辕门外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。
“是少帅的人!”
眼尖的人喊了出来。
只见一队约二十余骑,清一色奉军精锐骑兵打扮,军容严整,疾驰而来,在辕门外勒马停下。
当先一人,正是雷彪。
他跳下马,将缰绳扔给手下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对守门的兵丁亮了亮腰牌,大步流星走进场院。
他穿着军官常服,敞着怀,露出里面的白衬衫,嘴里还叼着半截烟卷,扫了一圈。
看到脚行的胖子和瘦猴,他咧嘴笑了笑,点头致意。
然后,他带着人,径直走到场院最前方,靠近大堂石阶的位置,抱臂站定。
一副就是要近距离看热闹的架势。
见此一幕,刘世安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。
巳时初刻刚过。
辕门外那条原本空荡荡的街道尽头,终于再次出现了人影。
两个人,一前一后,走着来的。
前面是个年轻人,穿着一身青衫,肩宽腰窄。
晨光从他侧后方照来,给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金边。
陈峥手里没拿任何东西,只是随意地垂在身侧。
身上似乎也看不到任何武器,只有长衫下摆轻轻摆动。
落后他半步的,是个老头。
穿着一件灰夹袄,双手拢在袖子里,微微佝偻着背。
走起路来却并不显老态,反而沉稳得很。
两人就这么简简单单,从长街那头走来。
没有前呼后拥,没有车马仪仗。
但就在两人身影出现的那一刻。
辕门外原本嘈杂人声,渐渐低落下去,变成一片死寂。
上百道目光,齐刷刷地聚焦在青衫青年身上。
卖吃食的忘了吆喝,闲汉忘了嚼舌,记者忘了按快门。
连那些持枪的兵丁和巡捕,都不由握紧了枪杆。
昨日澄心武馆的消息,经过一夜发酵,早已以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传遍了津门。
再加上昨夜曲园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。
虽然督军府定调是匪患,但各种小道消息早已将两件事,隐隐联系了起来。
此刻,这位传闻中的特派员,就这么走了过来。
他身上没有杀气,没有傲气,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。
只是那样平平常常地走着。
可偏偏就是这种平常,在这种场合下,显得格外不平常。
仿佛他不是来接受公审的。
只是来……看看。
陈峥对周遭目光恍若未觉。
他走到辕门前,脚步未停。
守门的兵丁下意识地想拦,手伸到一半,却对上了陈峥投来的目光。
下一刻,兵丁的动作僵住了,喉结滚动,说不出话来。
陈峥就这样,带着老韩,一步跨过了门槛,踏入了场院。
“哗!”
场院里。
压抑已久的声浪终于爆发出来。
“来了!真来了!”
“陈特派员!”
“看着真年轻啊……”
“好稳的步子……”
“后面那老头是谁?”
“听说是他身边的高人……”
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,让出一条通道。
无数道目光追随着那个青衫身影,议论如同潮水,在他经过的地方涌动。
钱鹤年的笑意更胜了。
胖子和瘦猴不自觉挺直了腰板。
武行众人更是屏息凝神。
杨崇云眉头微微蹙起,眼中掠过一丝不可思议。
刘长海手心全是汗,王津山激动得脸通红,刘胜男则紧紧抿着唇,一眨不眨地看着。
雷彪扔掉烟头,用鞋碾灭,冲着陈峥咧嘴一笑,竖起大拇指晃了晃。
陈峥对他微微颔首。
报馆记者们蜂拥而上,镁光灯噗噗乱闪,试图拦住陈峥问话。
“陈特派员,对今日公审有何看法?”
“曲文峰之死您作何解释?”
“昨夜曲园惨案是否与您有关?”
“传闻您快要踏入化劲,成为津门最年轻的武道宗师,是否属实?”
