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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2章 多行不义,苍天有眼。不是不报,时候已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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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曲家死的死,疯的疯,反而成了指控他刘世安杀人越货的利刃。

  一个瞎眼老丐跳出来,几句津门土话,竟然点燃了在场这么多人的怒火,把曲家的底子全掀了出来。

  陈峥不仅没罪,反而成了为民除害的英雄?

  这局面,还怎么审?怎么判?!

  “反了!反了!”

  刘世安猛地站起,因为用力过猛,身后的椅子都被带倒,发出哐当一声巨响。

  他指着外面的人群,手指都在颤抖:

  “刁民!都是一群刁民!受了奸人蛊惑,在此咆哮公堂!”

  “卫兵!卫兵!把带头闹事的,都给我抓起来!”

  门口的卫兵有些迟疑。

  外面人太多了,黑压压一片,群情激愤。

  这时候动手抓人?

  会不会激起民变?

  王启明也慌了,连忙压低声音:“督军,息怒!洋人还在看着!此时不宜激化……”

  “洋人!洋人!”

  刘世安眼睛赤红,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
  他何尝不知道洋人在看?

  可正是洋人在看,他才更不能丢这个人!

  今日若让陈峥就这么无罪走出去了,他刘世安在津门,在直隶,在各方势力眼里,就成了天大的笑话。

  连一个初来乍到的特派员都压不住,以后谁还服他?!

  就在这僵持混乱之际。

  “督军。”

  陈峥开口了。

  他的声音不高,却将堂内外的嘈杂压下去不少。

  众人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。

  “老瞎子说的,是津门百姓的话。”

  “曲文峰该不该杀,曲家该不该倒,您心里或许有您的计较。”

  “但津门卫成千上万受苦受难百姓的心里,也有一杆秤。”

  “今日这公审,审的是我陈峥当众杀人。”

  “可方才,苦主撞鼓鸣冤,血溅五步;津门父老激愤陈情,声声泣血。”

  “督军,您说,这案子,还该怎么审?”

  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弧度:

  “是继续按着您的章程,定我一个杀人之罪?”

  “还是……听听他们的心里话?”

  刘世安被他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寒。

  他张了张嘴,想强撑威严呵斥,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,一时失声。

  王启明急得汗如雨下,脑筋急转,想找出个挽回局面的说辞。

  可眼下这情形,众怒难犯,洋人旁观,还能怎么说?

  说陈峥杀得不对?

  那等于站到了津门百姓的对立面,坐实了曲家保护伞的恶名。

  说陈峥杀得对?

  那这公审就成了笑话,督军府威严扫地。

  进退维谷。

  “督军阁下。”

  一个生硬的声音响起。

  是威尔逊。

  他拄着手杖站了起来,脸上是居高临下的严肃表情。

  “作为租界工部局董事,我必须提醒您,维持治安与秩序,是当局的首要责任。”

  “目前的情况,”他指了指外面依旧激动的人群,“显然已经超出了可控范围。公审是否继续,需要慎重考虑。”

  “我们不希望看到津门出现大规模的……骚乱。”

  这话听着像是劝告,实则夹枪带棒。

  潜台词就是,你搞不定,就别搞了,别把事情闹大到影响租界安全和商业利益。

  小野次郎也阴恻恻地开口:“刘督军,公审固然重要,但稳定压倒一切。”

  “曲家之事,既然民怨如此之大,或许……其中确有值得商榷之处。依我看,今日不如暂且休庭,从长计议。”

  他这话更是绵里藏针。

  从长计议四个字,等于默认了今日公审的失败,给了刘世安一个台阶下。

  但同时,也等于部分承认了老瞎子和民众的指控。

  刘世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

  洋人的话,他不想听。

  可这台阶,却是不得不下。

  可就这么下,实在是下得憋屈,下得耻辱。

  他盯着陈峥,仿佛下一刻就要拔枪。

  陈峥却不再看他,转身,目光扫过激动未平的人群。

  最后,他的目光与雷彪对上。

  雷彪冲他挑了挑眉毛,咧嘴一笑,无声地做了个夸奖口型。

  陈峥微微颔首。

  然后,他抬步,向堂外走去。

  步伐依旧不疾不徐。

  老韩跟在他身后半步,拢着袖子。

  “陈峥!你……你去哪里?!”王启明忍不住喊道。

  陈峥脚步未停,只有淡淡的声音传来:

