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,都被先天,大道长生这些字眼,震得心神摇曳。
他们毕生追求的武学至高境界,化劲,在那位丁老先生口中,竟只是筑基圆满?
其上更有天地?
那是何等广阔的武学天地?
杨崇云站在原地,半晌,缓缓坐回椅中。
他脸上神色变幻,最终叹道:
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丁老先生,已走到了那一步……”
“可笑杨某坐井观天,自以为化劲修为,已算是登堂入室。与丁老先生相比,简直如萤火之于皓月。”
他看向陈峥,眼神复杂:
“陈特派员既是丁老先生高足,又得真传,方才那‘身如琉璃,内外明澈’的异象,想必便是得了尊师先天之道的些许真传吧?”
陈峥不置可否:
“晚辈资质愚钝,仅得家师皮毛。”
这自然是谦辞。
但在杨崇云等人听来,却更觉陈峥深不可测。
得了先天宗师的些许皮毛,便能以暗劲修为,硬撼半步化劲的罡气,并战而胜之。
那丁魁山本人,又该是何等神通?
一时间,凉棚下众人再看陈峥的目光,更添了几分凝重。
刘长海心中更是翻江倒海。
拦手门……这次当真是结交了不得了的人物!
王津山与刘胜男,更是激动得脸色涨红,与有荣焉。
沉寂片刻后。
陈峥忽然抬眼,看向杨崇云,开口道:
“杨师傅。”
杨崇云从震撼中回过神来:
“陈特派员请讲。”
“方才听杨师傅言及,十八年前,家师与杨师傅在此演武坪,交手三十招。”
陈峥语气平静,眼神却清澈透亮:
“晚辈不才,蒙家师传授,略知武学粗浅。”
“今日机缘巧合,既在此地,又逢杨师傅这般真正的化劲宗师……”
他顿了顿,缓缓道:
“不知晚辈可否有幸,请杨师傅指点一二?”
“也让晚辈见识见识,真正的化劲宗师,究竟是何等风采。”
“也好了却一桩心事,看看晚辈这点微末技艺,与当年家师相比,究竟差了多少。”
这话一出,凉棚下刚刚稍缓的气氛,瞬间再次紧绷。
所有人,都愕然看向陈峥。
谁也没想到,陈峥在击败雷震,又爆出惊天师承之后,竟会主动向杨崇云邀战。
要知道,杨崇云可不是雷震那种靠虎狼药力强行拔高的半步化劲。
他是实打实的化劲宗师。
津门武行的泰山北斗!
陈峥方才展现的实力虽强,但面对真正的化劲宗师,胜负犹未可知。
他竟敢主动挑战?
杨崇云也是微微一怔。
他看向陈峥,见对方眼神清澈,神情坦然,并无挑衅之意。
反而是对武学高境的纯粹向往。
这让他想起了十八年前的丁魁山。
当年那位丁老先生,也是这般眼神。
杨崇云心中,一时五味杂陈。
若是旁人挑战,他或可一笑置之,或可严词拒绝。
但眼前这位,是丁魁山的徒弟。
当年,他败在丁魁山手下,三十招未碰到对方衣角。
如今,丁魁山的徒弟,站在他面前,请他指点。
这其中的意味,耐人寻味。
答应?
他身为化劲宗师,津门武行魁首,若与一个小辈动手,胜之不武,败则颜面扫地。
更何况,对方是丁魁山的徒弟。
方才那一战,陈峥展现出的实力,已让他心生警惕。
他自问,若不动用全力,恐怕未必能轻易拿下此子。
可若动用全力……与一小辈生死相搏?成何体统!
不答应?
对方言辞恳切,只说指点见识,态度谦恭。
且抬出了丁魁山。
若断然拒绝,倒显得他杨崇云畏战,怕了丁魁山的徒弟。
传出去,津门武行的脸面往哪搁?
杨崇云心中电转,面上却不露声色。
他捻着长髯,沉吟片刻,忽然展颜一笑:
“陈特派员少年英杰,又有丁老先生这等名师调教,一身艺业,方才杨某已亲眼所见,佩服得很。”
“指点二字,实不敢当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缓缓道:
“陈特派员既有心印证所学,杨某若一味推拒,反倒显得矫情。”
“只是,拳脚无眼,兵器无情。”
“方才雷师傅与特派员一战,已是惊心动魄,若杨某再与特派员动手,无论胜负,都难免损伤。”
“今日乃武馆聚会,非生死擂台。杨某身为地主,实不愿再见流血之事。”
陈峥闻言,微微蹙眉:
“那杨师傅的意思是?”
