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!”院中喝彩。
雷震脸色更加阴沉。
又是这样!
又是这陈峥!
一句话就点破了朴刀攻势的关键,让赵德柱险象环生。
这年轻人到底什么来路?
对燕青拳的拳脚刀法都如此了解?
他心中那份疑虑越来越重。
思忖间,雷震眉头紧锁,再次提点:“德柱!沉住气!她近身是找死!”
“用刀柄!肘击!膝撞!别光想着用刀刃!贴身她拐更不好使!靠身打!”
他这是提醒赵德柱,当对方冒险近身时,朴刀过长反而可能不便。
应立刻利用刀柄,肘膝等部位进行贴身短打,发挥自身力量优势。
赵德柱得师傅提醒,顿时醒悟。
当刘胜男再次试图近身锁拿刀身时。
他握刀的手随之一拧。
刀柄顺势横扫刘胜男腰腹,同时左肘如枪,撞其面门。
竟是刀法结合拳脚的一记狠招。
刘胜男没料到对方变招如此之快,双拐急回,交叉于前。
“砰!”刀柄与双拐相撞,刘胜男被震得后退一步。
赵德柱得理不饶人,弃了刀法路数,揉身直上,拳脚并用。
尽是燕青拳贴身短打的狠辣招式,一时竟将刘胜男逼得手忙脚乱。
陈峥目光如电,再次开口:“彼舍长就短,是自弃优势。双拐护身周全,守中带攻。”
“其势虽凶,其根已浮。看准他发力旧力已过,新力未生之瞬,以拐角锁其关节,或点其要穴。”
刘胜男闻言,心神大定。
她将双拐舞动开来,护住周身,专心防守。
同时感知赵德柱气息与劲力转换的节奏。
赵德柱一轮猛攻,虽然凶狠,但对体力消耗不小,气息渐粗。
一次凶狠的肘击被刘胜男以拐身巧妙格开,力道用老,身形难免微顿。
就在这刹那间。
刘胜男眼中精光一闪,左手拐自下而上疾挑。
正中赵德柱因发力而微微抬起的右臂肘关节内侧。
“啊!”
赵德柱只觉右臂一麻,半边身子酸软。
刘胜男右手拐同时递出,拐头弯角如钩,钩向赵德柱左腿膝弯。
赵德柱左腿受袭,重心顿失,整个人向前扑倒。
刘胜男得势不饶人,进步上前,右手拐高高举起,作势欲劈其头颅!
这一拐若是劈实,后果不堪设想。
凉棚下,雷震骇然起身:“手下留人!”
刘胜男手腕一翻,变劈为压,以拐身侧面,压在扑倒在地的赵德柱后颈之上。
随即,飘身后退,双拐倒提,抱拳道:“赵师兄,承让。”
赵德柱趴在地上,面如死灰,半晌动弹不得。
“哐当。”
朴刀脱手落地。
赵德柱这才如梦初醒,脸上阵红阵白。
若非对方手下留情,自己此刻已然命丧当场。
满院寂静,随即爆发出震天喝彩。
羞愧,后怕,不甘,震惊……种种情绪交织。
最终,他深吸一口气,对着刘胜男深深一躬,声音干涩:
“刘师姐……手下留情,赵某……心服口服!”
这一躬,鞠得诚恳。
满院寂静。
所有人都被方才那惊险绝伦又峰回路转的一幕震住了。
直到赵德柱认输的声音响起,众人才回过神来。
顿时,掌声,喝彩声,惊叹声轰然爆发!
“好!”
“太精彩了!”
“刘师姐好身手!好气度!”
“那一下真是险到极点!我还以为……”
凉棚下,刘长海长舒一口气,眼中满是骄傲。
杨崇云捻须微笑,连连点头:“避其锋锐,击其惰归!”
“刘师傅,令媛不仅功夫扎实,心性更是仁厚,难得,难得!”
雷震脸色变幻,最终也叹了口气,对刘长海抱拳道:“刘师傅,令媛手下留情,雷某……承情了。”
他嘴上说着承情,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却几乎要爆炸。
又是陈峥,三言两语,就让他燕青拳再败一阵,而且是兵器对决。
这已经不仅仅是弟子技不如人了,这简直是在打他雷震的脸,打燕青拳的脸。
联想到之前听到的传闻,一个猜想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。
也让他看向陈峥的目光,除了震惊,更添了几分寒意。
压下心中思绪,他道:“小徒鲁莽,险些自误,回去后定当严加管教!”