  “案子,督军和参谋长慢慢议。”

  “尸首曝于堂上不祥。陈某暂且带走,寻个地方安葬。”

  “至于曲家……”

  他走到堂门口,微微侧首,留下最后一句话:

  “多行不义,苍天有眼。不是不报,时候已到。”

  话音落下,他已踏出门槛,走下石阶。

  阳光落在背影上,勾勒出挺拔轮廓。

  场院里,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。

  所有的目光,都追随着那个身影。

  没有人阻拦。

  卫兵们握着枪,看着督军,终究没敢动。

  洋巡捕们眼神闪烁,在威尔逊和小野次郎的示意下,也让开了路。

  陈峥走到那老瞎子面前,停了一步。

  老瞎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抬起头,眼睛望着陈峥的方向。

  陈峥从怀中取出十几块银元,放在老瞎子手里。

  没说话。

  老瞎子却像是明白了,紧紧攥住银元。

  老泪再次纵横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哽咽,又要跪下。

  陈峥用劲虚托了一下,止住了他的动作。

  然后,不再停留,带着老韩,穿过人群,走向辕门。

  走到辕门口时,他脚步微顿,回头望了一眼。

  漕运衙门破败的大堂,在阳光下,显得既荒诞,又苍凉。

  堂上,刘世安颓然坐倒在椅子里,脸色灰败。

  王启明正满头大汗地对着威尔逊和小野次郎解释着什么。

  堂下,那面染血的鼓刺目惊心。

  陈峥收回目光,一步迈出了辕门。

  身影消失在长街拐角。

  直到他彻底消失,场院里气氛才松懈下来。

  “走了……真走了……”

  “督军都没敢拦……”

  “你没听洋人都发话了?”

  “陈特派员……是个狠人,也是个……奇人。”

  “曲家……算是完了。”

  “完了?哼,这才刚开始呢!没听特派员说么,时候已到!”

  雷彪哈哈大笑,翻身上马,对部下道:“走!回去跟少帅报喜!”

  大堂内,刘世安呆坐良久。

  直到王启明送走了脸色不豫的洋人,小心翼翼地凑过来。

  “督军……洋人那边,暂时安抚住了,答应不将今日之事见报,但要求我们尽快妥善处理曲家后续……”

  刘世安闻言,一拳砸在桌案上。

  “砰!”

  桌案被砸得一震,笔墨纸砚跳起老高。

  “陈峥……陈峥!!!”

  他咬牙切齿,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
  “督军息怒!”王启明连忙劝道,“今日之事,是我们失了先手,没想到那曲家侄女如此刚烈,更没想到会有老瞎子跳出来……”

  “如今民心在他,洋人态度暧昧,我们不宜再硬来……”

  刘世安狞笑,“难道就让他这么骑在我脖子上拉屎?!”

  “当然不是!”王启明眼中闪过阴狠,“督军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”

  “今日他借民心逃过一劫,可这津门,终究是枪杆子说话的地方。”

  “陈峥再能打,他只有一个人。他身边那老鬼,再邪门,也挡不住子弹。”

  “咱们先忍下这口气,暗中布置。”

  “等他放松警惕,或者……从他那个赌鬼老爹处下手……”

  刘世安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  “曲家剩下的那些人……”刘世安阴声道。

  “督军放心,”王启明会意,“那三姨太已经疯了,其他女眷不成气候。账房管家是个明白人,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。”

  “曲家的产业……我们可以慢慢接手。”

  “还有那个老瞎子,”刘世安眼中杀机一闪,“找个机会,让他意外!”