杨崇云微微一笑:
“武者较技,未必一定要拳来脚往,刀光剑影。”
“尤其是到了化劲层次,劲力运转,气血感应,已非纯粹的外功招式可以衡量。”
“不若……我们换一种比法。”
杨崇云的话,让凉棚下又是一静。
几位师傅交换着眼神,都品出了杨崇云话里的意思。
说白了,不想真打。
无论是顾忌身份,还是忌惮陈峥那深不可测的师承,亦或是怕在自家地盘上出了差池。
总之,杨崇云选择了更圆融的方式。
陈峥自然也听懂了。
他神色不变,只是静静看着杨崇云,等待下文。
杨崇云捻须沉吟,目光掠过周围神情各异的众人,缓声道:
“津门乃九河下梢,水陆码头,南来北往,三教九流汇聚。武风固然剽悍,文脉却也绵长。”
“尤其这围棋一道,自古便有手谈,坐隐之说,最是考较心性,算路与格局。”
他顿了顿,见陈峥听得专注,便继续道:
“武者练到深处,外练筋骨皮,内练一口气,最终修的,还是一颗心,一份意。劲力运转,招式变化,无不由此心此意统御。”
“杨某不才,浸淫太极数十载,略有所得。这太极之理,讲究阴阳相济,动静相生,后发先至,以柔克刚。”
“其中诸多关窍,与围棋黑白争衡,虚实相应,舍小就大,弃子争先之道,颇有相通之处。”
“陈特派员方才棍法,刚猛时如烈火燎原,柔韧处似流水无形,阴阳刚柔变化,已得其中三昧。想必对此意之运用,也有独到体会。”
“既然如此,你我二人,何妨借此纹枰,以棋子代拳脚,以棋路演劲道,来一场意上的切磋?”
“既不伤和气,不见血光,又能尽兴。陈特派员意下如何?”
话音落下,凉棚下响起一片议论声。
“下棋?”
“这……这能比出什么高低?”
“你懂什么!杨师傅说了,这是意斗!高手的境界,岂是拳拳到肉那么简单?”
“就是!没听杨师傅说么,太极和围棋道理相通。这比的是心算,是格局,是武道意境!可比蛮打硬拼高明了不知多少!”
弟子们交头接耳,有茫然的,有恍然的,更多是觉得新奇。
毕竟,武馆里见惯了挥汗如雨的对打,这等文绉绉的比法,还是头一遭。
几位老师傅却是微微颔首。
谭腿门老者低声道:“杨师傅这法子……妙。”
“既免了动手的风险,又能掂量出这陈特派员的深浅。”
“围棋最耗心神,也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性定力,计算谋略。若他真是丁魁山调教出来的,棋力想必也不会差。”
八极拳师傅也点头:“不错。而且以杨师傅的太极修为,化劲宗师的心境,在棋枰上布势争锋,只怕比动手更显功力。”
“这陈特派员若接不住,便是在意上先输了一筹。”
刘长海等人则有些紧张。他们知道陈峥功夫厉害,可这下棋……没听陈峥提过啊?
万一……王津山更是抓耳挠腮,恨不得替陈峥说句话。
陈峥听着杨崇云的话,眼神微亮。
他想起师父丁魁山平日除了练武,也常独自打谱,或与老韩,沈伯手谈几局。
师父曾说:“武至极处,万法相通。棋枰方寸,亦是江湖。落子无悔,一如出拳。”
自己跟随师父日久,耳濡目染,于此道自然也颇有些心得。
更重要的是,杨崇云这番话,确实点出了武道高深之处,心意的重要性。
自己如今的本事,特别是【大衍观天术】,与心,意,算,息息相关。
再者说,与一位真正的化劲宗师,以这种方式交手,或许比真刀真枪的搏杀,更能让他看清自身境界,体悟更高层次的武道玄妙。
想到这里,陈峥洒然一笑,拱手道:
“杨师傅提议甚妙。晚辈于棋道只是粗通,但既有此机缘,能得杨师傅以棋指点,实乃幸事。晚辈愿从杨师傅安排。”
见陈峥应下,杨崇云脸上笑意更深,抚掌道:
“好!陈特派员果然爽快!”
