澄心武馆正厅内,死寂无声。
杨崇云端坐主位,面上无波。
他捻着长髯的手指顿住,片刻后,缓缓松开,声音听不出情绪:
“雷师傅言重。澄心武馆乃清修授艺之地,不涉私仇,亦不禁私斗。”
“擂台可用,生死状亦可备。”
“然,拳脚无眼,兵器无情,二位既立此约,便与武馆无关,生死祸福,自行承担。”
这话说得明白,武馆只提供场地与见证,不担干系。
雷震抱拳:“理当如此!谢杨师傅成全!”
陈峥亦颔首:“有劳杨师傅。”
杨崇云不再多言,对侍立一旁的弟子道:“去,将后院演武坪收拾出来,备笔墨,取止戈,镇岳二碑。”
止戈,镇岳是澄心武馆内两方古碑。
平日立于演武坪两侧,取止戈为武,武者镇岳之意。
每逢重大切磋或需立生死状时,便移碑至场中,作为见证与界石,亦是武馆传统的规矩。
弟子领命而去。
厅中气氛凝重。
几位师傅交换眼色,无人再出声劝阻。
到了这个地步,话已说尽,势已做成,唯有静观。
刘长海面色紧绷,嘴唇动了动,终是没再说话。
王津山和刘胜男更是心悬到了嗓子眼,紧紧盯着陈峥。
燕青拳那边,赵德柱等弟子则是激动不已。
雷震不再看陈峥,转身大步向厅外走去,丢下一句:“陈特派员,演武坪见。”
陈峥面色平静,对刘长海微微点头,也迈步跟上。
众人随之起身,鱼贯而出,穿过几重院落,来到武馆后院。
这演武坪足有二十丈见方,以青灰条石铺就,平整坚实,边缘立着石锁,木桩。
此时,两名武馆弟子正将两方石碑抬至场地中央,东西相对而立。
碑高约五尺,宽二尺余,厚近一尺。
一碑上书止戈两个古朴篆字,铁画银钩,沉静肃杀。
另一碑刻镇岳二字,笔力雄浑,似有千钧之重。
两碑相隔三丈,静静矗立。
坪边已有人摆上一张长案,笔墨纸砚俱全。
雷震径直走到案前,也不多言。
他提起狼毫,蘸饱浓墨,在铺开的宣纸上挥毫疾书。
虽是习武之人,但字并不粗陋,反而筋骨开张,力透纸背:
“立状人雷震,燕青拳门人。”
“今与督军府特派员陈峥,于澄心武馆演武坪,以兵器决斗,既分高下,亦决生死。”
“此系双方自愿,各无逼抑。刀剑无眼,死伤无论,事后两家亲属,师门,官私均不得寻衅滋事。空口无凭,立此为据。年月日。”
写罢,掷笔于案,咬破右手拇指,在名字上摁下一个鲜红的指印。
随即,他抬头看向陈峥,眼神如刀。
陈峥走上前,目光扫过那淋漓墨迹与刺目血印,神色不变。
也提起笔,在雷震名字下方,另起一行:
“立状人陈峥。情愿依约与雷震决斗,生死各安天命。年月日。”
同样摁印。
两份指印并排,殷红刺眼。
杨崇云上前,作为见证,提笔在下方写下,见证人:杨崇云,并钤上私章。
随后,刘长海,八极拳师傅,谭腿门老者等人,也依次上前签名画押。
生死状成。
一式两份,雷震与陈峥各执一份,折叠收起。
雷震将状纸仔细塞入怀中贴身口袋,拍了拍,抬眼看陈峥:
“陈特派员,用什么兵器?”
“我燕青拳,刀,棍,匕首皆可。武馆兵器架上,或许有你合用的。”
陈峥目光扫过坪边那排兵器架。
刀枪剑戟,斧钺钩叉,寒光闪闪,制式齐全。
他却摇了摇头:“不必。”
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,陈峥走到演武坪边缘。
那里堆放着一些修缮院落剩下的材料。
有几根碗口粗,丈许长的硬木椽子,还有几根用来做梁的铁力木。
陈峥的目光,落在一根铁力木上。
这木头密度极高,坚硬如铁,入手沉重。
寻常用作梁柱,刀斧难伤。
他走过去,俯身,单手握住其中一根长约七尺,粗如儿臂的铁力木一端。
也不见如何用力,五指一收。
“咔嚓……”
那坚逾精铁的木身,被他五指生生抠入半寸,木屑簌簌而下。
随即,他手腕一抖,整根铁力木被他单手提起,横在身前。
另一只手并指如刀,在木身上疾速削砍。
嗤嗤嗤!
