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丁们跪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。
“好汉饶命!好汉饶命啊!”
“我们只是混口饭吃……”
“饶了我们吧……”
纸人无言,只是持枪静立。
墨点画成的眼睛,空洞洞地对着众人。
院子里,枪声和爆炸声已经彻底停了。
远处隐约传来的哨音。
此刻,除了陈峥和老韩外,四下无人存活。
“该咱们上场了。”老韩低声道,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笑。
他快速从怀中掏出两张泛黄的符纸。
符上用朱砂勾勒着模糊人面轮廓。
“画皮符,省事儿。”老韩说着,将一张符纸贴在陈峥额头。
陈峥只觉脸上一阵微凉麻痒,似有无数细微之物在皮肤下蠕动重塑。
老韩自己也将另一张符纸拍在自家额间。
不过三五息工夫。
两人面容已变。
陈峥成了方脸威严,眉带川纹,右眉藏痣的刘世安。
老韩则成了脸型瘦长,戴圆框眼镜,神色精明的王启明。
连身形气质都随之微妙变化。
“走。”陈峥沉声道,声音也带上了特有的沙哑。
两人推门而入。
堂屋门口,纸人持枪静立。
屋内,曲大亨正惊恐万状,见来人面容,先是一愣,随即狂喜扑来:
“督军?!王参谋长?!你们可来了!有匪!有妖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。
陈峥已抬起手。
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镜面匣子,枪口冰冷。
曲大亨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,化为骇然。
“砰!”
枪声干脆利落。
子弹贯入曲大亨眉心,鲜血与脑浆溅在身后太师椅上。
肥硕身躯随之倒地,眼睛兀自瞪大,满是不解与恐惧。
跪地的家丁们吓傻了,连哭喊都忘了。
陈峥收枪,目光扫过家丁,声音冷硬:
“匪徒袭园,曲老板抵抗罹难。匪徒劫财后遁去。听明白了?”
家丁们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这是给他们一条活路,也是封他们的口。
“明白!明白!”
几人忙不迭地应声,“小的们什么都没看见!是匪徒!是匪徒杀了老爷!”
“刘世安”微微颔首:“滚吧。记住该说什么,不该说什么。”
“是!是!谢督军不杀之恩!谢督军!”
几个家丁如蒙大赦,连滚爬爬地冲出堂屋,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。
堂屋里,老韩走到曲大亨尸体边,蹲下身,检查了一下。
确认死透了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,眸光却是落在堂屋的隔壁。
口型无声,陈峥却是听懂了,“要不要把那些剩下的女眷也给灭了?”
陈峥微微摇头,“先办正事。”
老韩点头,走到堂屋门口,对外面做了一个手势。
散布在曲园各处的剩余纸人,开始向中院和后院汇聚,封锁四周。
隔壁堂屋内的女眷顿时吓得大气不敢喘。
而老韩则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。
这罗盘非金非木,颜色暗沉,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。
中心指针并非寻常的磁针,而是一截微微弯曲的骨头。
老韩咬破右手食指,挤出一滴血珠,滴在骨针上。
血珠瞬间被吸收。
骨针开始转动,发出嘎吱之声。
老韩屏息凝神,托着罗盘,在堂屋里走动。
骨针的转动时快时慢,时而颤动。
三个呼吸后,指向了堂屋西侧墙壁。
“这边。”老韩低声道。
陈峥走过去,手掌贴在墙壁上,化劲微吐。
“咔嚓……”
墙壁内部传来机括轻响,一块尺许见方的墙砖向内凹陷,随之滑开。
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。
密道。
老韩让几个纸人守住入口后,两人这才进入其中。
密道向下,台阶用青石砌成,很干净,显然常有人走动。
走了约莫十几级,眼前豁然开朗。是一间地下室。
面积不大,但修得很结实。
四面墙壁都是厚重的青砖,屋顶用粗大的木梁支撑。
室内没有窗户,只在四角点着长明灯。
灯光照亮了室内的景象。
饶是陈峥心志坚定,此刻也不禁微微一怔。
地下室中央,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口大木箱。
箱子开着几口。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元。
旁边还有几口箱子,里面是黄澄澄的金条。
除此之外,靠墙还有几个高大的紫檀木架子。
上面分门别类地摆着,古籍字画,卷轴泛黄,墨香隐约。
珠宝玉器,在灯光下流光溢彩。
瓷器古玩,胎釉细腻,造型古朴。
还有一些用绸布包裹的物件,看不清是什么。
这里,赫然是曲家的藏宝密室。
“啧啧啧……”老韩咂着嘴,眼睛放光,“早就听说曲大亨这老小子会敛财,没想到肥成这样!”