陈峥脚步不停,置若罔闻。
老韩则更绝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两人就这么穿过拥挤的人群,一步步走向场院深处。
石阶在望。
大堂门口,刘世安的卫兵和洋人的巡捕持枪肃立,气氛森严。
陈峥在石阶下停住脚步,微微抬头,望向大堂里面。
阳光从他背后照来,将长长的影子投在石阶上,一直延伸进大堂门口。
大堂内,刘世安早已得到禀报。
他坐在主审席后,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按在桌案上。
目光穿过堂门,与石阶下那双眼睛,隔着数十步的距离,遥遥对上。
王启明在一旁,呼吸有些急促。
洋人们停下了交谈,饶有兴致地看向门口。
陪审的缙绅律师们,纷纷伸长了脖子。
整个漕运衙门,里里外外,上下下,几百号人,在这一刻,仿佛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呼呼呼!”
风,不知何时起了。
“吱呀!”
那面临时挂起的木牌,轻轻晃动,发出轻响。
陈峥抬脚,踏上了第一级石阶。
布鞋踩上去,没甚声响。
他走得不快,一级,一级,像是寻常登阶。
可满场院几百道目光,都随着起落。
石阶九级。
到第五级时,大堂门口持枪的卫兵,喉咙滚了滚。
洋巡捕蓝眼珠子盯着陈峥,右手虚按在腰间的枪套上。
陈峥恍若未见。
第七级。
堂内,刘世安按在桌案上的手,微微紧了一下,青筋隐现。
王启明咽了口唾沫,低头假装整理文书,纸张边缘却被指尖捏得起了皱。
第八级。
陈峥脚步依旧稳,身形在堂门口的光影分割线处顿了一瞬。
堂内略显晦暗,他的面孔在逆光中有些模糊,唯有一双眼,清亮得慑人。
第九级。
他踏上了最后一阶,站在了堂门前三尺之地。
离最近的卫兵,不过五步。
卫兵呼吸一窒,几乎要后退,却又硬生生钉住。
陈峥没看他们,目光平平扫过堂内。
这一眼扫过去,刘世安便感到寒意逼人。
他当了这些年督军,尸山血海里趟过,什么阵仗没见过。
可今儿这光景,硬是叫他后脖发凉。
不是怕,是悬。
悬心吊胆,底下几百号眼睛瞧着,洋人在侧,这出戏唱不好,便要砸在台上。
王启明咳嗽一声,清了清嗓子,正要开口。
“带原告!”
刘世安却抢先发声。
堂侧小门开了。
兵丁引着曲家那几人,鱼贯而入。
打头的三姨太,裹着黑绒斗篷,头垂得低,步子迈得细碎。
她走到堂前右侧原告席旁,不敢坐,只扶着椅背站着。
手指掐进绒布里,微微发抖。
账房管家跟在后头,怀里紧搂黑皮包。
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堂上,又迅速垂下。
两个老妈子搀着个年轻女子,那是曲大亨的远房侄女。
这姑娘早哭得双目红肿,抽抽噎噎,被安置在角落的凳子上。
“原告曲门张氏,”王启明照着程序念,“状告特派员陈峥,于本月十七日,当街行凶,击杀曲文峰。可有何话说?”
他这话,是例行公事,声音平平。
但当街行凶四个字,却咬得格外清楚。
众人的目光,齐刷刷转向三姨太。
那女人身子一颤。
她抬起头,露出一张苍白姣好的脸。
只是眼下青黑,嘴唇失了血色。
她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目光先是惶惶地扫过堂上的刘世安,又飞快地掠过陈峥。
最后却是盯着地面。
“张氏?”王启明催促,“督军与诸位董事,领事先生皆在此,你有何冤屈,尽管陈情。”
三姨太肩膀缩得更紧。
喉头滚动,她终于挤出几个字,细如蚊蚋:“民、民妇……不敢……”
“不敢什么?”
刘世安眉头一皱,声音沉下来。
“公堂之上,有何不敢?本督军在此,自会为你做主!”
这话带了威压,也带了暗示。
堂下听审的,不少人都品出味儿来了。
青帮的钱鹤年,嘴角那丝笑更深了些。
“叮!”
