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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2章 多行不义,苍天有眼。不是不报,时候已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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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堂上,刘世安脸色铁青,额头青筋暴跳。

  王启明面皮紫胀,几次想开口呵斥,都被刘世安用眼神死死压住。

  洋人们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,显然觉得这出戏比预想的精彩太多。

  场院外,人群早已炸开了锅。

  “我的天爷!这姑娘真敢说!”

  “句句见血啊!”

  “督军杀人越货?真的假的?”

  “你看督军那脸色……八成不假!”

  “这鼓搬得好!一百多年的冤鼓,今天算响了!”

  “响有个屁用!这年头,枪杆子才是硬道理!”

  青帮钱鹤年收起打火机,摸着下巴,眼神闪烁,不知在想什么。

  脚行胖子咋舌:“这侄女,比那三姨太有种!”

  瘦猴却忧心道:“有种是有种,怕是活不过今天了。”

  武行众人神色复杂。

  杨崇云微微摇头。

  刘长海闭了闭眼。

  王津山浑身发抖。

  刘胜男紧紧咬着下唇,看着堂中那面鼓。

  雷彪抱着胳膊,嘿嘿低笑:“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这津门,多久没这么热闹了。”

  堂中,曲秀儿拍鼓的手已经破了皮,鲜血染在鼓面上,留下一个个红印子。

  她仿佛不知疼痛,声音已经嘶哑,却仍在哭喊:

  “哪有冤啊!谁敢有冤啊!”

  “这鼓在这儿摆了一百多年,灰都积了半寸厚!”

  “谁还记得它能喊冤?谁还敢来喊冤?!”

  她转过身,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刘世安:

  “督军老爷!您说!这津门,现在还有冤吗?!您准不准人喊冤?!”

  刘世安被她这疯魔似的目光一刺,一时语塞。

  “你……你这疯妇!满口胡言!来人!给我把她拖下去!”

  他一拍惊堂木,厉声喝道。

  门口两个卫兵应声就要上前。

  “慢着。”

  陈峥往前踏了一步,挡在了曲秀儿和卫兵之间。

  他个子不算特别高大,但往那儿一站,两个卫兵顿住了脚步。

  “陈峥!你要抗命不成?!”刘世安怒喝。

  陈峥抬眼,看向他:“督军,这姑娘是在喊冤。”

  “公堂之上,苦主喊冤,不让说完,就要拖下去。这是什么王法?还是说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:“督军心里有鬼,听不得这‘冤’字?”

  “放肆!”王启明忍不住拍案而起,“陈峥!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,搅乱公审!”

  “你当众杀人,证据确凿!”

  “曲张氏神志不清,曲秀儿诬蔑督军,皆是因你而起!你才是罪魁祸首!”

 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对陈峥的指控上。

  陈峥却看都没看他,目光只落在刘世安脸上。

  刘世安胸膛剧烈起伏。

  今日这局面,已被这不要命的侄女和这面该死的鼓,彻底搅乱了。

  若强行拖人下去,便是心虚。

  若不拖,任由这疯女人哭喊下去,他的脸面,只怕都要丢尽了。

  更麻烦的是洋人……他们可不在乎谁冤谁不冤,他们只在乎利益和稳定。

  若自己当众失态,落下把柄……

  电光石火间,刘世安脑中闪过无数念头。

  他终于强压下暴怒,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宽宏:

  “好!好!本督军今日就让你喊!让你敲!看你能敲出什么花样!”

  “这面破鼓,荒废百十年了,你以为敲几下,就能诬陷本督?”

  他重新坐直身体,摆出一副坦荡模样,对曲秀儿喝道:“敲!使劲敲!让大家都听听,你这冤,有多大!”

  鼓是死物,敲烂了也没用。

  他倒要看看,这女人还能闹出什么。

  同时也是告诉所有人,他刘世安不怕,身正不怕影子斜。

  曲秀儿听了,身体晃了晃。

  她明白了。

  督军不怕她敲鼓。

  因为这时节,早不是喊冤有用的时节。

  她缓缓转过身,重新面对那面鼓。

  染血的手,轻轻抚过鼓面上模糊的龙纹。

  然后,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。

  她后退几步,然后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那面鼓,猛地撞了过去。

  还是用头撞。

  “不要——!”

