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辞这句话,像一把刀,捅进了刘世安的心里。
他浑身一震,脸色变得煞白。
又踏上一级台阶,离那扇窗户更近了些。
“晚辞!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
他声音有些发颤,急急辩解道:
“那老虔婆是陈峥弄死的!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当时……我当时也是被蒙在鼓里!”
“是那陈峥,心狠手辣,布局杀了你婆婆!我后来知道,也是痛心疾首啊!”
他喘了口气,语气变得急切:
“晚辞,你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又犯癔症了?是不是跟那种邪魔外道待久了,神志不清了?”
“我那是为你好!把你接进府里,锦衣玉食地供着,让你离那些脏东西远点!我这是为你好啊!”
楼里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只有风吹过窗缝,发出呜咽之声。
刘世安站在台阶上,仰着头,盯着那扇窗。
晨光照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,额角渗出汗水。
不知过了多久,楼里终于又传来了声音。
不再是刚才轻柔的语调,而是变得平淡,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为我好……”
林晚辞重复着这三个字,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督军,您说过,会保我一世平安。”
刘世安连忙点头:“是!我说过!我现在也在这么做!只要你安心待在府里,谁也不能伤害你!”
“可害死婆婆的,是陈峥。”林晚辞的声音依旧平淡,“您说的。”
“对!是他!”刘世安斩钉截铁。
“那您为何……又要扣着黄九,用阴锁阵和锁魂镣折磨他?为何……又要一次次去逼迫陈峥?”
刘世安被问得一愣,随即怒火混杂不解涌上心头:
“这怎么能一样!那黄九是陈峥的同党!陈峥杀人在先,抗命在后,我抓他同党,逼他就范,是天经地义!”
“至于陈峥……此人桀骜不驯,身怀邪术,留在老城区迟早是祸害!我让他去租界对质,也是想给曲家、给各方面一个交代,平息事端!”
他越说越觉得有理,声音也高了起来:
“晚辞,你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被那陈峥迷惑了?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?”
“你帮他救人,还反过来怨我?我想不明白!晚辞,我想不明白!”
他最后这几句话,几乎是低吼出来的。
脸上涨红,眼里布满了血丝,还有一丝痛楚。
楼里,又是一声轻笑。
这次的笑声,比刚才更清晰些。
“呵呵……”
笑声止住。
林晚辞的声音,泛起幽幽回响:
“督军,您和令郎……真像。”
刘世安一怔:“文琮?”
“他也问过类似的话。”
林晚辞慢慢说道,“他也想不明白。”
刘世安眉头紧锁,心头那团迷雾越来越浓。
他儿子的确对林晚辞有些不该有的心思,他也隐约知道。
可这和现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?
“晚辞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他耐着性子,声音却有些发干,“那个陈峥,到底哪里好?值得你这样?”
楼里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林晚辞的声音再次响起,却答非所问:
“督军,您请回吧。我乏了。”
“晚辞!”刘世安上前一步,几乎要踏上最后一级台阶,伸手去推那扇门。
“您若再上前,”林晚辞的声音陡然转冷,那股凉意变得刺骨,“休怪晚辞不念旧情。”
刘世安伸出的手,僵在了半空中。
他感觉到一股寒意,从小楼里弥漫出来,笼罩在台阶周围。
霎那间。
他毫不怀疑,如果他真的踏上去,会发生一些他绝对不想看到的事情。
这位纵横沙场半生,执掌津门权柄的督军,此刻竟然感到一阵心悸。
他缓缓收回手,后退了一步。
望着那扇依旧只开了一条缝的窗户,窗帘后面,那个身影始终没有露面。
“好……你休息。”
刘世安哑着嗓子,丢下这句话,转身离开。
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急促有力,反而有些虚浮。
晨光完全照亮了园子,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。
他没有回前院,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园子里走着。
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晚辞的话。
“您和令郎真像。”
“他也想不明白。”
“陈峥到底哪里好?”
他想不通。
无论如何也想不通。
那个陈峥,不过是个泥腿子出身,懂点邪门歪道的野小子。
凭什么?
凭什么能让少帅为他撑腰?
凭什么能让老城区那些苦力脚夫向着他?
现在,竟然连自己视若珍宝的晚辞,也似乎向着他?
嫉妒,恼怒和些许挫败感,不断缭绕在他心头。
刘世安走到一处假山旁,扶着石壁,剧烈地咳嗽了几声。
副官不知何时跟了过来,远远站着,不敢靠近。
刘世安直起身,喘匀了气,脸色重新变得冷硬。
“去,”他头也不回地吩咐,“让王启明来见我。另外,给常英传话,奉票的事,先放一放。眼下有更要紧的事。”
“是。”副官应声,快步离去。
刘世安独自站在假山旁,眼神阴沉,目光越过园墙,望向老城区的方向。
此时此刻。
学堂小院。
日头渐渐升高,院子里暖洋洋的。
老韩已经回自己屋补觉去了,呼噜声隔着门板隐约传出来。
陈峥在灶间生了火,熬上一锅肉粥。
粥香混杂柴火气,在院子里慢慢飘散。
他搬了把小凳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炉火。
火光映着他平静的脸。
昨夜救回大黄,了却一桩心事。
但林晚辞的举动,西沽的谣言,督军府的逼迫……千头万绪,依然在心间起伏。
“咕嘟咕嘟!”