“这些现大洋和金条,少说也值几十万!加上这些古董字画……嘿嘿,够咱们折腾好一阵子了。”
陈峥目光扫过这些财物,问道:“韩爷,能搬走多少?”
老韩眼睛放光,却不废话,直接掏出个黑布口袋。
口中念咒急促,手捏法诀。
他将袋口一张,对准满室财货。
“收!”
霎时间,奇异景象出现。
那口袋仿佛生出无形吸力。
箱中银元如银色瀑布倒流,
金条似金蛇窜动,架上古董字画,珠宝玉器齐齐离位,化作各色流光,入了袋中。
速度极快,如同长鲸吸水。
不过几个呼吸。
偌大密室,空空如也。
连垫箱子的绒布都没剩下。
老韩掂了掂依旧瘪瘪的口袋,咧嘴一笑:“齐活儿!”
陈峥点头:“走。”
两人迅速离开密室。
老韩还顺手在密室门口,台阶上撒了些特制的粉末。
这些粉末能扰乱气息,掩盖他们来过和施法的痕迹。
回到堂屋。
几个纸人静立一旁。
远处,租界巡捕房的哨音和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“该撤了。”陈峥道。
老韩点头,双手结印,口中念咒。
所有残存的纸人,无论是完好的还是破损的,都同时开始冒起淡淡的青烟。
青烟迅速将纸人包裹燃烧。
但火焰很奇特,没有温度,也没有蔓延。
几个呼吸间,所有的纸人,连同它们手中的枪械,都化作了灰烬。
夜风一吹,灰烬飘散,了无痕迹。
做完这些,老韩又掏出一个瓷瓶,倒出些粉末,曲指弹在曲大亨的尸体上。
粉末融入尸体,散发古怪气味。
这能干扰事后可能的追踪或验尸手段。
“原路返回?”老韩密语传音。
陈峥摇头,密语回复:“人多眼杂,痕迹难消。去后墙,过海河。”
话音落下,两人掠出堂屋,几个起落,便来到后墙。
翻墙而出,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后巷。
穿过巷子,再越过两道低矮的围墙,河腥气便扑面而来。
他们来到一处废弃的小码头。
跟来时一样。
陈峥踩水而行,老韩踏着浮木。
河面上,老韩还是忍不住问道:“你小子,真不打算杀人灭口?”