木屑纷飞如雨。
他手指过处,那坚硬无比的铁力木,如豆腐似的,被轻易削切。
转眼间。
一根七尺长,粗如儿臂的浑圆木料,被徒手削成了一根长约六尺,略带锥度,
一头略粗一头略细的木棍?
不。
不是普通的棍。
仔细看去,那木棍通体浑圆,只在手握的中段略微收细,便于持握。
棍身并非光滑,而是被他以指尖刻出了一道道细密的螺旋纹路。
从粗端延伸至细端,既增摩擦,又隐隐符合某种发力轨迹。
最奇的是棍身颜色。
原本铁力木是深褐色。
此刻,在削刻中,昊煌气血微微流转,至阳至刚的热力透出手指,浸润木身。
使得这根新削成的木棍,表面呈现出温润暗红。
隐隐有金属光泽流动,仿佛不是木头,而是某种赤铜铸就。
陈峥持棍在手,随意挥动两下。
呜呜破空声沉浑厚重,棍影凝实不散。
他点点头,走到两碑之间,面向雷震,平静道:
“便以此棍,领教雷师傅高招。”
一时间,演武坪周围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被陈峥这徒手削铁木为兵的手段惊住了。
那铁力木有多硬,练武之人多少知道些。
徒手削刻如泥?这是何等指力?何等气血?
雷震瞳孔也是微微一缩,但随即冷笑:
“好指力!不过,陈特派员,我用的可是真刀。”
“锵啷!”
他反手,抽出腰间那柄带鞘朴刀。
刀身出鞘,雪亮寒光映日,刀脊厚实,刀刃凝着一线青光。
刀柄缠有密实的黑鲨皮,显然是杀人见血的真家伙。
“我这口断浪,长三尺七寸,重一十九斤四两,百炼精钢夹钨铁打造,吹毛断发。”
雷震横刀于胸,手指拂过刀身:“陈特派员你那木棍……恐怕挨不住几下。”
陈峥手腕一转,木棍在身前划了个半圆,棍尖斜指地面:
“够不够硬,打过才知。”
“好!”
雷震不再多言,深吸一口气,缓步走向演武坪中央。
在距离陈峥三丈处站定。
他并未立刻摆开架势,而是忽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。
只见雷震左手探入怀中,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锡铁盒子。
打开盒盖,里面并排固定着三支晶莹剔透的玻璃管。
管中装着暗红液体,在阳光下泛起异光。
玻璃管一头连着银针。
“这是……”
凉棚下,一位见多识广的师傅低呼,“洋人的强心针?不对,颜色不对……”
雷震面无表情,全部取出,拧掉一头的保护套,露出寒光闪闪的针头。
他撩起左臂衣袖,露出筋肉虬结的小臂。
看准血管,毫不犹豫地将针头扎了进去,拇指推动管尾的活塞。
暗红色的粘稠液体,缓缓注入他的血管。
“咕咚……”
雷震喉结滚动,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额头,脖颈瞬间青筋暴起,皮肤迅速变得潮红。
双眼眼白迅速布满血丝,瞳孔却诡异收缩,泛起非人精光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他大口喘息,喷出灼热白气。
周身骨节发出噼啪爆响。
原本就壮硕的身躯,似乎又膨胀了一圈。
将身上那件短打撑得紧绷欲裂。
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暴烈的气息,从身上升腾而起。
“洋人的虎狼之药!”
杨崇云起身,脸色凝重:
“雷师傅!你竟用这等透支本源,戕害寿元的邪物?!”
雷震缓缓抬起头,脸上潮红未退,声音沙哑:
“杨师傅……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今日这一战,不为别的,就为替雷家,替我自己,争一口气。”
“我雷震苦练几十年,卡在暗劲巅峰许久!”
“日日苦熬,夜夜揣摩,那层窗户纸,看得见,摸得着,就是捅不破!”
他握刀的手,青筋蠕动:
“我知道,这药伤身,或许此战之后,我武功再难寸进,寿元也要大损。”
“但……值得!”
“只要让我……哪怕只是一瞬间……触摸到那个境界……看清上面的风景……死也值了!”
