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棋众人只觉得心头一紧,好似被卷入一场短兵相接的激斗。
紧绷之意,扑面而来。
“打起来了!”王津山忍不住低声叫道,拳头攥紧。
刘长海也瞪大了眼睛。
他虽然看不太懂具体妙处,但能感觉到陈峥的白棋,突然变得极具攻击性。
像是一头蛰伏的猛兽,突然亮出了獠牙。
几位老师傅更是目不转睛。
谭腿门老者喃喃道:“陈特派员这手点刺,犀利!”
“是看出了杨师傅气势运转的关窍。”
“后续这几下扳断,更是硬桥硬马,以刚破柔!有意思,太极对刚劲!”
八极拳师傅却微微皱眉:“刚则易折。杨师傅的太极劲最擅长化解刚猛之力。”
“陈特派员这样强攻,会不会正落入圈套?”
像是印证他的担心,杨崇云面对陈峥的强硬扳断,并不正面硬抗。
黑棋一记飞,远远跳开,看似放弃了角部的部分实利,却瞬间将战火引向了中腹。
同时隐隐对左右两片白棋形成了威胁。
这一飞,犹如太极高手在对方猛力袭来时,一个侧身卸步。
不仅避其锋芒,还将对方的力量引向空处。
同时自己占据了更有利的位置,随时可以反击。
陈峥攻势为之一滞。
他立刻发现,自己刚才在角部获得的一点便宜,瞬间被黑棋中腹这一飞所抵消。
甚至局面变得有些被动。
白棋左右两块,隐隐都有被黑棋缠绕攻击的风险。
“引劲落空!”陈峥心中凛然。
杨崇云的棋,已将太极的舍己从人,引进落空发挥出来。
你刚猛进攻,我不与你角力。
反而顺势引导,将你的力量消耗在无关紧要之处,同时布下更大的罗网。
阁中气氛再次变化。
陈峥白棋的灼热刚猛之势,仿佛一拳打进了棉花里,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。
而杨崇云黑棋那绵密悠长的气息,又重新弥漫开来。
并且更加圆融,如同一个缓缓收拢的漩涡。
陈峥压下思绪,目光如电,再次扫过棋盘。
随后,他再次拈起一枚白子。
他没有再去纠缠中腹缠绕,也没有急于安定左右两块孤棋。
“啪!”
白子落下,位置让所有观棋者一愣。
在棋盘右上角,黑棋模样膨胀的边缘,陈峥来了一记打入。
这一子,离主战场似乎很远,孤零零深入敌阵,如同奇兵突袭,直捣黄龙。
“这……”八极拳师傅愕然。
“此时打入?太冒险了吧!自身未安,贸然深入,不是给黑棋送吃吗?”
谭腿门老者却眯起了眼睛:“未必……你看这落点,恰好在黑棋的腰眼上。”
“若被白棋在此处活出一块,黑棋右上庞大的模样,瞬间化为乌有,中腹的厚势也会大打折扣。”
“这是一记胜负手!置之死地而后生!”