  “明白。”王启明点头。

  刘世安看着堂下那面鼓,嫌恶地挥挥手。

  “把这里收拾干净!那面破鼓,给我劈了当柴烧!”

  王启明点头应下。

  刘世安站起身,只觉得浑身无力,心头堵着一口恶气,吐不出,咽不下。

  他揉了揉额角,招了招手。

  王启明凑近过来。

  “你去和傅先生说,他的条件我都答应了。”

  “这?督军那可是.......”王启明欲言又止。

  “我意已决,我只要那小子死!”

  压低声音说了这句,而后吼了一声,“回府!”

  兵丁们赶紧上前开路。

  刘世安阴沉着脸,匆匆离开了漕运衙门。

  王启明留下来善后,指挥人清理大堂,安抚还未散尽的人群。

  又特意去关照了那吓得魂不附体的三姨太和账房管家。

  等到日头偏西,这处临时法堂才终于冷清下来。

  ……

  陈峥抱着曲秀儿,和老韩回到了学堂小院。

  黄九已经醒了,正惴惴不安地在院子里踱步。

  见到陈峥回来,怀里还抱着个盖着衣服的女子,吓了一跳。

  “阿峥,你这……这是?”

  “找个安静的房间,收拾干净。”陈峥吩咐道。

  黄九没有多问,连忙去将一间闲置的厢房打扫出来。

  陈峥将曲秀儿放在床板上,并不急于施救,只对跟进来的老韩道:“劳烦韩爷,门外看着些。”

  老韩会意,反手带上门。

  屋内光线昏暗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天光,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。

  陈峥垂目看着床上气息几无的女子。

  额上伤口狰狞,血污粘着散乱的头发,脸上毫无血色。

  但他的目光,却落在她右手虎口处。

  那里有一层几乎看不出的薄茧。

  不是做粗活磨的,是常年握枪才会留下的痕迹。

  还有她撞鼓前,指尖看似无意掠过鼓边龙纹的动作。

  那是军中或某些特殊行当里,检查粉末是否受潮时的习惯性动作。

  龟息粉?

  陈峥嘴角勾起一丝弧度。

  这东西不常见,不是江湖把戏里那些糊弄人的假死药。

  而是真正能让气息心跳变得微弱的秘药。

  多用在高风险的潜伏撤离,或是执行某些需要消失的任务时。

  一个津门富商家的侄女,怎会有这个?

  又怎会用得如此恰到好处?

  他伸出手指,搭在她颈侧。

  脉搏几乎探不到,但在他凝神细查下,能感觉到一丝搏动。

  果然是龟息粉,而且用量控制得极为精准,刚好能造成濒死假象,又不至于真伤及心脉。

  这需要对自己身体有极强的掌控力,更需要经过严苛的训练。

  陈峥收回手,并不急着给她解药。

  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,望着外面寂寥的院子。

  黄九正蹲在灶房门口,心神不宁地剥着豆子,时不时抬眼瞟向这间厢房。

  远处漕运衙门方向早已没了喧哗。

  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
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床板上传来一道吸气声。

  陈峥转过身。

  曲秀儿的眼皮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。

 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,仿佛从噩梦中挣扎出来。

  但很快,涣散退去,化为锐光。

  她快速掠过四周,用以评估环境,估测自身状态。

  尽管,她试图马上将锐光褪去。

  但那刹那反应,已然落入陈峥眼中。

  “醒了?”陈峥开口,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
  曲秀儿身体绷紧了一瞬。

  随即放松,挣扎着想坐起来,牵动伤口,痛得闷哼。

  “这……是哪里?你……你是谁?”

  陈峥走近几步,从旁边桌上拿起一块布巾,浸了盆里的清水,递过去,

  “你撞鼓昏死,督军府懒得收尸,我顺手把你带出来了。”

  曲秀儿接过布巾,手指微颤,擦拭脸上的血污,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。

  “多……多谢先生搭救。我……我还活着?”