话音未落。
雷震周身气息猛然一变。
之前那凶悍暴烈的气势,变得更加凝练。
皮肤表面,隐隐有一层玉光流转。
呼吸变得悠长深远,一呼一吸之间,仿佛与周围气流产生了共鸣。
“这是……”
刘长海失声,“气血外显,呼吸合律……周身一炁,圆融流转……化劲?!”
“不,还不是真正的化劲。”
杨崇云目光如电,沉声道:
“是半步化劲!借虎狼药力,强行冲开了部分关隘,触摸到了化劲的门槛。”
“劲力开始向‘刚柔并济,运转周身’蜕变。”
“但根基虚浮,全凭药力支撑,不能持久。而且……后患无穷。”
即便如此,半步化劲,也已是远超暗劲的境界!
在场几位师傅,都能感觉到,此刻的雷震,与之前截然不同。
那是生命层次上的隐约差距。
仿佛幼虎面对已然成年的猛兽。
王津山等人更是感到呼吸滞涩。
就在此时,雷震缓缓抬起手中断浪刀。
刀身之上,隐隐蒙上了一层流动白芒。
那是高度凝聚的劲力透出刀身,与空气摩擦产生的异象。
“陈特派员。”
雷震开口,声音震颤,泛起回音:
“请。”
陈峥自雷震注射药剂起,便一直静静看着。
【烛邪灵瞳】随之运转。
在视野中,雷震体内气血的奔流轨迹,那暗红药剂的诡异扩散,强行冲开关隘时造成的细微损伤,都清晰可见。
此刻的雷震,就像一座被强行点燃的火山。
力量固然狂暴,但根基已在燃烧,毁灭是迟早的事。
面对半步化劲的压迫,陈峥神色依旧平静。
他体内,【琉璃昊煌真躯】默默运转。
昊煌气血在四肢百骸中缓缓流淌。
皮肤之下,隐隐有琉璃光泽流转,将他整个人衬托得愈发挺拔轩昂,不似凡俗。
手中那根长棍,隐隐也有红光沿着纹路一闪而逝。
“雷师傅,请。”
陈峥持棍,棍尖微抬,指向雷震。
没有摆出任何拳架棍招,只是随意一站。
但就在他棍尖抬起的瞬间。
杨崇云等几位眼力高的师傅,同时心头一震。
他们看到,陈峥与手中那根木棍,还有脚下的大地,周围的空气,隐隐连成了一个整体。
浑然天成,无懈可击。
“身械合一!”
杨崇云忍不住低声赞叹。
雷震眼中厉色一闪,脚下一蹬。
“轰!”
地面蹬踏之处,寸寸龟裂,碎石飞溅。
而他整个人,已如一道血色闪电,瞬息间跨越三丈距离。
断浪高举过顶,刀身上那层白芒随之炽亮。
没有花巧,没有变招。
就是最简单的一记立劈华山。
刀未至,凌厉刀风已然压体。
吹得陈峥青衫向后紧贴。
更有凝练的化劲之力,随着刀势笼罩而下。
仿佛大山随之砸落。
要将陈峥连人带棍,一并碾碎。
这一刀的速度,力量,气势,与之前赵德柱的刀法相比,简直有云泥之别。
“太快了!”
“躲不开!”
围观弟子中,有人失声惊呼。
刹那间。
陈峥脚下步伐玄奥一滑,身形似流水无形。
【凭虚御风】!
整个人向左侧飘开三尺。
那重若山岳的刀锋,擦着右肩衣衫掠过。
“嗤啦!”
刀风将肩头布料割开一道细口。
但,也仅此而已。
陈峥避开这石破天惊的一刀,手中长棍顺势而起。
棍身划出一道弧线,棍头点向雷震微微敞开的右肋。
形意枪法,崩拳化枪,直捣黄龙。
这一棍点出,无声无息。
直到棍头临近雷震肋下三寸,才爆发出尖锐厉啸。
棍身更是泛起一层金红光泽。
空气被撕裂,形成肉眼可见的扭曲涟漪。
雷震一刀劈空,心神微凛。
但他此刻半步化劲在身,反应快得超乎想象。
劈空的刀势强行止住,刀身一横,以刀面挡在肋前。
同时,他左脚为轴,身形猛旋,右腿如鞭,横扫陈峥腰腹。
燕青拳腿法,鞭山撼岳。
融入半步化劲,这一腿扫出,风声凄厉,好似鬼哭。
“铎!”
