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上,刘世安脸色铁青,额头青筋暴跳。
王启明面皮紫胀,几次想开口呵斥,都被刘世安用眼神死死压住。
洋人们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,显然觉得这出戏比预想的精彩太多。
场院外,人群早已炸开了锅。
“我的天爷!这姑娘真敢说!”
“句句见血啊!”
“督军杀人越货?真的假的?”
“你看督军那脸色……八成不假!”
“这鼓搬得好!一百多年的冤鼓,今天算响了!”
“响有个屁用!这年头,枪杆子才是硬道理!”
青帮钱鹤年收起打火机,摸着下巴,眼神闪烁,不知在想什么。
脚行胖子咋舌:“这侄女,比那三姨太有种!”
瘦猴却忧心道:“有种是有种,怕是活不过今天了。”
武行众人神色复杂。
杨崇云微微摇头。
刘长海闭了闭眼。
王津山浑身发抖。
刘胜男紧紧咬着下唇,看着堂中那面鼓。
雷彪抱着胳膊,嘿嘿低笑:“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这津门,多久没这么热闹了。”
堂中,曲秀儿拍鼓的手已经破了皮,鲜血染在鼓面上,留下一个个红印子。
她仿佛不知疼痛,声音已经嘶哑,却仍在哭喊:
“哪有冤啊!谁敢有冤啊!”
“这鼓在这儿摆了一百多年,灰都积了半寸厚!”
“谁还记得它能喊冤?谁还敢来喊冤?!”
她转过身,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刘世安:
“督军老爷!您说!这津门,现在还有冤吗?!您准不准人喊冤?!”
刘世安被她这疯魔似的目光一刺,一时语塞。
“你……你这疯妇!满口胡言!来人!给我把她拖下去!”
他一拍惊堂木,厉声喝道。
门口两个卫兵应声就要上前。
“慢着。”
陈峥往前踏了一步,挡在了曲秀儿和卫兵之间。
他个子不算特别高大,但往那儿一站,两个卫兵顿住了脚步。
“陈峥!你要抗命不成?!”刘世安怒喝。
陈峥抬眼,看向他:“督军,这姑娘是在喊冤。”
“公堂之上,苦主喊冤,不让说完,就要拖下去。这是什么王法?还是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督军心里有鬼,听不得这‘冤’字?”
“放肆!”王启明忍不住拍案而起,“陈峥!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,搅乱公审!”
“你当众杀人,证据确凿!”
“曲张氏神志不清,曲秀儿诬蔑督军,皆是因你而起!你才是罪魁祸首!”
他试图把话题拉回对陈峥的指控上。
陈峥却看都没看他,目光只落在刘世安脸上。
刘世安胸膛剧烈起伏。
今日这局面,已被这不要命的侄女和这面该死的鼓,彻底搅乱了。
若强行拖人下去,便是心虚。
若不拖,任由这疯女人哭喊下去,他的脸面,只怕都要丢尽了。
更麻烦的是洋人……他们可不在乎谁冤谁不冤,他们只在乎利益和稳定。
若自己当众失态,落下把柄……
电光石火间,刘世安脑中闪过无数念头。
他终于强压下暴怒,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宽宏:
“好!好!本督军今日就让你喊!让你敲!看你能敲出什么花样!”
“这面破鼓,荒废百十年了,你以为敲几下,就能诬陷本督?”
他重新坐直身体,摆出一副坦荡模样,对曲秀儿喝道:“敲!使劲敲!让大家都听听,你这冤,有多大!”
鼓是死物,敲烂了也没用。
他倒要看看,这女人还能闹出什么。
同时也是告诉所有人,他刘世安不怕,身正不怕影子斜。
曲秀儿听了,身体晃了晃。
她明白了。
督军不怕她敲鼓。
因为这时节,早不是喊冤有用的时节。
她缓缓转过身,重新面对那面鼓。
染血的手,轻轻抚过鼓面上模糊的龙纹。
然后,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。
她后退几步,然后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那面鼓,猛地撞了过去。
还是用头撞。
“不要——!”
堂上有人惊呼。
但已经晚了。
“咚!!!”
一声巨响随之炸开。
曲秀儿撞在鼓面上。
鼓身巨震,积尘冲天而起。
牛皮鼓面,被她这一撞,撞得向内凹进去一大块!