杨崇云看着这颗打入的白子,一直从容的脸色,化为凝重。
这一子,确实点中了他棋形扩张的气门。
就像太极运转,周身一气圆融,但总有一处是力量转换的枢纽。
那儿最为关键,也相对脆弱。
陈峥这一子,正是直奔枢纽而来。
而且,这一子携带的意,异常强烈。
这不是试探,是真正的全力一击。
杨崇云知道,棋局到了最关键的时刻。
之前的听劲,化劲已经过去。
现在是发劲决胜负了。
他不再试图用绵长的气息去包裹这颗白子。
因为这一子的意太过凝聚,寻常的化劲,恐怕难以完全化解。
于是,黑棋,尖顶。
正面拦截,不让白棋轻易联络做眼。
战斗,瞬间在棋盘右上角引爆。
比方才左下角更加激烈复杂。
黑棋凭借周围厚势,步步紧逼,招招致命,要将这颗孤军深入的白子彻底歼灭。
白棋则左冲右突,辗转腾挪,利用黑棋阵型中固有的缺陷,拼命寻求活路。
每一手都惊险万分,如同在万丈悬崖边行走,稍有不慎,便是满盘皆输。
陈峥落子如飞,指尖的温度越来越高,额角也隐隐见汗。
他将【凭虚御风】的灵动迅捷之意,融入棋路。
白棋在黑棋的重重围困中,总能找到那一线生机。
他的计算力在【烛邪灵瞳】的辅助下,发挥到极致。
脑海中对各种变化图的推演,快如闪电。
杨崇云也是全神贯注,将刚柔并济发挥得淋漓尽致。
不时以雷霆万钧之势,强攻猛打,压缩白棋空间。
或是又以春风化雨之柔,巧妙设伏,诱使白棋犯错。
他的棋,仿佛有了生命,形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磨盘,要将白子碾碎。
听松阁内,鸦雀无声。
只有棋子落盘的脆响,一声紧似一声,敲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所有人都被这惊心动魄的攻杀所吸引,大气都不敢喘。
王津山等人,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,盯着棋盘。
虽然看不太懂具体妙手,却能感受到步步惊心的杀机。
几位老师傅亦是神色震撼。
他们能隐约看到,棋盘上空,仿佛有两道气在激烈碰撞。
一道灰白绵长,圆转如轮。
一道金红灼热,矫健如龙。
那是两人武道意志的投射。
“意斗……这是真正的意斗!”八极拳师傅喃喃道,声音干涩。
谭腿门老者则盯着陈峥:“此子……竟能与杨师傅在意的层面上,拼杀到如此地步!”
“他的心神,算路,意志……简直不像个十八岁的年轻人!”
“丁魁山……到底教出了一个怎样的怪物!”
棋局在攻杀中,进入了复杂的劫争阶段。
黑白双方为了争夺棋筋,眼位,形成了多个劫,循环往复。
计算量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。
每一步,都关系到一大块棋的死活,甚至直接决定胜负。
陈峥的脸色微微发白,但眼神依旧明亮。
杨崇云的呼吸也变得略微粗重,捻着长髯的手指,频率快了些许。
他心中同样震撼。
这陈峥,不仅在棋力上足以与自己抗衡,那份临危不乱的心境,更令人惊叹。
特别是白棋中那股不屈之意,如同野火。
屡屡在他认为将要扑灭时,又燃烧起来,还能反过来灼伤他的布局。
“此子若不夭折,日后成就,不可限量!”
杨崇云心中暗叹,“丁老先生,您真是收了个好徒弟!”
劫争终于渐渐明朗。
陈峥的白棋,凭借精妙算路,最终以牺牲部分利益为代价,在右上黑棋的模样中,硬生生造出了一个‘两眼’。
虽然目数不多,但终究是活了。
而杨崇云的黑棋,虽然吞吃了白棋一些残子,右上模样被破,实空受损。
但通过攻击,在中腹和下边也获得了相当的补偿,并且全局依然厚实。
棋局进入官子阶段。
此时,盘面非常细微,胜负就在一两目之间。
两人都放缓了落子的速度。
毕竟,之前的激烈攻杀消耗了太多心神。
此刻更需要精细的算计,争夺每一个可能的小官子利益。
杨崇云的太极意境再次显现。
他的官子收束,细腻稳妥,常常能利用厚味,先手便宜一目或半目,积少成多。
陈峥则依旧敏锐。
他的官子往往出人意料,在看似平淡的地方,总能找到黑棋的微小缺陷,抢到先手,便宜一点。
最终,当棋盘上最后一个单官被收完,两人都停了下来。
满盘棋子,密密麻麻,黑白云子交错,如同星罗棋布。
激战后的棋盘,竟有奇异的和谐之美。
阁内一片寂静,所有人都看着两人,等待着结果。
杨崇云缓缓吐出一口长气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。
但更多的是欣慰和赞叹。
他看向陈峥,目光复杂。
陈峥也舒了口气,额头的汗水终于滑落。
他感觉精神有些透支,但心中却一片澄明。
这一局棋,比十场实战更让他受益匪浅。
他真正体会到了化劲宗师那圆融的武道意境。
这对自己的修行,有了更清晰的认识。
“陈特派员,”杨崇云终于开口,“此局杨某执黑先行,按数子法粗算,盘面子数约多三枚。”
依照当时主流规则,终局子空皆地,但须还棋头。
即每多一块活棋,须扣还两子予对方。
杨崇云棋风厚重,往往只围大空,成一块棋。
而陈峥的白棋多处治孤,虽陷险境,却反令黑棋棋块增多。
正因如此,若依还棋头之法计算,黑棋虽实地稍优,却可能因棋块较多,而在贴还后反落下风。
但,杨崇云接着道:“然,此局关键,不在子数多寡。”
“陈特派员以白棋后手,在杨某太极棋势之中,先是以刚劲点破关窍,后以孤军深入搅乱大势,更在绝境中生生杀出血路。”
“最终官子丝毫不乱……这份胆识,算力,意志,已深得武学精髓。”
他站起身,对着陈峥,郑重地抱了抱拳:
“若论还棋头,是杨某输了一子。”
“输在意上,输在锐气上。陈特派员,不愧为丁老先生高足!杨某……佩服!”
