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子杀伐果断时毫不留情,事后却又并非一味嗜杀。
这份对分寸的拿捏,确实老道。
“既如此,”杨崇云站起身,“今日武馆聚会,有此两场别开生面的较量,想必诸位也都印象深刻。”
“天色渐晚,杨某便不多留诸位了。”
他这话,便是送客的意思了。
众人纷纷起身。
陈峥也站了起来,对杨崇云再次拱手:“今日叨扰杨师傅了。晚辈告辞。”
“陈特派员慢走。”杨崇云还礼,又道,“日后若有闲暇,欢迎常来澄心武馆坐坐。你我对弈手谈,亦是乐事。”
“定当再来请教。”陈峥应下。
当下,杨崇云亲自将陈峥送出听松阁。
阁外,夕阳已斜,将园中景物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松涛声依旧,却平添几分苍茫。
众人都默默跟在后面。
队伍从后园缓缓向前院行去。
沿途遇到的其他武馆弟子,见到馆主杨崇云亲自相送一位青年。
而且态度如此客气,无不侧目,暗自猜测这青年的来历。
有些消息灵通的,隐约听到演武坪和听松阁的风声。
再看陈峥时,眼神便充满敬畏。
来到前院演武坪时,燕青拳的人还未完全离开。
雷震被安置在一张临时找来的门板上,由几名弟子小心翼翼地抬着。
他脸色灰败,双目紧闭,气息微弱,但胸膛尚有起伏。
赵德柱等人垂头丧气地跟在旁边,看到陈峥在一大群人簇拥下走来。
特别是看到杨崇云亲自相送,更是脸色一变,慌忙低头,不敢直视。
陈峥目光淡淡扫过雷震,并未停留,脚步也未停顿。
但这平淡的一瞥,却让赵德柱等人心头一寒,抬着门板的手都稳了几分。
他们生怕发出什么声响,再惹来注意。
杨崇云将陈峥一直送到武馆大门之外。
此时。
门外街面上已有不少闻讯而来的其他武馆中人。
他们朝这边张望,看到杨崇云现身,人群一阵骚动。
再看到被杨崇云客气送出的,竟是一位如此年轻的陌生人。
议论声顿时嗡嗡响起。
“那就是陈特派员?”
“这么年轻?当真打死了雷震?”
“没打死,听说还剩口气,不过也废了……”
“我的天,杨馆主亲自送到大门口?这得多大面子?”
“何止!听说方才在听松阁下棋,杨馆主还输了一子!”
“真的假的?意斗输了一子?那岂不是说……”
种种目光,聚焦在陈峥身上。
陈峥恍若未觉,在武馆大门前的石阶下站定,转身对杨崇云抱拳:
“杨师傅请留步。今日之情,晚辈铭记。”
杨崇云站在台阶上,拱手还礼:
“陈特派员慢走。山高水长,后会有期。”
陈峥又对一同送出的几位老师傅点了点头,这才转身,对刘长海道:
“刘师傅,我们走吧。”
“哎,好,好!”刘长海连忙应声,示意王津山去牵马车。
陈峥当先而行,刘长海,刘胜男一左一右稍后半步跟着。
王津山已机灵地将马车赶到近前。
人群自然分开一条通道。
所有的目光,都追随着那个青衫背影。
直至马车启动,辚辚驶离澄心武馆,消失街角。
武馆大门前,却依旧一片寂静。
杨崇云负手而立,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,久久不语。
夕阳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几位老师傅站在他身后,亦是无言。
今日发生的一切,实在太过惊人,需要时间来消化。
过了好一会儿,谭腿门老者才喃喃道:
“丁魁山的徒弟……十八岁的暗劲巅峰……超世绝伦……”
八极拳师傅苦笑一声:“以此子的年纪与潜力,假以时日,整个津门武林,必有他一席之地。”
杨崇云终于收回目光,转身看向他们:
“武道修行,达者为先。”
“陈特派员年未及冠,已有如此修为境界,更难得的是心性沉稳,不骄不躁,知进退,明得失。”
“假以时日,必是龙腾九天之势。”
目光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:“依杨某看,用不了多久,握便要与他平辈论交!”
此言一出。
武馆门前,那石阶上下,长街左右。
凡是竖着耳朵听见这句话的人,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。
呼吸停了,动作僵了,连眼珠子都忘了转动。
“杨师傅方才……说了什么?”
一个绵掌的年轻弟子,扯了扯身边师兄的袖子,声音发飘,像是没听真切。
“咕咚!”
那师兄咽了口唾沫,脸色发白,没答话。
谭腿门那位老者,捻着胡须的手随之一抖,这回是真扯下好几根来。
他扭头看向身旁的八极拳师傅,嘴唇翕动,没发出声音。
只是用眼神传达出骇然。
平辈?!
这是什么意思?
