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句……
刘世安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前两句,一句认错抓,一句提公审。
这已经是他在枪口下,能做出来的最大妥协了。
这第三句,还要他说什么?
承认自己纵容谣言?
许诺不再逼迫陈峥去租界?
还是……当场给他赔礼道歉?
无论哪一句,说出口,他这督军的脸,就算彻底扔在这泥地里,再也捡不回来了。
冷汗不断流下,浸湿了里衣,贴在背上,一片冰凉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之音。
“我……”他挤出这一个字,便卡住了。
陈峥没有催促。
他就那么静静站着。
可这沉默的等待,比疾言厉色更让人难熬。
时间一点一滴过去。
终于,刘世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脸上硬挤出展现大度的表情:
“陈峥!过去种种,或有误会,或有不得已!今日,本督亲临,足见诚意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拔高,试图找回一些惯常训话时的腔调:
“从今往后,只要你恪守本分,用心办差,为津门百姓谋福祉,本督……本督必定信重有加!保你前途,不在话下!”
这话说完,他自己先觉得虚浮。
果然,陈峥听了,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督军,”陈峥开口,“不是这句。”
“你方才说,‘为津门百姓谋福祉’。”
“这话,说得好。”
刘世安一愣,心头刚升起一丝侥幸,就被陈峥接下来的话击得粉碎。
“那眼下,就有一桩关乎津门百姓福祉的急事,不知督军……想过没有?”
刘世安眼神闪烁:“急事?你是指……”
“西沽。”
陈峥吐出这两个字。
“西沽大水,淹毁屋舍数百间,灾民流离,衣食无着。督军可知?”
刘世安眉头立刻皱起,心头涌起一阵不耐。
又是西沽!
又是这些泥腿子的破事!
他当然知道,王启明报过,常英也提过。
可那算什么急事?死几个人,淹几间破棚子,每年不都有?
拨点粮食,派两个人安抚一下,也就是了。
眼下火烧眉毛的是租界的压力!哪有闲心管那些?
“西沽灾情,本督已有耳闻。”
刘世安语气沉了下来,“已着令赈济委员会酌情处置。民生多艰,本督岂能不知?然凡事有轻重缓急,如今津门……”
“督军,”陈峥打断了他,“灾民今夜睡在何处?明日炊烟又从何起?这轻重,该如何论?”
他往前又踏了一小步。
“有些事,督军想不明白,不妨……换个地方,换群人,想一想。”
他略一停顿。
“比如,去西沽边,听一听那些没了屋顶的哭声。”
“比如,去灶台前,看一看那些等着米下锅的眼睛。”
“或许,就能想明白一些。”
刘世安的脸,彻底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听懂了陈峥的言外之意。
西沽的灾民,少帅可能也在乎,甚至那些他看不起的泥腿子都在乎。
谁在灾民最无助的时候伸手,谁就得了人心。
而这伸手,是要实实在在拿出东西来的,钱、粮、安身之处。
陈峥这是在逼他表态,逼他拿出真金白银来填这个窟窿。
而且,是以督军关怀民生的名义,是被他陈峥提醒之下拿出来的!
这不仅是钱的问题,这是把他刘世安架在火上烤!
他若应了,等于向陈峥低头,承认自己失职,还要掏腰包替陈峥收买人心。
他若不应,陈峥立刻就能把督军漠视灾民,只顾争权夺利的帽子扣过来。
借着今天这场面,借着暗处的枪,逼他就范!
好毒辣的算计!好深的心机!
“西沽赈灾,乃官府分内之事!”
刘世安从牙缝里挤出话来,“本督自会统筹安排,何须你你来置喙!款项物资,自有章程拨付!”
“章程?”陈峥重复了一遍,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,
“督军说的章程,是让灾民等着公文一层层盖印?还是等着米仓里的陈米发霉?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灾情如火,等不得章程。”
“我要的,也不是督军一句自有安排。”
他目光如炬,紧紧锁住刘世安躲闪的眼睛。
“督军,刚才那句,不是。”
刘世安呼吸一窒。
“我,我已答应公开审理,纠察错案,这难道不是为民做主?”他声音已有些变形。
“公审是纠过往之非。”陈峥寸步不让,“我说的是解当下之急。督军,也不是这句。”
“你!”刘世安气急,手指颤抖,指向陈峥,“陈峥!你不要得寸进尺!本督亲至,已给足你脸面!你真当这津门,是你说了算吗?!”