此言一出,满阁皆惊!
虽然很多人没算清楚具体目数,但杨崇云亲口认输一子,已是铁一般的事实。
津门武行泰山北斗,化劲宗师杨崇云,在与一位十八岁青年的意斗中,输了。
尽管只是棋盘上的一子之失,但这其中代表的意味,足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。
旋即,议论声便抑制不住地从各个角落泛起。
弟子们面面相觑,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。
“杨师傅……认输了?”
“虽只一子……可那是杨师傅啊!”
“意斗……这便是意斗么?不见拳脚,竟也凶险至此!”
“陈特派员……他才十八岁啊……”
几个年轻弟子低声交换着惊骇,再看向陈峥时,已不仅仅是敬畏。
更多了几分看待非人似的震撼。
几位老师傅虽早有意料,可亲耳听到杨崇云坦然认负,心头仍是重重一沉。
谭腿门老者手中茶盏微倾,些许茶汤泼洒在衣襟上,竟浑然不觉。
他望着棋盘上那密密麻麻的黑白子,转头,对身旁八极拳师傅叹道:
“后生可畏,后生可畏!老夫今日,算是亲眼见着什么叫拳意通玄了。”
“杨师傅的太极棋势,已将太极圆融之意展现得淋漓尽致。”
“老夫自问若置身局中,不出五十手,心神便要为其所夺,溃不成军。”
“这陈特派员,不仅能堪破关窍,以刚劲点破缠丝,更能在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,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……”
“其心志之坚,算路之深,临危之静……简直可怖!”
八极拳师傅深以为然地点点头,脸皮微微抽动:
“何止可怖。你方才可曾留意,棋至中盘,杀伐最烈时,陈特派员额角见汗,眼神却始终清亮逼人。”
“那是心神消耗极大的征兆,可他竟能支撑到终局,官子阶段依然寸土不让……这份韧劲,绝非单靠天赋能够解释。”
“丁魁山……到底是如何调教出这等弟子的?”
他说着,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口。
王津山三人,此刻更是心潮澎湃,难以自抑。
刘长海双手紧握。
他虽不通高深棋理,但杨崇云那句佩服和输了一子,他听得真真切切。
津门宗师,亲口认负。
这意味着什么?
这意味着陈峥陈小哥,不仅武功压过了半步化劲的雷震。
更在意境层面上,得到了化劲宗师杨崇云的认可。
拦手门这次,何止是结交了贵人,简直是抱住了一条真龙的大腿。
他一时间,不禁激动得浑身微微发颤。
王津山则咧着嘴,想笑又不敢大声笑,脸憋得通红。
“陈兄弟……不,陈先生!太厉害了!连杨师傅都……”
他低声对刘胜男道,声音发颤。
刘胜男没有作声,只是紧紧抿着嘴唇,一双妙目全都落在陈峥侧脸上。
心跳得厉害,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口翻涌。
燕青拳那边,赵德柱等人脸色灰败,如丧考妣。
最后一点找回场子的念头,也随着杨崇云这一声佩服,彻底烟消云散。
连杨师傅都在意上输了一子,他们这些连暗劲门槛都未摸到的人,还有什么资格不服?