  堂上有人惊呼。

  但已经晚了。

  “咚!!!”

  一声巨响随之炸开。

  曲秀儿撞在鼓面上。

  鼓身巨震,积尘冲天而起。

  牛皮鼓面,被她这一撞,撞得向内凹进去一大块!

  而她的人,软软地顺着鼓身滑倒在地。

  额头上,一个巨大的血口子,鲜血汩汩涌出,瞬间染红了地面。

  她躺在那儿,身体微微抽搐,眼睛却还睁着,望着大堂那漏光的破败屋顶。

  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像是解脱。

  满堂死寂。

  用头撞鼓。

  以血鸣冤。

  场院外,刚才还喧哗无比的人群,此刻鸦雀无声。

  不少人张大了嘴,瞪大了眼,脸上写满了惊恐。

  一些心软的妇人,已经捂住脸,低声啜泣起来。

  就连那些见惯了血腥的兵丁,巡捕,此刻也感到脊背发凉。

  刘世安和王启明,彻底呆住了。

  他们想过这女人会闹,却没想到,她会用这种方式,把命填进去。

  陈峥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迅速蔓延开来的鲜血。

 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眉头微微蹙起。

  老韩在他身后,拢在袖子里的手,微微握紧。

  洋人那边。

  威尔逊皱紧了眉头,小野次郎则面无表情,但眼里也掠过一丝震动。

  “快!快救人!”王启明第一个反应过来,嘶声喊道。

  几个兵丁慌忙不已,正要上前。

  一道人影却是快过他们。

  陈峥将人扶起,触手之处,一片温热血腥。

  他眼眸微微眯起,看到曲秀儿鼻尖的一点熟悉粉末。

  随后,他果断将身子一侧,拦住大多部分的探查视线。

  指尖顺着对方手腕,渡过丝丝气血。

  只是,外人看起来曲秀儿的气息依旧微弱,

  眼神已经开始涣散,却仍望着屋顶,嘴唇翕动,似乎在说什么。

  一个兵丁凑近了些。

  只听她断断续续,气若游丝:

  “伯父……秀儿……没用……喊不出……您的冤……”

  “这鼓……是哑的……这世道……是聋的……”

  “哪里……有……天……”

  最后一个字没出口,头一歪,倒在陈峥臂弯里。

  眼睛,却还睁着。

  旁边的兵丁正打算探探鼻息,却被陈峥眸光扫过。

  那人手一抖,回头颤声道:“报……报督军……没……没气了。”

  “嘶!”

  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
  死了?

  真的撞死了!

  就在这公堂之上,众目睽睽之下,撞鼓鸣冤,活生生撞死了。

  刘世安脸色惨白,放在桌案上的手,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
  “督军刘世安,逼死苦主,血溅公堂!”

  这件事,将会像瘟疫一样,迅速传遍津门,传遍直隶,甚至传到奉天。

  他的名声,怕不是要完了?

  王启明也是面无人色,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来挽回,却发现喉咙干涩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  “督军。”

  陈峥将人抱起。

  他抬眼,看向刘世安:

  “苦主以死明志,撞鼓鸣冤。这冤,您听见了吗?”

  刘世安浑身一颤,看向陈峥,眼里掠过一丝恐慌。

  “陈峥!你……你休要在此惺惺作态!此女疯癫自戕,与本督军何干?!与本案何干?!”

  他嘶声道,已失了方寸。

  “何干?”陈峥重复了一遍。

  “督军说昨夜在府中商议防务,未曾去过曲园。”

  “苦主却说亲眼见您杀人。如今苦主撞死堂前,督军说她疯癫。”

  他顿了顿,抱着人,向前缓缓迈了一步。

  “那么,督军可否告知,昨夜曲园大火,枪声震天,租界巡捕皆见。”

  “若真是匪患,何等匪徒如此嚣张,在日租界核心动武,杀人劫财后又能全身而退?”