长棍点在宽厚刀面上。
劲力透棍而出。
雷震只觉刀身剧震。
一股灼热如火的古怪劲力,穿透刀身。
向他持刀的手腕经脉钻来。
他心中一惊,半步化劲猛然勃发,将那股入侵劲力震散。
但手腕已是微微一麻。
而陈峥,借着棍刀相击的反震之力。
整个人顺着雷震扫来的腿风,向上飘起。
【凭虚御风】,二度施展。
在瞬息间,他拔高三尺,让过了那记足以断石分金的扫腿。
人在半空,无处借力。
陈峥却腰身一拧,手中长棍借着旋转之势。
自上而下,以棍代刀,劈向雷震头顶。
这一下变招,好似天河倒泻。
凌厉迅猛,借势发力,妙到极点。
“来得好!”
雷震战意狂飙,不闪不避,双手握刀,由下向上,逆斩苍穹!
刀棍即将再次碰撞。
陈峥手腕却微妙一抖。
下劈的长棍骤然由刚转柔,棍身变得柔韧如藤。
在触及刀锋的瞬间,棍头一沉一绕。
贴着刀身滑开,避过正面锋芒。
顺着刀脊,疾点雷震双手虎口。
八卦棍法,青龙摆尾,化刚为柔,寻隙而进。
雷震没料到陈峥棍法变化如此精妙迅疾。
刀势用老,变招已是不及。
只得猛吸一口气,半步化劲灌注双臂。
双臂肌肉瞬间贲张,皮肤泛起金光。
要以血肉之躯,硬抗这一记点刺。
“噗!”
棍头点中雷震右手虎口。
雷震只觉一股灼热刺痛透入。
虎口皮肤瞬间通红。
若非半步化劲护体,这一下恐怕指骨都要被点碎。
他闷哼一声,借势向后滑退三步。
每一步都在青石上留下半寸深的脚印。
陈峥飘然落地,持棍而立,气息平稳。
第一回合,电光石火,兔起鹘落。
双方互换数招,陈峥在雷震半步化劲的狂猛攻势下,丝毫不落下风。
甚至凭借精妙身法与棍法,略占先手。
“好!”
刘长海忍不住喝彩,紧攥的拳头稍稍松开。
王津山,刘胜男等人更是看得目眩神驰,心潮澎湃。
杨崇云眼中异彩连连,低声对身旁的八极拳师傅道:
“此子身法,已得御风真意,灵动莫测。棍法更是深得形意之刚猛,八卦之诡变,运转自如,浑然一体。”
“更难得的是,他那气血劲力……炽热纯阳,古怪得很。”
八极拳师傅凝重点头:“雷震半步化劲,力量速度远超暗劲,竟然奈何不了他。这陈特派员,深不可测。”
雷震站稳身形,看了一眼通红的虎口,眼中战意更浓。
他嘿了一声,不怒反笑:
“好棍法!好身法!”
“陈特派员,你果然藏着真本事!”
话音未落,雷震身形再动。
这一次,他不再直线强攻,脚下步法变得诡异。
身形左右飘忽,难以捉摸。
燕青拳步法,鬼蹚泥。
配合半步化劲的修为,速度奇快,轨迹难测。
眨眼间,他已绕到陈峥左侧,断浪刀横削陈峥腰肋。
刀光如雪练,无声无息,却快得只余残影。
陈峥耳廓微动,不待转身,手中长棍已向后反扫。
棍身划出一道半圆,磕在刀身侧面。
“铛!”
刀棍相击处,火星迸溅。
雷震刀势被阻,却不退反进。
借着碰撞之力,身形滴溜溜一转,已至陈峥背后。
刀随身转,反手撩向陈峥后心。
这一下变招,刁钻狠辣,全无征兆。
凉棚下,刘长海心头一紧,险些站起。
在刀锋及体的刹那,陈峥脚下步伐忽变。
左足为轴,腰身拧转,整个人如同陀螺似的,原地旋转半圈。
手中长棍随着旋转之势,自下而上斜撩。
棍头正点向雷震撩刀的手腕。
形意棍法,钻拳化枪,毒蛇吐信。
后发先至。
雷震若执意撩刀,手腕必被点中。
他只得再次变招,撩到一半的刀势硬生生顿住。
手腕一翻,刀身下压,以刀背砸向撩来的棍头。
同时,左脚踢出,脚尖如锥,点向陈峥小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