而她的人,软软地顺着鼓身滑倒在地。
额头上,一个巨大的血口子,鲜血汩汩涌出,瞬间染红了地面。
她躺在那儿,身体微微抽搐,眼睛却还睁着,望着大堂那漏光的破败屋顶。
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像是解脱。
满堂死寂。
用头撞鼓。
以血鸣冤。
场院外,刚才还喧哗无比的人群,此刻鸦雀无声。
不少人张大了嘴,瞪大了眼,脸上写满了惊恐。
一些心软的妇人,已经捂住脸,低声啜泣起来。
就连那些见惯了血腥的兵丁,巡捕,此刻也感到脊背发凉。
刘世安和王启明,彻底呆住了。
他们想过这女人会闹,却没想到,她会用这种方式,把命填进去。
陈峥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迅速蔓延开来的鲜血。
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眉头微微蹙起。
老韩在他身后,拢在袖子里的手,微微握紧。
洋人那边。
威尔逊皱紧了眉头,小野次郎则面无表情,但眼里也掠过一丝震动。
“快!快救人!”王启明第一个反应过来,嘶声喊道。
几个兵丁慌忙不已,正要上前。
一道人影却是快过他们。
陈峥将人扶起,触手之处,一片温热血腥。
他眼眸微微眯起,看到曲秀儿鼻尖的一点熟悉粉末。
随后,他果断将身子一侧,拦住大多部分的探查视线。
指尖顺着对方手腕,渡过丝丝气血。
只是,外人看起来曲秀儿的气息依旧微弱,
眼神已经开始涣散,却仍望着屋顶,嘴唇翕动,似乎在说什么。
一个兵丁凑近了些。
只听她断断续续,气若游丝:
“伯父……秀儿……没用……喊不出……您的冤……”
“这鼓……是哑的……这世道……是聋的……”
“哪里……有……天……”
最后一个字没出口,头一歪,倒在陈峥臂弯里。
眼睛,却还睁着。
旁边的兵丁正打算探探鼻息,却被陈峥眸光扫过。
那人手一抖,回头颤声道:“报……报督军……没……没气了。”
“嘶!”
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死了?
真的撞死了!
就在这公堂之上,众目睽睽之下,撞鼓鸣冤,活生生撞死了。
刘世安脸色惨白,放在桌案上的手,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“督军刘世安,逼死苦主,血溅公堂!”
这件事,将会像瘟疫一样,迅速传遍津门,传遍直隶,甚至传到奉天。
他的名声,怕不是要完了?
王启明也是面无人色,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来挽回,却发现喉咙干涩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督军。”
陈峥将人抱起。
他抬眼,看向刘世安:
“苦主以死明志,撞鼓鸣冤。这冤,您听见了吗?”
刘世安浑身一颤,看向陈峥,眼里掠过一丝恐慌。
“陈峥!你……你休要在此惺惺作态!此女疯癫自戕,与本督军何干?!与本案何干?!”
他嘶声道,已失了方寸。
“何干?”陈峥重复了一遍。
“督军说昨夜在府中商议防务,未曾去过曲园。”
“苦主却说亲眼见您杀人。如今苦主撞死堂前,督军说她疯癫。”
他顿了顿,抱着人,向前缓缓迈了一步。
“那么,督军可否告知,昨夜曲园大火,枪声震天,租界巡捕皆见。”
“若真是匪患,何等匪徒如此嚣张,在日租界核心动武,杀人劫财后又能全身而退?”
“还让租界巡捕和督军府的兵都追查不到丝毫痕迹?”
“又可否告知,曲家富甲津门,藏宝必然甚丰。昨夜遭劫,钱财古董下落何方?”
“督军既已下令严查,可有什么线索?”
“再可否告知,”陈峥的声音转冷,目光如电,“苦主临死所言,这世道是聋的,督军您……听得见吗?”
三个问题,一个比一个尖锐,一个比一个诛心。
句句不提昨夜是刘世安所为,却句句都在指向他。
更可怕的是,最后一个问题,已不仅仅是质问,更像是审判。
刘世安被问得哑口无言,脸色由白转青,又由青转红。
王启明急得额头冒汗,抢道:“陈峥!你休要转移话题!”
“今日公审,是审你当众杀害曲文峰之罪!”
“其他事情,督军府自有公断!容不得你在此胡搅蛮缠!”
“公断?”陈峥笑了。
“参谋长说得对,今日是公审。”
他不再看刘世安和王启明,而是看向了外面场院里黑压压的人群。
“曲文峰,是我杀的。”
一语既出,众人又是一惊。
“但,”陈峥话锋一转,语气平静无波,“我杀他,是因为他该杀。”
堂上堂下,几百号人,被陈峥这句他该杀,震得鸦雀无声。
刘世安先是一愣,随即一股狂喜冲上心头。
认了,他认了!
王启明更是迫不及待,一拍桌子,嗓音尖利起来:
“陈峥!你既已认罪,还有何话说?!当众行凶,戕害无辜,按律当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。
堂外场院里,那黑压压的人群中,炸起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:
“该杀——!!”
“唰!”
所有人的目光,循声望去。
只见人群被挤开一道缝隙。
一个衣衫褴褛的老瞎子,拄着根竹竿,踉踉跄跄地,从人堆里闯了出来。
他双目浑浊无光,脸上沟壑纵横。
“咚咚!”
这老瞎子脸冲着大堂方向,竹竿用力杵着地面。
“该杀!曲文峰那王八羔子,就是该杀!”
老瞎子嘶喊着,唾沫星子从缺了牙的嘴里喷出来。
“津门卫的老少爷们儿,但凡有点良心的,哪个不晓得他曲家干的那些断子绝孙的营生?!”