“韩爷,有时候亲眼所见未必如实。这场戏还得她们配合。”
陈峥说着,取下符纸,面容一阵模糊,恢复原状。
老韩若有所思,回头望去。
日租界曲园方向,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
巡捕房的汽车鸣着笛,东洋巡捕的呼喝声隐约可闻。
一场震惊津门上下的巨贾灭门惨案,已然发生。
而制造这场惨案的两人,已经悄然回归。
回到学堂小院时,天边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黄九所在的厢房,传来平稳悠长的呼吸声。
老韩之前给他服了安神的药物,此刻睡得正沉。
陈峥和老韩相视一眼,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一夜之间,杀人,夺财,变幻身份,栽赃嫁祸……做了这许多事。
此刻回到这看似平常的小院,有种不真实感。
“东西放哪儿?”老韩晃了晃手里的黑布口袋。
“先放你那儿。”陈峥道,“过后再慢慢处理。”
老韩点头,将口袋仔细收好。
这东西关系太大,必须谨慎。
“你也歇会儿吧。”
老韩打了个哈欠,脸上露出倦容。
这一夜,他又是操控纸人,又是施展易容术和搬运法,心神消耗着实不小。
“天快亮了,”陈峥望向东方那抹微光,“今天,旧漕运衙门,还有一场戏要看。”
老韩嘿嘿一笑:“那才叫真的大戏。咱们刚唱的,不过是开场前的垫场。”
他摆摆手,趿拉着鞋,回自己屋补觉去了。
陈峥没回屋。他在院中石凳上坐下。
闭目,调息。
体内气血缓缓流转,化劲圆融,将一夜奔波的些许疲惫迅速驱散。
灵台一片清明。
昨夜种种,如走马灯般在心头掠过。
杀人时,他没有犹豫。
夺财时,他没有心软。
伪装栽赃时,他也没有丝毫愧疚。
乱世之中,对敌人仁慈,便是对自己的残忍。
曲家既然选择了与他为敌,不死不休。
那么彻底铲除,夺其资财以壮自身,便是最合理的选择。
至于那些钱财……陈峥睁开眼,目光平静。
在这个时代,钱财很重要。
它能买来粮食,药品,武器,情报,甚至人心。
要想在津门站稳脚跟,要想应对督军府,租界的压迫,光靠个人武力是不够的。
需要势力,需要根基。
而这些,都需要钱。
曲家的这笔横财,来得正是时候。
思忖间。
寸寸天光,漫了上来。
海河尽头,先透出鱼肚白,洇进墨青的天里。
渐渐白里透了橘,像化开的血,染低云层。
最后金光一跳,挣破夜色,煌煌然泼洒下来。
光先落在漕运衙门残破的辕门上。
辕门是前清旧制,两根麻石柱子撑着歇山顶门楼。
石上蟠龙浮雕早被岁月兵火磨平了,只剩些凹凸影子。
檐瓦缺了许多,枯黄的狗尾巴草在晨风里抖。
门楣上匾还在。
【敕建津门漕运总署】鎏金大字,漆已剥尽,露出黝黑木质,像张没牙的嘴。
辕门后面,是片空旷场院。
场院大得能跑马,当中一条路直通五开间大堂。
大堂也是前清制式,飞檐斗拱,只是朱漆柱子斑驳裂了,窗纸十不存九。
屋顶筒瓦残破,几丛瓦松倒长得倔强。
这地方自前清倒台就荒了。
北洋人嫌它晦气。
光绪末年漕帮血案,十七颗人头就砍在这大堂前石阶上。
血浸透石缝,腥气许久不散。
后来胡乱堆杂物,无人常来。
直到昨日,刘督军一道命令,派兵洒扫,搬来桌椅,这才在大堂门口挂上木牌——
津门特别公审临时法堂。
此刻,时辰还早。
公审说的是巳时三刻。
但辕门外,已经聚了不少人。
都是得了风声,赶早来占位置的。
靠近辕门最近的,是些挑着担子的小贩。
卖烧饼油条等,早早支开了摊子。
他们一边张罗生意,一边伸长脖子往辕门里瞧,低声交换着听来的消息。
“听说了么?昨儿夜里,曲园出大事了!”
“咋没听说!火光照红了半边天!枪声跟爆豆子似的!”
“说是遭了匪?曲大亨人都没了?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!督军府说是匪,可谁知道呢……你瞧今天这阵仗……”
“啧啧,曲家告陈特派员,还没审呢,原告先没了……这叫什么事儿?”
“看热闹呗,这年头,啥稀奇事没有?”
再外围些,是更多闲汉,脚夫,附近住户,三三两两聚着。
有的蹲在墙根,就着咸菜啃窝头。
还有的干脆爬到附近民房的矮墙头,树杈上,居高临下,看得更真切。
议论声汇成一片,像潮水起伏。
几个穿着黑制服的巡警,挎着警棍,在辕门外来回溜达,试图维持秩序。
但他们眼神也有些飘忽,不时交头接耳两句。
显然也被昨夜的动静搅得心神不宁。
太阳又升高了些,光线变得刺目。
辕门内,场院边缘,开始出现一些穿着体面些的人物。
有长衫马褂,戴着瓜皮帽的,看样子是些商铺掌柜,账房先生。
也有穿着西装,提着文明棍,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的,多半是报馆记者,律师。
他们不像外头那些闲汉咋咋呼呼,只安静地站着。
不时扫视着场院内外,偶尔在小本子上记两笔。
“看!青帮的人来了!”
