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崇云抬手止住他话头,沉声道:“胜负已分,生死各安。武馆自当依规矩行事。”
随后,目光扫过全场,朗声道:“此战胜负,诸位有目共睹。”
“陈特派员胜,雷师傅败。”
“依生死状所约,事后两家亲属,师门,官私,均不得寻衅滋事!”
他声音洪亮,传遍演武坪每个角落。
既是在宣布结果,也是在敲打可能存了别样心思的人。
说完,他看向陈峥,眼神复杂:“陈特派员,可需稍事歇息?”
陈峥微微摇头,将手中长棍随手一掷。
棍子斜插在青石地面,入石三分,兀自微微颤动。
他走到长案边,拿起自己那份生死状,展开。
又看了一眼上面并列的血指印,然后缓缓将其折好,收入怀中。
“有劳杨师傅主持。”陈峥对杨崇云拱了拱手。
额头那点细汗,此刻也已收了。
杨崇云看了他一眼,颔首,随即吩咐弟子:“取伤药,先为雷师傅止血包扎。小心些,莫要轻易挪动。”
两名武馆弟子应声,提着药箱,小心翼翼地上前,开始处理雷震的伤势。
动作间,难免触痛。
雷震却只是身体微微抽搐,喉间发出含糊的嗬嗬声,眼神依旧空洞。
陈峥不再看雷震,转身走向凉棚。
所过之处,围观的武馆弟子向两旁分开,让出一条通路。
目光相触,那些弟子纷纷低头或移开视线,不敢与之对视。
那是弱者对强者本能的敬畏。
回到凉棚下,刘长海连忙让出自己的座位:“陈小哥,快请坐。”
陈峥也不推辞,坐下。
王津山立刻递上一杯温茶,动作恭敬。
刘胜男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出声。
她只是站在一旁,眼神亮晶晶地看着陈峥。
八极拳师傅和谭腿门老者也纷纷拱手。
“陈特派员神功惊人,老夫今日开眼了!”
八极拳师傅叹道,语气诚挚,再无半分之前的疏离。
“后生可畏,后生可畏啊!”
谭腿门老者捻着残须,连连摇头。
“雷震借虎狼药力,强行踏前半步,罡气雏形已现,老夫本以为……”
“唉,没想到陈特派员竟能以肉身破罡!”
“这份修为,这份对劲力的掌控,已非暗劲二字可以框定。佩服,实在佩服!”
陈峥淡淡一笑,不予置否。
杨崇云也走了回来,在主位坐下。
他沉吟片刻,开口道:“陈特派员方才所用,似乎并非单纯形意,八卦路数。”
“那身法灵动超然,有御风之妙,那最后一棍,刚猛无比却又暗藏阴阳变化。”
“更隐隐有风雷之声相随……恕杨某眼拙,敢问特派员师承?”
杨崇云这一问落下。
顿时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
连那几个正给雷震包扎伤口的武馆弟子,手下动作都不由得慢了几分,竖起耳朵听着。
其余弟子更是屏住了呼吸。
这既是好奇,也是武行里的规矩。
毕竟,见识了这般惊人的手段,总要知道是何门何派,哪路高人教出来的。
陈峥端起茶杯,啜了一口温茶。
放下杯子,缓缓开口道:
“家师姓丁,讳上魁下山。”
“丁魁山”三字一出。
凉棚下,先是一寂。
随即,几位师傅的脸色,几乎同时变了。
杨崇云捻着长髯的手指,随之顿住。
一双眸子精光四射,紧紧盯住陈峥。
他张了张嘴,半晌,才吐出几个字:
“……原来是他老人家的弟子。”
这句话说得又低又沉,语气复杂。
“腾!”
旁边,那位八极拳师傅,更是站起身来。
他动作太急,带翻了身后椅子。
“哐当!”椅子倒地,
他却浑不在意,只是瞪着陈峥,脸色变幻不定,嘴唇翕动,喃喃道:
“丁魁山……丁魁山……难怪……难怪……”
谭腿门那位老者,也是一脸惊容。
他手中那几根残须,不知不觉已被捻断,飘落在地。
他缓缓吸了一口气,又重重吐出,摇头叹道:
“我说呢……津门地面上,何时又出了这等人物。原来根子在这儿……丁宗师的徒弟,这就说得通了。”
一众弟子,却是面面相觑。
他们毕竟年轻,对丁魁山这个名字,只觉得耳熟,一时却想不起具体。
但看杨崇云等人的反应,便知这位丁宗师,绝非等闲。
杨崇云定了定神,挥手让弟子将翻倒的椅子扶起,请八极拳师傅重新落座。
他眸光依旧停在陈峥脸上,缓缓道:
“陈特派员……尊师丁老先生,如今……可还安好?”