手里的打火机弹开,又合上。
三姨太被刘世安这一喝,身子晃了晃,几乎站立不稳。
旁边老妈子赶紧扶住。
她抬头,看向刘世安,眼神里满是惊恐,还有一丝哀求:“督、督军……昨夜……昨夜……”
“昨夜曲园遭匪,本督军已知晓。”
刘世安打断她,语气放缓了些,“此事本督军自会严查,为你曲家讨回公道。
今日只审曲文峰被害一案,你且将当日情形,细细说来。”
他把话头又拧了回来。
可三姨太昨夜一出口,堂内堂外,议论骤起。
昨夜曲园动静太大,火光枪声,半个租界都惊动了。
督军府说是匪,可这节骨眼上,曲家亲眷在公堂上失态,难免引人联想。
陈峥依旧站着,神色平静。
老韩站在他侧后方半步,拢着袖子,眼皮耷拉,像是快睡着了。
三姨太被刘世安的目光逼着,避无可避,眼泪流了下来。
这不是演的,是真怕。
她想起昨夜火光里,那督军和参谋长走进来。
枪口冰冷,老爷眉心绽开的血花……那两张脸,此刻就坐在堂上!
她若指认督军,会不会……会不会下一刻,子弹就从某个方向飞来?
可若不说……督军那眼神,分明是要借她的口,坐实陈峥的罪。
她进退维谷,几乎要瘫软下去。
“张氏!”刘世安不耐,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,“本督军再问你一次,曲文峰,是否被陈峥所杀?”
三姨太腿一软,跪倒在地,伏身颤抖,泣不成声:“民妇……民妇不知……当夜混乱……民妇未曾亲见……”
气氛随之一滞。
未曾亲见四个字,把刘世安的话头给顶了回去。
她伏在地上,肩头耸动,哭声压抑,却再不肯吐露半句。
装傻。
谁看不出来她在装傻?
可偏偏拿她没法子。
一个刚死了丈夫,吓破了胆的妇道人家,涕泪横流,语无伦次,你能逼死她?
刘世安腮帮咬紧,眼里寒光一闪。
王启明赶紧打圆场,声音依旧温和:“张氏莫慌。公堂之上,讲究人证物证。你既说未曾亲见,那当夜随行的家丁何在?可传来问话。”
他这是退而求其次,想从旁证入手。
三姨太只是摇头,呜咽道:“跑……跑了……昨夜园子里乱……都跑了……民妇也不知……”
又堵死了。
家丁跑了,死无对证。
堂下嗡嗡声渐起。
青帮的钱鹤年,拇指摩挲打火机的滚轮,嘴角那抹弧度越发大了。
脚行的胖子凑到瘦猴耳边,低语:“这娘们,有点意思。”
瘦猴:“保命罢了。这时候开口,指哪边都是个死。”
武行那边,杨崇云轻轻叹了口气。
王启明咳嗽一声:“张氏,你只管照实说,是谁杀了曲文峰?”
“若有半句虚言,或是受人胁迫不敢言……这公堂之上,恐怕也容不得含糊。”
话里话外,软硬兼施。
三姨太肩膀抖得更厉害,头埋得更低,哭声却噎住了,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。
她抬起头,脸上泪痕狼藉,眼神却有些涣散,盯着堂上的匾额,嘴里喃喃:
“鬼……有鬼……老爷……文峰……血……好多血……红衣的鬼……纸人……纸人会动……”
声音忽高忽低,前言不搭后语,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。
“昨夜……火……枪……军……进来了……又走了……不对……是匪……是匪……”
话到此处,她抱住头,尖声叫起来:“我不知道!我什么都不知道!别问我!别杀我——!”
这模样,竟似有些癔症了。
堂内众人面面相觑。
陪审的缙绅里,有个花白胡子的老者,皱皱眉,低声道:“像是吓失心疯了。”
旁边有人附和:“一夜之间,家破人亡,妇道人家,经受不住也是常情。”
洋人那边。
威尔逊耸耸肩,对身旁的小野次郎低声说了句什么,小野次郎嘴角撇了撇,露出个讥诮的笑。
刘世安脸色铁青。
他岂能看不出这女人在装?