刘长海还礼:“雷师傅言重了。年轻人切磋,胜败常事。令徒刀法刚猛,也是了得。”
话虽客气,但拦手门今日连战两场,拳脚平,搭手胜,兵器胜。
尤其是刘胜男巧胜赵德柱,可谓大获全胜。
面子,里子,都挣得十足。
院中,刘胜男已走回父亲身边,神色平静。
只是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额角细汗,显露出方才的消耗不小。
陈峥看向她,温言道:“胜男姑娘身法灵动机变,临危不乱,最后手下留情,仁心可敬。”
刘胜男脸颊微红,轻声道:“是陈先生指点得当。”
此时,杨崇云已起身,朗声道:“第三场,兵器切磋,拦手门刘胜男胜!”
“今日三场交流,至此圆满。”
“诸位年轻俊杰,各展所长,互有胜负,亦各有收获。望大家回去后,勤加揣摩,取长补短,以期更进一层!”
年轻弟子们齐声应道:“谨遵杨师傅教诲!”
杨崇云点点头,又对凉棚下几位师傅拱手道:“辛苦诸位同道前来,澄心武馆略备薄茶,还请入内一叙。”
几位师傅纷纷起身还礼,寒暄着向正厅走去。
刘长海也起身,对陈峥道:“陈小哥,咱们也进去吧。”
陈峥点头,与刘长海三人一同,随着杨崇云步入正厅。
厅内宽敞明亮,布置清雅。
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,靠墙博古架上摆着些瓷瓶奇石。
几张茶几座椅分列两旁。
众人分宾主落座。
有弟子奉上香茗。
一时间,厅中茶香袅袅,几位师傅聊得正酣。
话题已从年轻子弟的切磋,转向了各家拳法劲力的异同精要。
陈峥端坐椅上,手中白瓷茶盏温润,偶尔啜饮一口,多数时候静静听着。
忽然,坐在他对面的燕青拳雷震,将手中茶盏往茶几上一顿。
“叮!”
虽不甚响,却压过了众人的谈笑声。
厅内倏然一静。
几位师傅都停下话头,看向雷震。
只见这位面皮黝黑的燕青拳师傅,脸上表情尽数敛去。
目光缓缓抬起,越过氤氲茶雾,落在陈峥脸上。
“陈……小哥。”
雷震开口。
“方才,多谢你提点门下,胜男姑娘手下留情,雷某感念。”
他先抱了抱拳,礼数周全。
陈峥放下茶盏,拱手还礼:“雷师傅客气。”
雷震摆了摆手,继续道:
“按理说,今日交流已毕,不该再多生枝节。”
“但……”
他话音一顿,厅内落针可闻。
连主位上的杨崇云,捻须的手指也微微一顿,清澈目光看向雷震。
“但有些事,如鲠在喉,不吐不快。”
雷震吸了口气,胸膛微微起伏。
“我有个堂哥。”
雷震顿了顿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神暗了暗:
“叫雷万钧。练的是家传的燕青拳,在津门也算有点薄名。”
“我们兄弟,早年间是有些不对付,闹过别扭。”
“这些年,我在外头跑,他在津门扎根,联络不算多,可终究是一个雷字掰不开,血脉连着。”
“上个月,我托人捎信给他,想问问家里长辈的事儿,一直没回音。”
“我心里头就犯嘀咕。”
“紧赶慢赶回来,一打听……”
他盯着陈峥,一字一顿:
“才知道,我那个堂哥,雷万钧,半个月前,在曲府的擂台上,让人用枪给打死了。”
“哗!”
厅中几位师傅,除了早已知情的刘长海,其余等人,均是脸色一变,露出震惊之色。
雷万钧!
那可是津门武林成名数十载的人物,燕青拳长老,暗劲大成的修为!
竟然被人用枪打死了?
还是在擂台上?
这……这?!