他这话是用地道的津门土话喊出来的。
堂上那些着西装的,听了都皱眉头。
可场院里更多的平头百姓,却像是被这话勾起了什么,眼神变了。
刘世安脸色一沉,厉喝:“哪来的疯癫老丐?!公堂重地,岂容你咆哮?!来人,给我轰出去!”
几个兵丁就要上前。
老瞎子却是一抡竹竿,胡乱扫着,不让兵丁近身。
他根本看不见,但那竹竿挥得又急又凶。
“我疯?!我癫?!”
老瞎子仰起脸,朝着大概是刘世安声音传来的方向,脸上抽搐:
“督军老爷!您高高在上,吃的油,穿的绸,您当然不晓得!”
“您晓得曲文峰那狗场子里,天天飘的是啥味儿不?不是肉香!”
“是烟土香,是大烟膏子烧糊了的膻臭味!”
“那都是他曲家,还有他们家那些东洋主子,从南边,从关外,一船一船运进来的黑货。”
“多少好好的后生,进去的时候人模狗样,出来就成了鬼。”
“卖儿卖女卖老婆,就为了嘬那一口要命的烟泡子。”
他竹竿指向虚空,仿佛那里就站着曲文峰:
“曲文峰那畜生,他牵的线,搭的桥,坑害了多少人家?!”
“南市口开绸缎庄的孙掌柜,多本分个人,被他儿子诓进去,染上瘾,半年。”
“就半年!铺子没了,宅子卖了,最后冻死在三九天的沟渠里,尸首都让野狗啃了一半。”
“还有城外老许家,闺女叫小翠,二十不到,水灵灵一朵花,硬让曲文峰瞧上了,糟践死了。”
“老许头呢?让曲家的狗腿子活活打死了。”
老瞎子说到这里,声音已经不成调,是嚎出来的。
老眼里,滚下两行浊泪,顺着皱纹流进嘴角。
“我瞎了!我是瞎了!可我耳朵没聋!心没瞎!”
“这些事,津门卫传了多少年了?有人管吗?有人问吗?!”
“督军老爷,您管过吗?您问过吗?”
“今儿个,好不容易来了个敢动手的爷!”
“替咱们这些屁民,宰了那该千刀万剐的畜生!”
“您倒好,坐在这儿,人模狗样地要审他?!要给他定罪?!”
老瞎子越说越激动,竹竿在地上杵得咚咚响,灰土飞扬。
“我呸!”
他狠狠啐了一口。
“这是什么王法?!这是什么天理?!”
“合着咱们穷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,活该被他们糟践?!”
“合着他们曲家勾结东洋人,卖烟土,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,就白害了?!”
“陈特派员杀得好!杀得痛快!”
“要我说,曲文峰该杀!”
“曲家那老棺材瓤子,更该杀!昨夜里死得一点都不冤!那是报应!是现世报!”
他转过身,虽然看不见,却朝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,张开双臂,嘶声喊:
“老少爷们儿!婶子大娘们!你们摸摸良心!说句公道话!”
“曲家干的这些事,是真不是真?!”
场院里,先是一片死寂。
然后,像是火星子溅进了干透的柴堆。
角落里,一个蹲着的脚夫,站了起来,脸膛黑红,攥着拳头吼道:
“真!怎么不真!我表舅就是让曲文峰那场子坑得跳了海河!留下我舅妈和三个崽子,苦啊!”
这声音像是个信号。
“老瞎子没说谎!”
又一个穿着补丁褂子的妇人,哭喊道:
“街口刘铁匠的闺女,也是让曲家祸害的……好好一个姑娘,现在……现在人都疯了,见谁都傻笑……”
“东洋人的烟土船,每次靠码头,都有曲家的人接应,我二叔在码头上扛活,亲眼见的!”
“曲家大宅修得跟王府似的,那砖瓦,哪一块不是人血人肉换来的?!”
“该杀!曲文峰早该死了!”
“陈特派员是为民除害!”
起初是零星几个声音。
紧接着,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。
像是沉闷了太久的雷,终于滚过了天际。
场院里,几百号人,贩夫走卒,平头百姓,还有一些穿着体面的小商户,都激动起来。
声音汇成一片,起初杂乱,渐渐有了同一股势头。
“该杀!”
“曲家罪有应得!”
“陈特派员没罪!”
声浪一浪高过一浪,冲击大堂,冲击堂上那些人的耳膜。
武行众人,神色复杂。
杨崇云吐出一口气,低声道:“民心……这就是民心。”
王津山激动得浑身发抖,若不是刘胜男拉着他,几乎要跟着喊出来。
雷彪抱着胳膊,嘿嘿低笑,对身边手下道:“瞧见没?这他娘的才叫杀人。”
“杀一个,顶一万句废话。”
洋人那边,威尔逊眉头紧锁,凑到小野次郎耳边,快速说着什么。
小野次郎脸色阴沉,盯着外面沸腾的人群,又看看陈峥,眼神闪烁不定。
堂上,刘世安和王启明的脸,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。
那是惊恐,是愤怒,是事情彻底失控后的无措。
他们精心布置的公审,本想借曲文峰的死拿捏陈峥,就算不能立刻定罪,也要泼他一身脏水,打击他的声望。
可现在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