不知谁低呼一声。
人群微微骚动,让开一条道。
只见七八个精壮汉子,簇拥着一个长衫男子,不紧不慢地走来。
男子约莫三十左右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油亮整齐,面皮白净,嘴角挂着一丝笑意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银亮的打火机,拇指一按一松,不时发生叮当之声。
此人正是如今津门青帮的话事人,钱鹤年。
他走到辕门口,对守门的兵丁略一点头,便带人进去了。
随后,他在场院左侧靠前的位置站定,并不与旁人搭话,只默默把玩着打火机。
紧接着,脚行的人也来了。
领头的正是胖子和瘦猴,身后跟着十来个膀大腰圆的弟兄。
他们进了门,在场院右侧寻了块地方,抱臂而立。
武行的人也陆续到了。
澄心武馆来的是杨崇云本人,带着两个徒弟,默默站在场院一角。
其他几家有头脸的武馆,如谭腿,八极,绵掌,也各派了代表前来,多是馆中好手或管事师傅。
他们彼此间拱手致意,低声寒暄两句,便各自寻位子站好。
目光偶尔碰撞,都夹带几分探究。
毕竟,昨日陈峥在澄心武馆闹出的动静,已传遍了津门武行。
燕青拳的人没来。
想来雷震重伤,赵德柱等人心气已丧,又正值风口浪尖,避嫌还来不及。
刘长海带着王津山、刘胜男,也早早到了。
他们没往太前挤,只站在武行众人稍后的位置。
只是,刘长海脸色有些发白,显然昨夜没睡好。
王津山则有些兴奋,又有些紧张,不住地东张西望。
刘胜男则安静地站在父亲身侧,只是眸光总飘向辕门方向。
辕门外的人群越聚越多,怕不有几百号人,黑压压一片。
日头渐渐爬高,影子缩短。
“嘀——嘀——”
汽车喇叭声响起,由远及近。
人群像被劈开的浪,纷纷向两旁避让。
两辆黑色的福特轿车,在一队骑马卫兵的护卫下,径直驶到辕门前停下。
头一辆车里,先下来的是王启明。
他依旧穿着笔挺的参谋制服,脸上挂起公式化的笑容。
只是眼袋有些深,显出疲态。
他迅速扫了一眼场院内外,对迎上来的一个军官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第二辆车门打开,刘世安沉着脸走了下来。
他今日没穿军呢大衣,换了一身正式的将官礼服,腰佩短剑,足蹬马靴。
只是脸色显得有些灰暗,眼白里布满血丝,嘴唇紧抿。
刘世安站在车旁,没有立刻往里走。
他先抬头看了看辕门,眉头皱了一下。
然后,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场院内外。
王启明快步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督军,时辰差不多了。”
“租界工部局的威尔逊先生,领事馆的小野次郎,还有几位董事,刚才派人来说,他们稍后就到,直接进大堂旁听。”
“曲家……来的是曲大亨的三姨太和账房管家,已经安排在后厢房候着了。”
刘世安嗯了一声,声音有些闷:“记者呢?来了多少?”
“津门大小报馆,来了十几家,洋人的《京津泰晤士报》,《字林西报》也派了人。”
王启明回道,“都打了招呼,该写的写,不该写的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刘世安打断他,整理了一下手套,“进去吧。”
说罢,他当先迈步,穿过辕门,踏进场院。
王启明和那队卫兵紧随其后。
一时间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这位督军身上。
议论声低了下去,变成窃窃私语。
刘世安目不斜视,径直走向大堂。
在迈上石阶前,他脚步微微一顿,似乎想回头看一眼辕门方向。
但最终没有,只是挺直了腰背,踏上了第一级石阶。
“督军到——!”