几位师傅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转向陈峥。
督军府特派员……方才刘长海介绍时,只说是好友子侄。
可此刻雷震当众点破,再联想这年轻人方才展现的惊人眼力与气度……
杨崇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原来如此。
他之前便觉这陈峥不凡,却未料到还有这般来历与手段。
雷震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,继续道:
“打死他的,据说是位督军府来的特派员,姓陈。”
他语气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:
“我回来这些天,门里人支支吾吾,曲府那边给了个说法,可我总觉得,这事……不该是这么个了法。”
“我那堂哥,性子是倔,是狂,可能也办了糊涂事。”
“可再怎么说,他是雷家的人,是练了一辈子拳脚功夫的人。”
“擂台上,生死状下,输了,残了,哪怕死了,那是他学艺不精,命该如此。”
他语气平淡。
但任谁都听得出,那平淡底下,压抑着某种情绪。
紧接着,雷震话锋一转,看向陈峥:
“可是,陈特派员。”
他换了称呼。
“可是,陈特派员。”
他换了称呼。
“用枪?”
他缓缓摇头,脸上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:
“我们老雷家,往上数几代,都是靠拳脚刀棍吃饭的。”
“死在刀下,拳头下,那是武人的归宿。”
“死在火器下……”
他咧了咧嘴,没笑出来:
“回头我给他上坟,都不好跟底下那些老辈儿交代。”
“说我雷万钧堂哥,让个官面上的人,用洋枪,在擂台上给崩了?”
“这话,我说不出口。”
“我们老雷家,丢不起这个人。”
话音落下,厅中气氛凝重得几乎化不开。
几位师傅面面相觑,没想到今日武馆交流,竟会牵扯出这样一桩血案。
更没想到,雷震会在此刻,当众发难。
刘长海眉头紧锁,手按在椅子扶手上,沉声道:
“雷师傅,当日曲府之事,曲老爷与宋云桥宋师傅皆在当场,是非曲直,自有公论。”
“陈小哥当时乃是自卫,何况他本就有官面身份……”
“刘师傅!”
雷震打断他,声音拔高:
“我敬你是前辈,拦手门今日也让我门下弟子见识了高招。”
“但一码归一码!”
“今日,我不是以燕青拳师傅的身份来论是非公理。”
“我就是雷震,雷万钧的堂弟。”
他霍然站起,气势勃发:
“陈特派员!你既然有这般身手,能一眼看破我燕青拳劲力关窍,出口指点便能定胜负!”
“那我堂哥当初在擂台上,你怎么就不用这身本事,跟他堂堂正正过过手?”
“非要用那西洋火器,行偷袭狙杀之事?!”
“是觉得我们雷家的拳,不配让你动手吗?!”
最后一句,已是声色俱厉,暗劲含而不发。
震得茶几上杯盖微微作响。
厅中年轻弟子早已屏息,王津山,刘胜男等人更是紧张地看向陈峥。
陈峥缓缓放下一直握在手中的茶盏。
他抬起头,迎向雷震逼视的目光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“雷师傅。”
陈峥开口,声音平和。
“当日曲府之事,陈某所为,合情,合理,合法。这一点,刘师傅方才已说过,曲大亨,宋师傅亦可作证。”
“至于为何用枪……”
他微微一顿,嘴角泛起一丝弧度,似嘲似叹:
“雷长老当时,可没给陈某选择堂堂正正分高下的机会。”
“他破坏擂台规矩,无视生死状,更欲以暗劲大成之修为,强行袭杀陈某这个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后辈。”
“彼时彼刻,在雷长老眼中,恐怕并无堂堂正正四字,只有报仇雪恨一念。”
“陈某身为督军府特派员,缉凶办案,遭遇此等持强暴力抗法,危及性命之举,动用枪械自卫,有何不可?”
他语气不急不徐,条理分明。
雷震脸色铁青,想要反驳,却发现对方句句在理,竟一时语塞。
陈峥却继续道:
“至于雷师傅所言,觉得雷家的拳不配……”
他轻轻摇头:
“恰恰相反。正因知晓其拳法短打凌厉,劲力刚猛爆裂,陈某才对雷长老当时的杀意,不敢有丝毫轻视。”
“狮子搏兔,亦用全力。何况当时情境?”