可众目睽睽,尤其洋人在场,他总不能下令用刑逼供一个吓疯了的妇人。
王启明也是眉头紧锁,飞快地瞥了一眼陈峥。
陈峥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身旁的老韩甚至打了个哈欠。
就在这时。
角落里,那个一直哭哭啼啼的年轻女子,忽然挣脱了搀扶。
她踉跄两步,扑到堂前。
“噗通!”也跪下了。
“青天大老爷!督军老爷!民女有冤!有天大的冤啊!”
这女子正是曲大亨的远房侄女,名叫曲秀儿,约莫十八九岁年纪,眉眼清秀。
此刻却哭得双目红肿如桃,脸上泪痕交错。
她这一嗓子,又尖又利,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。
连装疯卖傻的三姨太,抽泣声都顿了一顿,从指缝里偷眼瞧她。
“你有何冤?”刘世安沉声问,心中却是一动。
这侄女他方才并未在意,只当是个无关紧要的亲戚。
若是她能攀咬陈峥,倒省了麻烦。
曲秀儿抬起头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:“民女要告……告昨夜杀我伯父的凶手!”
堂内一静。
刘世安眼皮跳了跳。
王启明握笔的手微微一僵。
陈峥的目光,第一次认真落在了这跪地的女子身上。
“你伯父曲大亨,昨夜不是死于匪患么?”
刘世安缓缓道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本督军已下令严查……”
“不是匪!”
曲秀儿打断他,声音拔高,“民女亲眼看见的!”
“昨夜枪声停后,火光里……是督军老爷您,还有王参谋长,带着兵,走进伯父的堂屋!”
“轰!”
此言一出,满堂皆惊。
外头场院里,更是哗然一片。
“什么?!”
“督军亲自杀人?”
“我就说嘛!哪有那么巧的匪!”
“这姑娘胆子忒大!”
“完了完了,这话也敢说……”
青帮的钱鹤年,手里的打火机不玩了,眯起眼睛,仔细打量着堂上的刘世安和王启明。
脚行的胖子咂咂嘴,低声道:“好家伙,当面锣对面鼓啊!”
瘦猴却摇摇头:“这姑娘……悬。”
武行众人更是屏住呼吸。
杨崇云眉头紧锁,刘长海脸色煞白,王津山则兴奋地攥紧了拳头。
洋人那边,威尔逊和小野次郎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两人挺直了身子,显然来了兴致。
刘世安放在桌案上的手,随之攥紧。
但他到底是经过风浪的,怒极反笑:“荒唐!”
“本督军昨夜一直在督军府与王参谋长商议防务,何时去过曲园?”
“你这女子,莫非也是惊吓过度,得了癔症,在此胡言乱语,诬蔑本督军?!”
他最后一句,声色俱厉,夹带久居上位的威压,扑向曲秀儿。
曲秀儿被这气势一冲,身子晃了晃,脸色更白,却倔强地昂着头。
她眼泪流得更凶:“民女没疯!民女看得清清楚楚!”
“您穿着军呢大衣,王参谋长戴着眼镜……伯父当时还以为救星来了,扑过去……您抬手就用镜面匣子……打穿了伯父的额头!”
“血……溅了好高!”
她一边说,一边用手比划着,仿佛那血腥场面又重现眼前。
浑身颤抖,话语却一句比一句清晰,一句比一句扎人。
堂内死寂。
王启明脸色发青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被刘世安一个眼神止住。
刘世安胸膛微微起伏,盯着曲秀儿,眼神如刀:
“你说你亲眼所见,可有旁人佐证?曲园家丁当时何在?”
“家丁……家丁都被您吓傻了,后来被您放走了!”
曲秀儿哭道,“我和伯母当时躲在堂屋隔壁,她也看见了!您问她!问她啊!”
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投向瘫软在地的三姨太。
三姨太浑身一颤,把头埋得更低:
“鬼……有鬼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别杀我……”
她这模样,坐实了吓疯,问也白问。
刘世安心中稍定,冷哼一声:“一个癔症,一个胡言。”
“本督军看你们是遭逢大变,神志不清了。来人——”
他正要下令将人带下去。
“督军老爷!”
曲秀儿尖声叫道,磕下头去,额头撞在地上。
“咚!”