这意味着,在杨崇云这位名动津门的宗师眼中。
陈峥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后生,其潜力,修为,未来的成就,已经不能用寻常的天才俊杰来衡量。
而是真正具备了,与杨宗师站在同一高度对话的资格。
要知道,津门武林,多少练家子苦熬一辈子,能摸到暗劲门槛已是祖坟冒青烟。
能到暗劲大成,巅峰,便是足以开馆授徒,称霸一方的人物。
至于化劲宗师……那已是传说般的存在。
每一个都是武行里的定海神针。
他们跺跺脚,津门武林都要震三震。
而杨崇云,此刻竟然亲口断言,陈峥用不了多久,便能与他平辈论交。
这已不是简单的欣赏。
这是以自身宗师声誉为担保,做出预言。
“哗!”
“我的老天爷……平辈论交?杨师傅这是……这是把陈特派员当成未来的化劲宗师看了啊!”
“何止是看!这是断言!断言他必成宗师!而且……用不了多久?!”
“他才十八!十八岁的化劲宗师?闻所未闻!亘古未有!”
“丁魁山的徒弟……难道真要青出于蓝?当年丁宗师打遍津门,也未在十八岁便有这等评价吧?”
“难怪……难怪他能击败半步化劲的雷震,能在意斗中让杨师傅认负一子……”
“了不得……了不得!从今日起,这津门的年轻一辈。不,是整个津门,都要重新掂量这位陈特派员的分量了!”
“拦手门……刘长海这是走了什么泼天大运?竟然能搭上这般人物!”
众人不禁看向马车消失方向。
不少心思活络的武馆管事,已经开始琢磨,日后该如何与拦手门,攀上些交情。
更有几位跟随师长前来的年轻才俊,此刻面色灰败。
他们方才或许还对陈峥的年纪与成就暗自不服。
可现在,杨崇云一句平辈,像一记重锤。
将他们那点骄傲,砸得粉碎。
跟未来的化劲宗师平辈论交的人物比?
他们连给人家提鞋,恐怕都未必够格。
刘长海此刻若还在现场,怕是要被这些目光烤化了。
杨崇云站在台阶上,对身后的喧嚣恍若未闻。
他捻着长髯,目光悠远,低声自语:
“雏凤清声,已震九霄。潜龙在渊,岂困浅滩?”
“丁老先生,您这位高足……怕是比当年的您,还要惊艳几分。”
“这津门的水,终究是太浅了。怕是留不住真龙啊……”
几位师傅闻言,心头又是一震。
杨崇云这话里的意思,竟似认为津门武林,已不足以作为陈峥的舞台?
那他的未来……究竟在何方?
“咕噜咕噜!”
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声响。
车内空间不大,陈峥与刘长海相对而坐。
王津山坐在侧边,刘胜男则挨着父亲。
此刻,车内很安静。
与武馆门前的沸腾喧嚣,仿佛是两个世界。
王津山双手放在膝盖上,搓了又搓,偷眼瞧着闭目养神的陈峥。
嘴唇动了几次,想说什么,却又憋了回去,脸涨得有些红。
刘胜男则微微垂着头,手里捻着一角衣襟,耳朵却竖着。
刘长海看着对面的陈峥。
心中感慨万千,最终还是开了口:
“陈小哥……今日,真是……刘某不知该如何说才好。”
陈峥睁开眼:
“刘师傅何出此言?”
“若非刘师傅引荐,晚辈也无缘得见杨师傅,更无缘以棋印证,收获良多。”
“该是晚辈谢过刘师傅才对。”
刘长海连连摆手,苦笑道:
“陈小哥快莫折煞我了。”
“引荐之事,本是分内。可谁曾想……会闹出雷震这一桩。”
“更没想到,杨师傅竟会对陈小哥你……有那般评价。”
他顿了顿:“陈小哥,杨师傅那句话,你可听真切了?”
“宗师平辈论交……这话从杨师傅口中说出,份量重逾千斤!”
“不出三日,不,只怕明日,这话就会传遍津门武林每一个角落。”
“从今往后,陈小哥你在津门武林,便是真正挂上号的人物了。”
“便是一些老辈的暗劲巅峰,见了你,恐怕也要礼让三分。”
陈峥神色平静,并无太多波澜:
“杨师傅抬爱,晚辈惶恐。武道之路,漫漫修远,岂敢因一句评语而自矜?”
“路,终归是要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的。”
刘长海深深看了陈峥一眼,心中赞叹更甚。
不骄不躁,胜而不矜,这份心性,确实配得上杨崇云那般评价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道:
“陈小哥,方才听松阁中,杨师傅提及尊师丁老先生……已窥得先天门径,云游寻道去了?”