这话已是色厉内荏,最后的虚张声势。
陈峥面对那根颤抖的手指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反而微微侧身,对着院墙外某个方向:
“脸面,不是别人给的,是自己挣的。”
“津门谁说了算,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知道,西沽那些等米下锅的嘴,等着屋子遮风挡雨的窟窿眼,不会跟人讲脸面,也不会管谁说了算。”
“它们只管,有没有。”
说完,他转回头,重新看向刘世安。
“督军,第三句。”
“想好了再说。”
“说能落在地上,砸出响动的话。”
最后的退路也被堵死了。
刘世安额头的冷汗,汇聚成滴,开始滑落。
军帽的皮质帽檐,被浸出深色的痕迹。
他知道,自己今天不吐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,是走不出这个院子了。
什么督军威严,什么官场体面,在可能降临的走火面前,都苍白无力。
他无比后悔,为什么要亲自来?
为什么要踏入这个看似破落,实则龙潭虎穴的院子?
可是,后悔已经晚了。
他喘息了几口,胸膛起伏。
终于,他用尽全身力气,从喉咙深处,挤出几个干涩的字:
“……西沽赈灾……刻不容缓。本督……本督即刻拨付银元……三千……不,五千!以解燃眉之急!”
说出五千这个数字时,他心尖都在滴血。
这不是衙门走账,这是要他能立刻调动的现款里,拿出真金白银!
陈峥听了,脸上没有任何欣喜的表情。
他只是微微偏过头,像是在计算,又像是在衡量。
片刻后,他缓缓道:“五千银元,可购粮米,暂解饥荒。但房屋被毁,重建家园,非一日之功,亦需砖瓦木石,人工费用。”
他看过来:
“督军既体恤民瘼,何不再添五千,凑足一万之数?一万银元,粮可果腹,屋可暂蔽,方能显督军仁德,慰灾民之心。”
一万!
刘世安眼前一黑,差点没站稳。
他身后的王启明更是倒抽一口凉气,腿一软,全靠扶着常英才没坐倒在地。
一万现大洋!
这简直是割他的肉!
“陈峥!你……你这是勒索!”刘世安再也维持不住,嘶声低吼。
陈峥面色不变:“督军言重。此为赈灾善款,解民倒悬。”
“若说勒索,也是灾民嗷嗷待哺之口,在向父母官乞求活命之资。督军,您说是吗?”
他把父母官三个字,咬得微微重了些。
刘世安浑身发抖,手指着陈峥,嘴唇哆嗦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答应?
一万大洋啊!
不答应?
看看这院子,看看那些人!
陈峥不再催促,而是转身,盛了碗粥出来,用勺子慢慢搅动着。
意思明了,我有的是时间,等得起。
这无声的逼迫,比任何言语都更有效。
时间缓缓流淌。
终于,刘世安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,肩膀颓然垮塌下去。
他闭上眼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
“……好。”
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陈峥搅动粥碗的手停了下来。
他放下碗,转过身。
“督军仁厚,津门百姓之福。”
他语气平和。
“既如此,便请王参谋长辛苦一趟,回府将这一万银元的赈灾款取来。灾情如火,耽搁不起。”
他看向王启明,补了一句:
“要现洋,或者能即刻兑现的银行庄票。破烂家具、积压布匹,灾民用不上,也卖不掉。”
王启明脸色惨白,看向刘世安。
刘世安双目紧闭,胸膛剧烈起伏,几秒钟后,轻微地点了一下头。
王启明如蒙大赦,也顾不得仪态,转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院子,脚步声踉跄远去。
院子里。
刘世安依旧闭着眼站在原地,仿佛一尊石像。
常英持枪的手早已酸软垂下,脸上汗如雨下,眼神空洞。
雷彪和冷云交换了一个眼色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动。
他们知道陈峥手段硬,胆子大,却也没想到,能硬到这个地步!
逼得这位督军亲口认栽,当场吐出一万现大洋!这简直是闻所未闻!