这话问得客气,甚至带上几分敬重。
陈峥微微颔首:
“劳杨师傅挂念。家师身子一向硬朗。”
“硬朗……”杨崇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,似追忆,似感慨。
他顿了顿,忽然问道:
“陈特派员今年贵庚?”
“十八。”陈峥答。
“十八……”杨崇云又捻了捻长髯,眼里掠过一丝惊异,夹带一丝回忆。
“十八年前……丁老先生来津门。”
刘长海心中一动,忍不住问道:
“杨师傅,您……认得陈特派员的尊师?”
“认得?”杨崇云收回目光,看了刘长海一眼,嘴角那抹笑意更深,也更复杂。
“何止认得。”
他缓缓道:
“宣统元年,丁魁山丁老先生单人只影,北上津门。”
“那时候,津门武行,大大小小,有名的武馆十八家,无名的拳场更是数不过来。”
“各门各派,都有自己的地盘,自己的傲气。南拳北腿,聚在此地,谁也不服谁。”
“丁老先生来的第一日,便去了当时津门名气最大的震北镖局演武场。”
“震北镖局的总镖头,‘劈山掌’冯老爷子,那是暗劲巅峰的人物,一手开山掌力,能碎石裂碑。”
“丁老先生上门,只说了一句话:‘闻津门武风鼎盛,特来领教。’”
“冯老爷子何等身份?自然不肯轻易出手。是镖局里几位镖头,先后下场。”
杨崇云说到这里,顿了顿,看了陈峥一眼:
“陈特派员可知,那几位镖头,下场之后如何?”
陈峥面色平静:
“请杨师傅指教。”
“指教不敢当。”杨崇云摇头,“那几位镖头,也都是明劲好手,其中一位,更是摸到了暗劲门槛。”
“结果……丁老先生从头至尾,只用了一只手。”
“无论对方用拳用掌,用刀用棍,他都是一只手应对。”
“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,五位镖头,全数跌出演武场,手中兵器脱手,人却毫发无伤。”
凉棚下,几位师傅虽早知丁魁山厉害,但听到这里,仍旧是神色震动。
单手对敌,不伤一人,却让五位好手兵器脱手,跌出场外。
这份对劲力的拿捏,已到了神乎其技的地步。
“冯老爷子这才知道,来了真高人。”杨崇云继续道。
“他亲自下场,与丁老先生对了一掌。”
“就一掌。”
“冯老爷子练了四十年的劈山掌,掌力能开碑裂石。可那一掌对上,他却连退十四步,每一步都在青砖上留下两寸深的脚印。”
“而丁老先生,纹丝不动。”
“冯老爷子当场气血翻腾,调息了足足一盏茶功夫,才缓过劲来。”
“他老人家也是光棍,输了就是输了,当即抱拳认负,并亲自将丁老先生送出镖局大门。”
“此事一出,津门武行哗然。”
“第二日,丁老先生便去了戳脚门。”
“戳脚门的赵师傅,腿功凌厉,尤擅铁膝盖,鞭子腿,与人动手,往往三招之内,就能踢断对手腿骨。”
“那一战……据说赵师傅连出二十七腿,腿腿狠辣,专攻下盘。”
“丁老先生从头至尾,双脚未动分毫。”
“只以双手,便将赵师傅的腿劲尽数化去。”
“最后一腿,赵师傅腾空而起,双膝并拢,以‘双龙撞珠’之势,凌空下砸,那是他压箱底的杀招。”
“丁老先生抬手,只一掌,托在赵师傅双膝之下。”
“赵师傅整个人被托得凌空倒翻出去,落地之后,连退十几步,一屁股坐倒在地,两条腿又麻又酸,半晌站不起来。”
“自此,戳脚门闭门三日。”
杨崇云声音平缓,将十八年前的旧事,一桩桩道来。
仿佛昨日重现。
“第三日,丁老先生去了‘燕青拳’。”
“那时候,燕青拳的掌门,还不是雷震的师父赵四海,而是鬼影子,何老爷子。”
“何老爷子身法奇快,一手燕青刀神出鬼没。”
“那一战,何老爷子用了刀。”
“丁老先生依旧空手。”
“何老爷子将一套七十二路燕青刀使完,刀光如雪,将丁老先生周身笼罩。”
“可丁老先生只在刀光中闲庭信步,轻描淡写地化解刀势。”
“最后,何老爷子一刀白虹贯日,将全身劲力贯注一刀。”
“丁老先生却在刀尖及体前一寸,屈指一弹。”
“铮!”