他随即吩咐身旁弟子:“去,将我那副云子取来。再让人将后园听松阁收拾出来,备上清茶。”
弟子领命匆匆而去。
杨崇云又对众人拱手:“今日武馆聚会,能见识雷师傅,陈特派员精彩一战,已是幸事。”
“如今杨某与陈特派员另辟蹊径,以棋会友,诸位若不嫌沉闷,不妨同往听松阁一观。只是棋局耗时,需有些耐性。”
众人自然纷纷称是,好奇与期待之色,溢于言表。
当下,杨崇云起身,引着陈峥几人,一众有心观棋的弟子,离开演武坪,穿过几重月门回廊,往后园走去。
燕青拳那边,赵德柱等人虽心系师父伤势,但武馆弟子已妥善照看。
而且,这等前所未见的意斗近在眼前,终究按捺不住,留下两人照看雷震。
其余人也默默跟在了人群后面。
澄心武馆占地面积极广,后园更是精巧。
假山池沼,曲径通幽,花木扶疏,与前面演武场的刚硬开阔截然不同。
而听松阁位于后园东北角,是一座半倚假山,半悬水池的二层小阁。
阁前有数株百年老松,虬枝盘结,松涛阵阵,故而得名。
此时阁门敞开,里面已简单收拾过。
正中摆着一张花梨木棋桌,两侧各设一椅。
桌上空空,等待棋具。
四周则散放着一些圆凳,方凳,供人落座。
靠窗的条案上,茶博士正在安置红泥小炉,紫砂壶具,准备煎茶。
众人陆续进入,依序落座。
几位老师傅和刘长海等坐在近前。
弟子们则或站或坐,围在稍远处,但都屏息凝神,不敢大声喧哗。
不多时,那名弟子捧着一个锦盒回来,放在棋桌上。
杨崇云亲手打开锦盒。
里面是两只扁平的乌木棋罐,罐身油亮,显然年月已久。
他揭开罐盖,露出里面的棋子。
“嚯!”
即使在场多是武人,见到这棋子,也不由低低惊叹一声。
那棋子润泽如玉,质地细腻。
黑子漆黑如墨,对光细看,却又隐隐透出碧色。
白子则温润如羊脂,边缘处似有乳色光晕流转。
正是滇地特产的永昌子,俗称云子,乃棋中上品,价值不菲。
“杨师傅这副云子,怕是有年头了吧?”八极拳师傅忍不住问。
杨崇云含笑点头:“正是。乃先师所传,伴随杨某已有四十余载。棋子有灵,常用常新。”
他示意陈峥:“陈特派员,请选子。”
围棋规矩,对弈前需猜先。年长或棋力高者,常握若干白子于手,由对方猜单双,猜中者执黑先行。
陈峥却道:“杨师傅是前辈,又是地主,理应由杨师傅执黑先行。晚辈执白,随后便是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皆感意外。
围棋先手优势不小,陈峥竟主动让先?
是谦逊,还是自信?