  她眼神有些空洞地望向陈峥,仿佛还未回过神来。

  “活着。”陈峥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下。

  “不过,姑娘对自己下手,倒是狠准。”

  “那一下头槌,方位,力道,若是偏上半分,或是力道再重两分,就不是龟息假死,是真要开瓢见阎王了。”

  “龟息……”曲秀儿擦拭的动作随之一顿,脸上血色又褪去一层,

  “先生……在说什么?秀儿听不懂……我只是……只是恨极了,不想活了……”

  陈峥自顾自说道:“龟息粉,西南苗疆一带的秘药,后来传入某些特殊行伍和帮会,用以执行凶险任务时假死脱身。”

  “气味淡而特殊,若有似无,像陈年的檀灰混着一点苦杏仁。”

  “用量极考究,多一分伤及心脉假死变真死,少一分瞒不过稍有经验的查探。”

  他说话时,目光扫过她的右手虎口。

  曲秀儿下意识地将右手往被子里缩了缩,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陈峥的眼睛。

  “姑娘虎口这茧子,”陈峥语气依旧平淡,“不像是绣花写字磨的,倒像是常年握持……比如,枪柄?”

  “我……我伯父家有时需要清点搬运些古董箱笼,我……我也帮忙,或许是不小心磨的。”曲秀儿声音更低。

  “哦?帮忙搬运?”陈峥微微挑眉,“那姑娘临撞鼓前,指尖捻动鼓边,是在检查老鼓的木料是否朽坏?这习惯,倒是特别。”

  “陈某只在一些需要确认药物状态的行家手上见过。”比如沈伯。

  曲秀儿呼吸微微一滞。

  她垂下眼帘,避开陈峥的目光,肩膀微微颤抖:

  “先生……为何要对秀儿说这些?秀儿家破人亡,孤苦无依,拼死一搏只为喊出冤屈……”

  “如今侥幸未死,先生却句句疑我……难道秀儿死得不够真,血溅得不够多吗?”

  话中带上了哭腔,委屈惊惶,情真意切。

  陈峥静静地看着她表演:“你死得很真,血也够多。正因为太真,时机太好,反而显得不真。”

  “督军正要借题发挥,苦主便自戕明志,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对我的审判,彻底扭转到对督军杀人越货的指控。”

  “这一撞,时机,效果,都堪称精准。”

  “这不像是一个悲愤至极的女子能做到的。”

  “更像是一次……精心策划的战术行动。”

  曲秀儿闻言抬头,脸上泪痕未干,但眼中已是戒备。

  她没有再哭泣,也没有反驳,只是盯着陈峥。

  屋内陷入沉默。

  良久,陈峥身体微微后靠,打破了僵局:“你是哪边的人?南边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路子?”

  他问得直接,语气并非逼供,更像是确认。

  曲秀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胸口起伏。

  她明白,对方已经看到了太多破绽,否认和伪装已无意义,反而显得可笑。

  “先生既然都看出来了,又何必问我?”

  她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却没了之前的柔弱。

  “我是什么人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和先生一样,都不想看到刘世安继续坐在督军的位置上。”

  “都不想看到他和洋人把津门掏空,把百姓敲骨吸髓。”

  陈峥眼神微动,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。

  “你的身份,我姑且不问。但你这条命,现在是我捡回来的。”

  “督军府不会放过查验你的尸首,你的同伙恐怕也因你死亡而暂时断了联系。你现在,进退无路。”

  曲秀儿眼神闪烁,陈峥的话戳中了她目前的困境。

  “先生想要什么?”

  “情报。”陈峥言简意赅,“关于刘世安,关于日租界,关于津门暗地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。你知道的,远比一个曲家侄女该知道的多。”

  “我凭什么给你?”她反问。

  “凭你现在需要藏身之处,需要时间恢复,需要有人帮你处理身后事,让督军府彻底相信你死了。”

  陈峥语气平静,“也凭我们眼下,有共同的敌人。”

  “敌人的敌人,或许不是朋友,但可以是暂时的合作者。”

  “你提供情报,我提供庇护,并打击刘世安。各取所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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