“何老爷子那口百炼钢刀,刀身从中崩断。”
“断刃飞出去三丈多远,钉在了演武场的木桩上。”
“何老爷子持着半截断刀,愣在当场,半晌,长叹一声,掷刀于地,抱拳认输。”
凉棚下,一片寂静。
连坪上给雷震包扎的弟子,都停下了动作,呆呆听着。
燕青拳那边,赵德柱等人更是脸色惨白。
他们只听师父提过师祖的威名,却从不知,师祖竟有过这样一段惨败。
而击败师祖的,正是眼前这位陈特派员的师父!
杨崇云的话,还在继续:
“第四日,是‘八极拳’吴师傅……”
那位八极拳师傅听到这里,苦笑一声,接口道:
“杨师傅,不必说了。那桩事,是我八极门的耻辱。”
“家师……当年与丁老先生交手,不过十招,便被丁老先生一记贴身靠,震散了周身气血,卧床调养了足足三个月,才恢复过来。”
“家师曾说,丁老先生的八极劲,刚猛暴烈,犹在他之上。而且劲力变化之精微,已入化境,远非暗劲可比。”
杨崇云点点头,又看向谭腿门的老者。
谭腿门老者叹了口气:
“我谭腿门也没逃过。家兄当年执掌门户,与丁老先生约战于西沽野地。”
“家兄的十二路谭腿,曾踢遍直隶南北,未逢敌手。”
“可那一战……丁老先生只以寻常的弹腿应对。”
“以弹腿对谭腿,本是班门弄斧。”
“可丁老先生每一腿出,看似轻描淡写,却总能点在家兄腿法破绽之处。”
“不过二十招,家兄双腿穴道被点中七次,气血滞涩,再也抬不起腿来。”
“家兄回来之后,闭门半年,苦思破法,终究一无所得。最后只说了一句:‘技不如人,心服口服。’”
杨崇云缓缓道:
“如此,不过半月功夫,丁老先生从城东打到城西,从城南打到城北。”
“津门十八家有名有号的武馆,尽数败在他手下。”
“且败得心服口服。”
“因为丁老先生每次出手,都留有余地,只分胜负,不伤人命,更不损人根基。”
“败在他手下的人,事后细细琢磨,反而能从中悟出许多平日练功时,忽略的关窍,武学修为更有精进。”
“所以,津门武行对丁老先生,是又敬又畏。”
他说到这里,目光重新落在陈峥身上:
“丁老先生在津门停留三月,最后一日,来了我澄心武馆。”
陈峥眼神微动:
“哦?家师也曾与杨师傅切磋过?”