杨崇云看了陈峥一眼,也不推辞,笑道:“既如此,杨某便厚颜了。”
说罢,在棋桌一侧坐下,取过黑子棋罐,置于右手边。
陈峥在他对面落座,将白子棋罐放在左手侧。
两人坐定,整个听松阁内气氛为之一肃。
方才演武坪上的刚猛暴烈,好似被这阁中的松风茶烟涤荡一空。
杨崇云并未立刻落子。
他闭目片刻,调匀呼吸,宗师气度,愈发沉凝。
当他睁开眼时,眼中精光内敛,只剩下澄澈。
他伸出右手,食指与中指拈起一枚黑子。
“啪。”
黑子稳稳落在棋盘右上角星位。
很标准的开局。
陈峥也拈起一枚白子。
他的动作不如杨崇云那般,却干脆利落。
白子落下,占了对角星位。
布局伊始,两人落子不快,仿佛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。
黑棋占空角,白棋亦占空角。
黑棋挂角,白棋小飞守。
几个回合下来,棋盘上稀稀落落,皆是寻常定式,看不出什么特别。
凉棚下跟来的弟子们,有些已经开始觉得无聊,低声交头接耳。
他们看不懂门道,只觉得远不如方才演武坪上的打斗精彩刺激。
但几位老师傅,刘长海等眼力稍高者,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。
他们虽然棋力未必多高,但身为暗劲好手,感知敏锐。
他们能感觉到,随着棋子落下,阁中的气氛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。
例如,杨崇云每一次落子,似乎都带上绵长悠远之气。
那气息在不知不觉间,已然弥漫开来,让人心神渐渐放松,却又难以挣脱。
这正是太极中的柔,粘,缠之意。
三意化入棋道,便是布局从容,不急于求成,重在营造大势,积蓄力量。
而陈峥的应对,则很是明快。
白子落下,每每能打破逐渐弥漫的粘稠感,像一道光芒,划开迷雾。
他的棋路,初看平稳,细品却隐隐有灼热之势在潜伏,引而不发。
这显然与他的气血有关,虽未在棋盘上直接展现暴烈。
但那股烈意,已透入棋风。
“果然是在‘意斗’!”
谭腿门老者捻着胡须,低声道,“杨师傅的黑棋,如云似雾,绵绵密密,已在布局中暗藏太极旋劲,想要将白棋卷入自己的节奏。”
“陈特派员的白棋,守得稳,也点得准,不让黑棋轻易成势。”
八极拳师傅也点头:“这才刚开始,棋盘空旷,还能应对从容。”
“待棋子渐多,局面复杂,那太极缠劲层层叠叠压上来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看陈特派员如何破局了。”
棋局继续进行。
杨崇云果然开始展露手段。
他不再拘泥于边角,开始在中央一带落子。
黑棋的棋子看似分散,彼此呼应却极为精妙,隐隐构成一张大网。
随着一子一子落下,那股悠长绵密之意便增强一分。
阁中观棋的众人,甚至觉得呼吸都有些滞涩。
陈峥的神色也认真起来。
他能感觉到,棋盘上的压力在增大。
杨崇云的棋,不仅是在占地,更是在布势,在营造一个场。
在这个场中,白棋的每一步选择似乎都受到限制,难以发力。
他双目微凝,【烛邪灵瞳】随之运转。
眼前的棋盘顿时不同。
黑白棋子化作了两股气息的凝聚点。
黑棋的气息灰白绵长,层层纠缠。
白棋的气息则金红灼热,跃跃欲试。
棋路轨迹,气息流转,甚至杨崇云落子时那劲力波动,都更加清晰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陈峥心中明了。
杨崇云是以棋演武,将太极的听劲,化劲,发劲之理,融入棋局的布局,中盘,官子等阶段。
此刻便是听劲与化劲的阶段,通过布局和棋形,感知并化解白棋可能发起的冲击。
同时积蓄自己的力量。
那么,就不能再被动跟随了。
陈峥拈起一枚白子,指尖微微发热,一丝气血,透入棋子。
他目光落在棋盘左下方,那里黑白交错,形势未明。
“啪!”
白子落下,一记点刺。
这一子,如同暗夜中骤然亮起的火把,瞬间打破了黑棋绵密气势的平衡。
“哦?”杨崇云眉梢微挑,眼中闪过一丝讶色。
这一刺,时机,位置都拿捏得极准,恰好点在气势流转的节点上,让蓄势节奏为之一顿。
就像太极推手时,对方突然不再跟着你的劲走。
反而一记短促发力,点向你力量转换的枢纽。
“好眼力!”
杨崇云心中暗赞。
他不慌不忙,略一沉吟,黑棋一靠,似贴非贴。
既补自身弱点,又借力打力,反而对这颗深入的白子形成隐隐的包围之势。
依旧是太极的化字诀,你打你的,我化我的,顺势而为。
陈峥不假思索,白棋立刻扳头。
强硬,毫不退让!
既然点进去了,就要拿出气势,搅乱局面,不能让你轻易化解。
黑棋断。
白棋长。
黑棋再压。
白棋再扳。
短短七八手棋,在棋盘左下角爆发了激烈的近身缠斗。
棋子碰撞的脆响一声紧过一声,节奏渐渐加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