  “还让租界巡捕和督军府的兵都追查不到丝毫痕迹?”

  “又可否告知,曲家富甲津门,藏宝必然甚丰。昨夜遭劫,钱财古董下落何方?”

  “督军既已下令严查,可有什么线索?”

  “再可否告知,”陈峥的声音转冷,目光如电,“苦主临死所言,这世道是聋的,督军您……听得见吗?”

  三个问题,一个比一个尖锐,一个比一个诛心。

  句句不提昨夜是刘世安所为,却句句都在指向他。

  更可怕的是,最后一个问题,已不仅仅是质问,更像是审判。

  刘世安被问得哑口无言,脸色由白转青,又由青转红。

  王启明急得额头冒汗,抢道:“陈峥!你休要转移话题!”

  “今日公审,是审你当众杀害曲文峰之罪!”

  “其他事情,督军府自有公断!容不得你在此胡搅蛮缠!”

  “公断?”陈峥笑了。

  “参谋长说得对,今日是公审。”

  他不再看刘世安和王启明,而是看向了外面场院里黑压压的人群。

  “曲文峰,是我杀的。”

  一语既出,众人又是一惊。

  “但,”陈峥话锋一转,语气平静无波,“我杀他,是因为他该杀。”

  堂上堂下,几百号人,被陈峥这句他该杀,震得鸦雀无声。

  刘世安先是一愣,随即一股狂喜冲上心头。

  认了,他认了!

  王启明更是迫不及待,一拍桌子,嗓音尖利起来:

  “陈峥!你既已认罪,还有何话说?!当众行凶,戕害无辜,按律当……”

  他话未说完。

  堂外场院里,那黑压压的人群中,炸起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:

  “该杀——!!”

  “唰!”

  所有人的目光,循声望去。

  只见人群被挤开一道缝隙。

 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瞎子,拄着根竹竿,踉踉跄跄地,从人堆里闯了出来。

  他双目浑浊无光,脸上沟壑纵横。

  “咚咚!”

  这老瞎子脸冲着大堂方向,竹竿用力杵着地面。

  “该杀!曲文峰那王八羔子,就是该杀!”

  老瞎子嘶喊着,唾沫星子从缺了牙的嘴里喷出来。

  “津门卫的老少爷们儿,但凡有点良心的,哪个不晓得他曲家干的那些断子绝孙的营生?!”

  他这话是用地道的津门土话喊出来的。

  堂上那些着西装的,听了都皱眉头。

  可场院里更多的平头百姓,却像是被这话勾起了什么,眼神变了。

  刘世安脸色一沉,厉喝:“哪来的疯癫老丐?!公堂重地,岂容你咆哮?!来人,给我轰出去!”

  几个兵丁就要上前。

  老瞎子却是一抡竹竿,胡乱扫着,不让兵丁近身。

  他根本看不见,但那竹竿挥得又急又凶。

  “我疯?!我癫?!”

  老瞎子仰起脸,朝着大概是刘世安声音传来的方向,脸上抽搐:

  “督军老爷!您高高在上,吃的油,穿的绸,您当然不晓得!”

  “您晓得曲文峰那狗场子里,天天飘的是啥味儿不?不是肉香!”

  “是烟土香,是大烟膏子烧糊了的膻臭味!”

  “那都是他曲家,还有他们家那些东洋主子,从南边,从关外,一船一船运进来的黑货。”

  “多少好好的后生,进去的时候人模狗样,出来就成了鬼。”

  “卖儿卖女卖老婆,就为了嘬那一口要命的烟泡子。”

  他竹竿指向虚空,仿佛那里就站着曲文峰:

  “曲文峰那畜生,他牵的线,搭的桥,坑害了多少人家?!”