雷震胸膛剧烈起伏,显然怒气未平,却又难以在道理上占得上风。
他盯着陈峥,忽然冷笑一声:
“好!陈特派员果然不愧是官面上的人物,说话滴水不漏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了某种决心:
“道理,我说不过你。当日情状,我也未曾亲见。”
“但,那是我堂哥。”
“他死在你手里,这是事实。”
“我爹娘去得早,小时候没少挨欺负,是我这个堂哥,用拳头帮我打出来的路。”
“后来虽闹掰了,可血脉是闹不断的。”
“今天我要是不闻不问,以后死了,都没脸下去见雷家的祖宗。”
雷震后退一步,抱拳,向着在场诸位师傅团团一礼:
“杨师傅,各位同道。今日雷某斗胆,在此澄心武馆,向陈特派员提出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杨崇云眉头微蹙:“雷师傅请讲。”
雷震转回身,目光如电,射向陈峥:
“陈特派员,你枪法如神,雷某自愧不如。”
“但方才观你提点弟子,于武学劲力见解之精深,实乃雷某生平仅见。”
“想必手上功夫,也绝非寻常。”
“雷某没别的本事,就这身功夫,练了四十来年。”
“今天,我想替我那个不争气的堂哥,也替我们老雷家,向你讨教讨教。”
他声音铿锵如铁:
“咱们不提旧怨,不论是非,只论武功!”
“拳脚,兵器,任你挑选!”
“既分高下——”
雷震眼中厉色一闪:
“也决生死!”
“嘶——”
厅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。
决生死!
雷震这是要替堂哥,替雷家,争这一口气。
几位师傅脸色都变了。
刘长海更是急道:“雷师傅!何至于此!切磋印证,点到为止即可……”
“刘师傅!”
雷震再次打断:
“我意已决!这事关我雷家人的脸面,关我雷震做人的道理,不是寻常切磋!”
“若陈特派员不敢应战,那也简单。”
他盯着陈峥,一字一顿:
“你当众说一句,你拳脚功夫不如我堂哥雷万钧,当日用枪是不得已。”
“给我雷家,赔个不是。”
“我雷震,立马走人,这辈子不再提这件事。”
这话,已是将陈峥逼到了绝境。
不应战,便是承认怯懦,承认拳脚不如人,当日用枪是取巧,名声扫地。
应战,便是生死相搏。对方是浸淫燕青拳四十载的暗劲巅峰高手,绝非易与之辈。
更何况,还要挑选兵器?
陈峥虽拳法精绝,但兵器一道……刘长海心中一沉,他从未听闻陈峥用过兵器。
一时间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陈峥身上。
杨崇云也看向陈峥,目光深邃,缓缓开口:
“陈小友,雷师傅话已至此。你意下如何?”
“此乃你二人私约,澄心武馆可做见证,但绝不干涉。”
陈峥沉默片刻,目光与雷震对视。
他能感受到对方眼中的决绝和渴望。
决绝是对生死,渴望是对武道。
是的,雷震并非完全为了雷万钧报仇。
更是为了自己的武道之心,寻一个交代。
这一战,避无可避。
而且……
陈峥缓缓起身,青衫微动。
他体内气血奔流,暗劲如汞,在四肢百骸中缓缓运转。
那层通往化劲的瓶颈,在经历与刘长海的切磋,今日观摩指点数场比斗后,已然松动。
却始终差那最后一点灵光,一线契机。
或许……
与这位明显已臻暗劲巅峰,且心存决死之志的高手,倾力一战。
若是胜了,便能真正叩开那扇大门!
至于兵器……
陈峥确实未曾系统习练过某门某派的兵器套路。
但老丁闲谈时曾说过:“兵器是拳脚的延伸,劲力是根本。只要懂了劲,草木竹石,皆可为兵。”
他心中瞬间有了计较。
迎着雷震逼人的目光,陈峥拱手:“雷师傅既划下道来,陈某接着便是。”
“至于选哪一样……”
他目光扫过厅中,最后落在雷震腰间那柄带鞘朴刀上。
“听闻燕青拳,拳打三山,刀劈五岳,雷师傅想必刀法精湛。”
“陈某便选兵器吧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又是一惊。
选兵器?陈峥竟然选了燕青拳最擅长的兵器对决?
刘长海急道:“陈小哥,三思!”
雷震眼中却爆出一团精光,哈哈一笑:
“好!痛快!”
“那就兵器!刀剑无眼,生死各安天命!”
“杨师傅,还请借贵宝地擂台一用,再备生死状!”
杨崇云深深看了陈峥一眼,见他神色平静,目光坚定,知他心意已决。
便不再多言,颔首道:“可。”
厅中气氛,瞬间肃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