廊下的阴影里,传来嗒的一声,应该是老韩把烟卷熄在了鞋底。
陈峥重新坐回石凳上,不再看刘世安,而是望着厢房的方向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等待的时间并不太长。
但对院子里的某些人来说,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。
约莫两炷香的功夫,院门外再次传来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。
王启明回来了。
他怀里抱着一个紫檀箱子,跑得气喘吁吁。
帽子歪了,额发被汗水黏在脸上,模样狼狈不堪。
他冲进院子,看到刘世安还站在原地,似乎松了口气,但更多的是惶恐。
他不敢看刘世安的眼睛,径直奔到石桌前,将木箱子放在桌上。
然后像扔掉烫手山芋似的,退开两步。
“陈……陈特派员,”他声音发颤,“一……一万银元,汇丰银行庄票,随时可兑,请……请查验。”
陈峥没有去碰那箱子。
他只是看了一眼箱盖上督军府特有的火漆标记,便点了点头。
“王参谋长办事得力。”
他淡淡说了一句,然后抬眼,看向依旧闭目僵立的刘世安。
“款已到位,督军可自便了。”
“西沽灾民,会记得督军今日之恩德。”
这句话,像最后一把盐,撒在了刘世安血淋淋的伤口上。
恩德?
这是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楔子!
刘世安睁开眼,那双眼里布满了骇人的红丝,瞪了陈峥一眼。
那眼神里,有刻骨的恨意,有无边的怨毒。
还有一丝深藏的惧意。
他没有再说一个字。
一甩军呢大衣的下摆,转身,踉跄了一步。
随即稳住,挺直了背,迈着僵硬的步伐,向院门外走去。
王启明和常英慌忙跟上,三人背影仓皇,很快消失在院门外的巷道里。
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,再也听不见。
“呼!”
老韩第一个从廊下阴影里蹦了出来,手里还拎着那杆汉阳造。
脸上哪还有半点之前擦枪走火的惶恐。
只剩下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。
“我的个老天爷!”
他几步窜到石桌前,盯着那紫檀木箱子,想伸手去摸,又像怕烫着似的缩回来。
“一万!一万现大洋啊!就这么……就这么弄来了?陈小子!你他娘的真是这个!”
他冲着陈峥,高高翘起两根大拇指,激动得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陈峥脸上了。
“老子走南闯北半辈子,坑蒙拐骗……咳咳,是见识过各路神仙,就没见过你这么干的!”
“生生把个津门土皇帝逼得当场放血!还是这么大一注血!哈哈哈!痛快!真他娘的痛快!”
雷彪和冷云也走了过来。
雷彪脸上的横肉还在抽动,显然内心的震动还未平息。
他重重一拍陈峥的肩膀,力道大得让石桌都晃了晃:
“兄弟!哥哥我服了!真服了!我以为你最多吓唬吓唬他,让他认个怂,以后少来招惹。”
“你倒好!直接扒皮抽筋啊!一万大洋!刘阎王这会儿回去,怕是得心疼得吐血三升!”
冷云相对冷静些,但眼神里的惊异同样掩饰不住。
他仔细打量着陈峥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。
“陈兄弟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……你早就想好要这笔钱了?从他说出‘公审’开始?还是更早?”
陈峥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伸手,打开了紫檀木箱的搭扣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一叠淡绿色的庄票,汇丰银行的字样清晰可见。
他取出一张,对着晨光看了看水印,又放了回去。
“西沽的窟窿,总得有人填。”
他合上箱盖,声音平静,“督军府库里有的是钱,与其让他们拿去购置枪炮,或者填了别的坑,不如拿来给百姓砌几堵墙,换几顿饱饭。”
老韩还在啧啧称奇,绕着石桌转圈,嘴里嘀咕:“吓死老子了……老子刚才真怕那刘阎王狗急跳墙,不管不顾……你也是真敢要!”
“一万!你就不怕他真豁出去了,调兵来围?”
陈峥抬眼,看向院墙外:“他不会。至少今天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雷彪追问。
“因为他还没到绝路。”
陈峥淡淡道,“他还想着公审,想着翻盘,想着怎么把我按下去。”
“他舍不得死,更舍不得为了这一万大洋,当场把命丢在这里。他赌不起。”
冷云若有所思:“所以,你料定了他会屈服?”
“不是料定。”陈峥纠正道,“是算准了他此刻最怕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厢房。
“他最怕的,不是丢钱,甚至不是丢脸,而是在少帅已经表明态度的情况下。”
“再当着你们二位的面,把命莫名其妙丢在一个擦枪走火里。那才是一切皆休。”
“钱没了可以再捞,脸丢了可以想办法找补。命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我只要让他觉得,那杆走火的枪,真的可能打在他身上,就够了。”
老韩听得直拍大腿:“硬!实在是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