  “南市口开绸缎庄的孙掌柜,多本分个人,被他儿子诓进去,染上瘾,半年。”

  “就半年!铺子没了,宅子卖了,最后冻死在三九天的沟渠里,尸首都让野狗啃了一半。”

  “还有城外老许家,闺女叫小翠,二十不到,水灵灵一朵花,硬让曲文峰瞧上了,糟践死了。”

  “老许头呢?让曲家的狗腿子活活打死了。”

  老瞎子说到这里,声音已经不成调,是嚎出来的。

  老眼里,滚下两行浊泪,顺着皱纹流进嘴角。

  “我瞎了!我是瞎了!可我耳朵没聋!心没瞎!”

  “这些事,津门卫传了多少年了?有人管吗?有人问吗?!”

  “督军老爷,您管过吗?您问过吗?”

  “今儿个,好不容易来了个敢动手的爷!”

  “替咱们这些屁民,宰了那该千刀万剐的畜生!”

  “您倒好,坐在这儿,人模狗样地要审他?!要给他定罪?!”

  老瞎子越说越激动,竹竿在地上杵得咚咚响,灰土飞扬。

  “我呸!”

  他狠狠啐了一口。

  “这是什么王法?!这是什么天理?!”

  “合着咱们穷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,活该被他们糟践?!”

  “合着他们曲家勾结东洋人,卖烟土,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,就白害了?!”

  “陈特派员杀得好!杀得痛快!”

  “要我说,曲文峰该杀!”

  “曲家那老棺材瓤子,更该杀!昨夜里死得一点都不冤!那是报应!是现世报!”

  他转过身,虽然看不见,却朝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,张开双臂,嘶声喊:

  “老少爷们儿!婶子大娘们!你们摸摸良心!说句公道话!”

  “曲家干的这些事,是真不是真?!”

  场院里,先是一片死寂。

  然后,像是火星子溅进了干透的柴堆。

  角落里,一个蹲着的脚夫,站了起来,脸膛黑红,攥着拳头吼道:

  “真!怎么不真!我表舅就是让曲文峰那场子坑得跳了海河!留下我舅妈和三个崽子,苦啊!”

  这声音像是个信号。

  “老瞎子没说谎!”

  又一个穿着补丁褂子的妇人,哭喊道:

  “街口刘铁匠的闺女,也是让曲家祸害的……好好一个姑娘,现在……现在人都疯了,见谁都傻笑……”

  “东洋人的烟土船,每次靠码头,都有曲家的人接应,我二叔在码头上扛活,亲眼见的!”

  “曲家大宅修得跟王府似的,那砖瓦,哪一块不是人血人肉换来的?!”

  “该杀!曲文峰早该死了!”

  “陈特派员是为民除害!”

  起初是零星几个声音。

  紧接着,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。

  像是沉闷了太久的雷,终于滚过了天际。

  场院里,几百号人,贩夫走卒,平头百姓,还有一些穿着体面的小商户,都激动起来。

  声音汇成一片,起初杂乱,渐渐有了同一股势头。

  “该杀!”

  “曲家罪有应得!”

  “陈特派员没罪!”

 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,冲击大堂,冲击堂上那些人的耳膜。

  武行众人,神色复杂。

  杨崇云吐出一口气,低声道:“民心……这就是民心。”

  王津山激动得浑身发抖,若不是刘胜男拉着他,几乎要跟着喊出来。

  雷彪抱着胳膊,嘿嘿低笑,对身边手下道:“瞧见没?这他娘的才叫杀人。”

  “杀一个,顶一万句废话。”

  洋人那边,威尔逊眉头紧锁,凑到小野次郎耳边,快速说着什么。

  小野次郎脸色阴沉,盯着外面沸腾的人群,又看看陈峥,眼神闪烁不定。

  堂上,刘世安和王启明的脸,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。

  那是惊恐,是愤怒,是事情彻底失控后的无措。

  他们精心布置的公审,本想借曲文峰的死拿捏陈峥,就算不能立刻定罪,也要泼他一身脏水,打击他的声望。

  可现在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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