有副官拉长了声音喊道。
大堂里,瞬间静了下来。
刘世安走进大堂。
里面比外面看着更破败些。
宽大的空间显得空旷阴森,梁柱上的彩绘早已剥落模糊。
正前方摆了一张宽大的案桌,蒙着红布,算是主审席。
左右两侧各摆了几排桌椅,是陪审和旁听席。
此时已经坐了些人,多是督军府僚属,本地一些被请来的缙绅代表。
还有几位穿着黑袍的华人律师。
那是刘世安请来的律师公会成员,充作陪审。
刘世安在正中主审席后坐下,王启明坐在他左侧稍后的记录席。
卫兵分列大堂两侧和门口,持枪肃立。
气氛陡然变得压抑。
随着刘世安入场,辕门外的各色人物也开始按捺不住,开始往场院里涌。
巡警和兵丁们试图维持秩序,但人太多,推推搡搡,乱了一阵。
终究还是让大部分人都挤进了场院。
好在场院足够大,几百号人散开,虽显拥挤,倒也还能站得下。
只是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,有些浑浊燥热。
青帮,脚行等人,各自占据了靠前的位置。
身边围着自家兄弟,形成一个个小圈子。
武行众人也聚在一处,低声交谈着。
报馆记者们则活跃得多。
他们举着照相机,镁光灯偶尔一闪,冒出一团白烟,引得附近人群一阵骚动。
偶尔拿着小本子,穿梭在人群边缘,试图采访一些看起来像知情者的人。
“来了!洋人来了!”
又一阵骚动。
只见两辆插着米字旗,太阳旗的小汽车,在一队护卫下,驶到辕门前。
汽车停下,下来七八个洋人。
为首的两人。
一个是腆着肚子的威尔逊,穿着灰色西装,手里拿着一根镶银的手杖,神情矜持中夹带倨傲。
另一个是矮瘦男子,穿着和服,脚踏木屐,鼻下留着一小撮仁丹胡,正是小野次郎。
他们身后,跟着几个同样衣冠楚楚的洋人。
有法租界的代表,也有其他国家的商人或记者。
洋巡捕们持枪护在四周,打量着周围的人群。
刘世安听到通报,从大堂里迎了出来。
他与威尔逊等人握手寒暄,脸上挤出了笑容,说着蹩脚的外语交谈。
洋人们显然对这场面有些新奇,应酬几句。
随后,便在刘世安的陪同下,径直走进大堂,被引到预留的旁听席位坐下。
洋巡捕则留在了大堂门口,与刘世安的卫兵对峙而立。
紧接着,许多人看向大堂的目光,多了几分复杂,敬畏,好奇,愤懑兼而有之。
“曲家的人呢?怎么不见?”有人低声问。
“喏,那边,从侧门进去了。”有人指着大堂侧面一道小门。
只见两个兵丁引着一行人,从侧门匆匆进了大堂后厢。
打头的是个穿着素白旗袍,外罩黑绒斗篷的年轻女子,低着头,看不清面目。
但身段窈窕,走路姿势却有些僵直,正是曲大亨的三姨太。
她身后跟着个戴眼镜,怀里紧紧抱着个黑皮包的老者,是曲家的账房管家。
再后面还有两个老妈子,搀扶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子,像是曲家的什么亲戚。
这一行人的出现,让场院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唏嘘。
“嘿,正主儿还没到呢!”有人踮起脚,望向辕门外空荡荡的街道。
“陈特派员……该不会不来了吧?”
“难说,这阵仗,来了不是自投罗网?”
“我看未必,昨天澄心武馆……”
“那是武行规矩,今天可是官府公审,还有洋人!”
“等着瞧吧……”
日头渐渐移向东南方,时辰逼近巳时。
场院里越发嘈杂闷热。
大堂里,刘世安坐在主审席后,面色微沉。
王启明在一旁整理着文件,额角微汗。
洋人们低声交谈着,偶尔发出轻轻笑声。
陪审的缙绅和律师们正襟危坐,眼神却有些飘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