再抬头时,已是鲜血涔涔,顺着鼻梁流下,混着泪水,触目惊心。
“民女知道……民女人微言轻,空口白牙,督军老爷不认……这津门地界,督军老爷就是天,说谁是匪,谁就是匪……说谁杀人,谁就杀人……”
“可民女不服!伯父纵有千般不是,罪不至死!”
“更不该死在……死在自称父母官的人手里!”
“这世道,难道就没有王法,没有天理了吗?!”
她哭喊着,身子转向一直沉默的陈峥,眼神里爆发出孤注一掷的光芒。
“陈特派员!”
陈峥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民女知道……您跟督军老爷不是一路人!”
“昨日您打了燕青拳,废了雷震,津门都传您是来立规矩,主持公道的!”
曲秀儿语速极快,仿佛怕被打断。
“民女不敢求您为我伯父报仇……民女只求……只求一个‘公道’!”
“求一个‘说法’!让这满津门的老少爷们儿都听听,昨夜曲园,到底发生了什么!”
她说着,挣扎爬起来,转向大堂侧面。
她指着那边阴影里,一个被帆布半盖着的物件。
那物件一人来高,倚在墙角,蒙着厚厚的灰尘。
“那是什么?”有旁听的缙绅好奇问道。
一个督军府的老文书眯眼看了看,低声道:“像是……前清漕运衙门留下来的堂鼓。”
“当年告状鸣冤用的。衙门荒废后,就一直扔在那儿,没人动。”
曲秀儿嘶声道:“陈特派员!您能不能……帮民女把那面鼓,搬到这大堂中间来?!”
此言一出,众人皆是一愣。
搬鼓?
搬鼓作甚?
陈峥目光微动。
老韩在他身后,叹了口气。
下一刻,陈峥抬步,朝着那面鼓走去。
他这一动,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移了过去。
刘世安脸色一变:“陈峥!你要做什么?公堂之上,岂容你肆意妄为!”
陈峥脚步不停,淡淡道:“搬个鼓,听听冤情。”
“督军既然自诩公道,何必阻拦?”
说话间,他已走到那鼓前。
帆布积尘甚厚,轻轻一掀,尘土飞扬。
露出鼓身真容。
那是一面极大的堂鼓,鼓身是硬木制成,漆色早已斑驳脱落,露出木头本色。
但鼓身两侧,各雕着一条蟠龙,虽经岁月侵蚀,龙鳞爪牙依旧清晰。
鼓面蒙着厚厚的牛皮,颜色暗沉,不知多少年未曾敲响。
陈峥伸手,握住鼓身下的木架。
这鼓连同架子,怕不有二三百斤重。
他单手一提,毫不费力,将那鼓平平端起,转身,一步步走向大堂中央。
脚步沉稳,鼓身纹丝不动。
满堂寂然。
走到大堂正中,陈峥将鼓放下。
“咚。”
一声闷响,灰尘从鼓架下震起。
鼓,立在了所有人视线交汇之处。
陈旧,却夹带某种东西,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。
曲秀儿看着那面鼓,眼神里有片刻的恍惚,随即化为决绝。
她跪行到鼓前,伸出手,抚上鼓面。
“这鼓……有一百多年了吧?”
她喃喃道,声音飘忽,“听我伯父说过,前清时候,漕运衙门最威风,这面鼓一响,督漕的大人都得升堂问案……那时候,有冤的,还能来这儿撞一撞……”
她抬起头,血泪模糊的脸转向堂上堂下。
“可现在呢?!现在哪有冤啊?!”
她拍了一下鼓面。
“噗!”
积尘不断落下。
“不是曲家冤啊!”
她又拍一下,声音更响。
“是督军老爷冤啊!”
第三下,鼓声终于有了些微的震动。
“督军老爷昨夜辛辛苦苦,跑去曲园杀了我伯父,搬空了家财。”
“今儿个还得坐在这儿,审一个不相干的人,替他背这黑锅!”
“督军老爷多冤啊!这世道,好人活不长,杀人放火金腰带!督军老爷不冤,谁冤?!”
她一边哭喊,一边用染血的手掌,一下下拍打着鼓面。
“咚!”
“咚!”
“咚!”
鼓声沉闷,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