要藏身之处,需要时间恢复,需要有人帮你处理身后事,让督军府彻底相信你死了。”
陈峥语气平静,“也凭我们眼下,有共同的敌人。”
“敌人的敌人,或许不是朋友,但可以是暂时的合作者。”
“你提供情报,我提供庇护,并打击刘世安。各取所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