一片复杂难言的低议中,杨崇云已恢复了从容气度。
他仿佛毫不在意那一子之失,笑声爽朗。
“来人,上茶!上好茶!”
他再次吩咐,声震阁楼。
这一次,侍立的弟子动作更快。
红泥小炉火苗正旺,紫砂壶中泉水已沸。
茶博士是武馆专门请来的老手,此刻屏息凝神,烫壶,置茶,高冲,低斟。
顷刻间,两盏香气氤氲的清茶便奉到了棋桌之上。
茶汤澄碧,香气清幽,是上等的洞庭碧螺春。
“陈特派员,请。”
杨崇云亲自将一盏茶推到陈峥面前,态度之郑重,与对待平辈无异。
陈峥双手接过:“谢杨师傅。”
他确实有些心神疲惫,这盏清茶来得正是时候。
微啜一口,茶汤温润,清香沁脾,似乎连耗损的精神都滋养了几分。
杨崇云自己也端起茶盏,却不急饮,而是看着棋局,缓缓道:
“陈特派员方才那一手打入,时机之妙,落点之刁,魄力之大,实令杨某叹为观止。”
陈峥放下茶盏,谦逊道:
“杨师傅过奖了。晚辈不过是情急之下,行险一搏。”
“若非杨师傅胸怀广阔,留有余地,晚辈那些手段,恐怕难逃被鲸吞的命运。”
“倒是杨师傅的太极棋意,圆转如天,后劲无穷。”
“晚辈虽侥幸破开一角,却始终未能真正撼动大局根本,反而时时有种深陷泥淖之感。”
“直至终局,亦觉如负山而行,喘息艰难。这才是真正的大宗师气象。”
他这话并非全是客套。
与杨崇云这一局棋,他确实感受到了化劲宗师那深不见底的底蕴。
杨崇云听罢,捻须微笑,眼中赞赏之色更浓。
不骄不躁,胜而能自省,败而能知不足。
此子心性,确实了得。
“陈特派员不必过谦。”杨崇云道,“武学之道,固然讲究根基深厚,水到渠成。但亦需锐意进取,破旧立新。”
“尊师丁老先生当年,便是以绝伦的天资与魄力,打破藩篱,融会贯通,方能臻至那般境界。”
“陈特派员年纪轻轻,已有如此修为与见识,假以时日,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为郑重:
“今日一会,杨某受益良多。”
“陈特派员若在津门有何需要,只要不违江湖道义,国家法度,澄心武馆,愿助一臂之力。”
这话,便是一句极重的承诺了。
等于是公开表明了澄心武馆,连同他杨崇云本人,对陈峥的支持。
阁中众人闻言,心头又是剧震。
杨崇云在津门武行地位超然,轻易不表态。
如今竟对陈峥如此青睐,甚至许下相助之诺。
这分量,可就太重了。
陈峥起身,拱手肃然道:
“杨师傅厚爱,晚辈感激不尽。他日若有所请,定当登门拜谒。”
杨崇云含笑点头,伸手虚按,示意陈峥坐下。
“喝茶,喝茶。此等好茶,凉了便可惜了。”
气氛至此,彻底松弛下来。
茶香袅袅,松风徐徐。
方才棋局中的刀光剑影,似乎都化为了清谈雅意。
几位老师傅也趁机上前,出言称赞,请教棋局中的某些妙手。
陈峥一一应对,言辞得体,既不藏私,也不炫耀,更让人高看几分。
刘长海几次想开口说话,却又觉得此时插话不合时宜。
他只得按捺住激动,陪着笑脸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。
一名武馆弟子悄悄进来,走到杨崇云身边,低声禀报了几句。
杨崇云微微颔,对陈峥道:
“陈特派员,雷师傅的伤势已初步处理,血已止住,性命应是无碍了。”
“只是内腑受创颇重,经脉也有损伤,非长期静养不可。”
“燕青拳的弟子,已准备将其抬回拳馆医治。”
陈峥面色平静:“有劳杨师傅费心。既已分胜负,晚辈亦不愿多造伤损。”
“雷师傅能保住性命,自是最好。”
杨崇云看了他一眼,心中暗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