“这先天之境……恕刘某孤陋寡闻,实在闻所未闻。不知……”
陈峥知道刘长海想问什么,略一沉吟,道:
“家师之事,晚辈所知亦不甚详。”
“只知先天之境,乃化劲之上,打通天地之桥,引天地之气淬炼己身,褪去后天浊质,铸就先天之体。”
“至此,寿元大增,诸邪不侵,更能以自身之气引动天地之力,拥有种种不可思议之神通。”
“古籍野史中,或称之为人仙。然具体如何,非亲身踏入者,难以尽述。”
刘长海三人听得目瞪口呆。
“……人仙……”王津山喃喃重复,眼神发直。
刘胜男也抬起头,美眸中异彩连连,看向陈峥的目光,更多了几分憧憬。
刘长海深吸几口气,这才勉强压下心头震撼,叹道:
“原来化劲之上,竟是如此光景……难怪,难怪丁老先生能教出陈小哥你这般弟子。”
“与这等境界相比,我等凡夫俗子终日争强斗狠,争名夺利,实在是坐井观天,可笑可叹。”
陈峥微微摇头:
“刘师傅此言差矣。武道修行,各有机缘,亦各有道路。”
“家师之路,未必是唯一正道。”
“潜心打磨,精诚所至,金石为开。暗劲,化劲,乃至更高,皆非遥不可及。”
刘长海闻言,精神微微一振,抱拳道:
“承陈小哥吉言。刘某虽资质鲁钝,年岁已长,不敢奢望那般境界。”
“但能于武道上更进一步,多看看高处的风景,于愿足矣。”
车内气氛,因这番交谈,松快了些许。
王津山终于憋不住,挠着头,嘿嘿笑道:
“陈兄弟,你今天可太威风了!那雷震嚣张得跟什么似的,结果被你一棍子打成那样!”
“还有杨师傅!那可是杨宗师啊!”
“跟你下棋还输了一子,亲口认输!我这心里头,现在都还跳得厉害!”
他手舞足蹈,兴奋之情溢于言表。
刘胜男拉了一下他的衣袖,低声道:“师兄,你小声些。”
眼神却也瞟向陈峥,脸上挂起浅浅笑意。
陈峥看着王津山率真的样子,也不禁莞尔:
“王兄弟过誉了。侥幸而已。”
“什么侥幸!”王津山一瞪眼,“那是真本事!早知你有这般能耐,我们哪还用……”
“津山!”刘长海轻喝一声,打断徒弟的话。
王津山讪讪闭嘴,但脸上兴奋不减。
刘长海转向陈峥:
“陈小哥,今日之事,无论起因如何,结果总是我拦手门,沾了你的光,扬了名,立了威。”
“这份情,刘某记下了。”
“日后陈小哥在津门,但凡有用得着刘某,用得着拦手门的地方,只需一句话,刘某师徒,定义不容辞!”
这话是江湖人最重的承诺。
陈峥看着刘长海眼中那份真诚,心中微动。
他略一思忖,缓缓道:“刘师傅言重了。”
“今日之事,起因在我,刘师傅与津山兄弟,胜男姑娘不避风险,为我奔走引荐,这份情义,陈某同样记在心里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郑重:
“陈某能得刘师傅与拦手门诸位以诚相待,亦是缘分。”
“今日,陈某便在此,许刘师傅一个承诺。”
刘长海三人立刻坐直了身子,神情专注。
只听陈峥说道:
“他日,若拦手门遇有难关,或是刘师傅,津山兄弟,胜男姑娘个人有需援手之处。”
“可来寻我。”
“陈某力所能及之内,必不推辞。”
话音落下,车内一片寂静。
刘长海怔怔看着陈峥,胸腔里一股热流冲了上来,堵在喉咙。
他张了张嘴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这个承诺,看似平淡,没有天花乱坠的誓言。
但从陈峥口中说出,结合他今日展现的实力,潜力,还有背后那深不可测的师承。
其份量,简直重得无法估量。
这等于是一道护身符,一个未来可能救命的缘法。
王津山激动得满脸通红,拳头紧握。
刘胜男也抬起头,眼中波光流转,定定地看着陈峥。
“陈小哥……”刘长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
他抱拳,躬身,行了一礼:
“大恩不言谢!陈小哥今日之诺,刘某与拦手门上下,永志不忘!”
陈峥伸手虚扶:“刘师傅不必如此。江湖路远,互相扶持罢了。”
刘长海直起身,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有些情义,记在心里,比挂在嘴上更重。
很快,马车穿过几条街道,周围渐渐热闹起来。
“刘师傅,就在前面停下吧。”陈峥忽然道。
刘长海连忙吩咐车夫停车。
马车稳稳停在学堂巷子口。
陈峥下了马车。
刘长海三人也连忙跟着下来。
“陈小哥,真不用送到门口?”刘长海问。
“不必了,几步路而已。”
陈峥转身,对三人抱拳,“天色已晚,诸位也请早些回去歇息。”
“陈小哥(陈兄弟)客气!”三人连忙还礼。
刘胜男轻声说了句:“陈先生……路上小心。”
陈峥对她点点头,随后转身,青衫背影入了巷子,向小院走去。
刘长海三人站定,目送他远去,直至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王津山长长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。
他抹了把额头,咧嘴笑道:
“师傅,师妹,咱们这次……可是真真儿地攀上高枝儿了!”
刘长海瞪了他一眼:“什么攀高枝!”
“陈小哥是性情中人,以诚待我,我拦手门自当以诚相报!这话以后莫要再提!”
话虽如此,他眼中却也是掩不住的振奋。
刘胜男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巷子,看了许久。
直到刘长海招呼上车,她才默默收回目光。
“呼呼呼!”
夜风拂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
学堂小院内,一片静谧。
老韩不知道又去哪儿打酒喝了。
陈峥则是盘坐树下,心神唤出道书。
字迹随之浮现,汲取武道灵光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