杨崇云笑了笑,笑容里却挂起几分苦涩,“陈特派员抬举了。那不能叫切磋,那是……赐教。”
他顿了顿,仿佛在回忆当日的情景:
“那时,杨某初掌澄心武馆,年轻气盛,自恃将太极拳练到了暗劲巅峰,又得了些机缘,隐隐触摸到化劲门槛,正是志得意满之时。”
“丁老先生上门,依旧是那句话:‘闻津门武风鼎盛,特来领教。’”
“杨某当时……不知天高地厚,便请丁老先生到后院演武坪。”
“也是在这方演武坪,这两块石碑之前。”
杨崇云指了指坪上那两块石碑。
“杨某当时存了心,想试试这位打遍津门无敌手的丁老先生,究竟有多深。”
“一上来,便用上了全力。”
“拳风笼罩三丈方圆,自认便是化劲宗师,也不敢轻忽。”
“丁老先生……依旧如此。”
“他只出了一只手。”
“无论杨某拳法如何变幻,劲力如何汹涌,他那只手,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。”
“杨某感觉,自己仿佛是在与一片浩瀚无边的大海搏斗。”
“任你拳力如山,落入海中,也不过激起些许浪花,转瞬便被吞没。”
“三十招。”
杨崇云伸出三根手指:
“整整三十招,杨某连丁老先生的衣角都没碰到。”
“而丁老先生,从头至尾,只守不攻。”
“第三十一招,杨某使出一式‘掩手肱捶’。”
“丁老先生这次,没有化解。”
“他抬掌,与杨某对上。”
“杨某只觉柔韧如绵,却又磅礴无尽的劲力随之涌入。”
“杨某周身凝聚的暗劲,在这股劲力面前,迅速消融。”
“不过一瞬,杨某便觉气血浮动,脚下发软,连退五步,才勉强站稳。”
“而丁老先生,依旧站在原地,连衣袖都未曾晃动一下。”
“他看了杨某一眼,点了点头,只说了一句:‘根基尚可,惜乎心未真澄。’”
“说罢,转身便走。”
杨崇云长叹一声:
“那一句话,如醍醐灌顶,点醒了梦中人。”
“杨某这才知道,自己所谓触摸到化劲门槛,不过是镜花水月。心不澄,意不净,如何能得真正化劲之妙?”
“自那以后,杨某闭关三年,苦修澄心静气之法,散去心中浮躁,方在武学上更进一步,真正稳固了化劲修为。”
“可以说,若无丁老先生当年那一掌,那一句话,便无今日之杨崇云。”
他看向陈峥,眼神诚挚:
“尊师于我,有半师之谊。”
这番话说出来,凉棚下众人,无不震动。
谁能想到,威震津门,被誉为泰山北斗的杨崇云,当年竟也有如此惨败。
更没想到,他竟对那位丁魁山老先生,心怀感激,以半师视之。
陈峥面色平静,心中却也泛起涟漪。
他知道师父厉害,却不知师父当年在津门,竟有如此赫赫威名。
单枪匹马,打遍一城武馆,且让人输得心服口服,甚至心怀感激。
这等手段,已不仅仅是武功高强,更是武德的折服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陈峥微微颔首,“家师性子淡泊,不喜多言往事。这些旧事,我也是今日才知。”
杨崇云感慨道:
“丁老先生当年在津门停留三月,挫败十八家武馆后,便飘然离去,不知所踪。”
“津门武行,感念其武德,尊称其为丁宗师。”
“这些年来,常有后辈问起,当年那位打遍津门无敌手的丁老先生,究竟去了何方,武学又到了何等境界。”
“杨某也曾多方打听,却始终杳无音信。”
他说到这里,语气变得小心翼翼:
“陈特派员,不知尊师如今……修为到了何等境地?”
这话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。
毕竟,十八年前,丁魁山便已是化劲宗师。
如今,十八年过去,以他的天资才情,又该是何等光景?
陈峥沉默片刻。
凉棚下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,等待着答案。
连坪上奄奄一息的雷震,似乎也挣扎着抬起头,眼睛望向这边。
终于,陈峥缓缓开口:
“家师许日前已窥得先天之门径,有感红尘历练已足,遂散尽俗务,飘然云游,寻访名山大道去了。”
“先天……之门径?”
杨崇云重复着这几个字,脸色先是一怔,随即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整个人,竟不由自主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
“先……天?”
他声音有些发颤。
旁边,几位师傅,更是霍然色变。
刘长海等人,虽对先天二字的理解不如杨崇云等人深刻。
但看他们如此反应,也知道这定然是了不得的境界。
“先天……传说中,化劲之上,打通天地之桥,引天地之气入体,褪去后天浊气,铸就先天之体……”
杨崇云喃喃自语,眼神中充满了向往:
“那已是近乎陆地神仙的人物……古籍偶有记载,却都语焉不详,只道是传说中的境界……当世……当世竟真有人能窥得门径?”
他看向陈峥:
“陈特派员,此言……当真?”
陈峥淡淡道:
“家师之事,晚辈不敢妄言。”
“家师闭关许久,出关之日,周身气息圆融无碍,与天地自然隐隐相合。”
“他曾言,武道之路,化劲不过筑基圆满,其上更有天地。”
“随后,便就此离去。临行前只留一句话:‘红尘炼心已毕,当求大道长生。’”
凉棚下,死一般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