粥在锅里冒着泡。
陈峥往炉膛里添了根柴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,又响起了不轻不重的叩门声。
这一次,声音很稳,间隔均匀。
陈峥扇着蒲扇的手,微微一顿。
他抬眼望向院门。
‘来了。’
陈峥没急着起身。
院门外的叩门声还在响着,不疾不徐。
他放下蒲扇,用厚布垫着手,揭开砂锅盖子。
“呼!”
热气腾起,夹杂浓香,在晨光里袅袅升腾。
他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粘稠滚烫的肉粥,看米粒已熬得开花,肉末化在其中。
随后,他撒了点细盐,又撒了一小撮切得极碎的青蒜苗。
香气更活了。
见状,陈峥拿来三个大碗,稳稳舀满。
第一碗,他端着走进厢房。
黄九还昏沉着,但呼吸比夜里匀了些。
陈峥扶他半坐起来,靠在自己臂弯里,用瓷勺舀了半勺,吹得不那么烫了,才慢慢喂过去。
黄九嘴唇无意识地嚅动,喉结滚动,咽下一点。
虽然大半顺着嘴角流出来,但总归是进了些汤水米气。
陈峥擦了擦,又喂了小半碗。
直到黄九眉头微蹙,本能地偏开头,才将他重新放平,盖好被子。
第二碗,他端到老韩那屋门口,也不敲门,直接用脚尖拨开虚掩的门板。
屋里呼噜声正响。
老韩四仰八叉躺在硬板床上,睡得嘴角流涎。
陈峥把碗放在床头上,热气正对着老韩的鼻子。
然后他退出来,带上了门。
院门外的叩门声停了片刻,又响起来,这回重了些。
陈峥仿佛没听见,坐回灶前的小凳,端起自己那碗肉粥,就着锅沿,不紧不慢地喝起来。
粥很烫,他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仔细吹过。
米油裹着肉香,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,驱散了晨起的微寒。
刚喝了几口。
老韩那屋的门便传来声音。
“啥味儿这么勾人……哟!”
老韩趿拉着鞋,睡眼惺忪,脑后那根花白辫子翘起一撮。
他揉了揉鼻子,紧接着便瞅见床头上那碗冒着热气的肉粥。
老韩顿时眉开眼笑,那点被吵醒的不快烟消云散。
“算你小子有良心!”
他端起碗,沿着碗边吸溜就是一大口,烫得咧嘴,却一脸满足。
“香!这火候,这咸淡……啧,你小子要是开个粥铺,保准买卖兴隆。”
他捧着碗来到灶边,跟陈峥并排,呼呼吹着气,小口小口喝起来。
院门外的叩门声又响了,这次有些不耐了。
老韩耳朵动了动,嘴里含着粥,含糊不清地问:“谁啊?大清早的,叫魂呢?敲个没完。”
陈峥没答,又喝了一口粥,才淡淡道:“听这敲门的力道,不是常英,也不是王启明。”
老韩眼珠一转:“哦?那是……正主儿来了?”
陈峥不置可否,反而问了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:“韩爷,您枪法怎么样?”
老韩正喝到兴头上,闻言一甩脑后那撮翘起的辫子,脸上露出几分得意:
“嘿!你小子这话问的!老夫我走南闯北,三教九流的手艺多少都沾点。”
“不是跟你吹,就这院子内,三百步之内,你指树上哪片叶子,我打它梗,绝碰不着旁边那片!”
他说得兴起,比划着端碗的手势,仿佛那就是杆枪。
“当年在关外,跟胡子打交道,没一手好枪法镇场子,早喂了狼了……”
说着说着,他觉出不对。
陈峥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慢慢喝着粥,眼神却平静得有些深。
老韩喝粥的动作慢下来,凑近些:“你小子……不会是琢磨着,在这院子里,把门口那位给……”
他做了个砰的口型,没说出声。
陈峥终于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没什么温度:“韩爷说笑了。”
“人家是津门督军,奉军正儿八经的武官,执掌一省兵马。”
“我呢?不过是他手下区区一个保委会特派员,芝麻绿豆大的差事。”
“以下犯上,哪能呢?”
老韩听着这话,咂摸咂摸嘴,嘿嘿低笑起来。
他几口把碗底剩的粥刮干净,舔了舔嘴角,眼神掠过了然:
“今时不同往日喽。”
“搁以前,刘公子过个生辰,摆个鸿门宴,你心里再不愿,也得收拾齐整了去。”
“现如今,堂堂督军大人,大清早的,亲自跑到这破院子外头,一下一下敲门。”
“这叫什么?这就叫……攻守异形!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抑扬顿挫,脸上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畅快。
陈峥没接这话茬,只是看着碗里袅袅的热气,声音平缓:
“韩爷,你知道的,枪一响,就得有人死。”
“有人死,就得有人哭。”
“有人哭了,往往就肯说几句……平时憋着的心里话。”
老韩把空碗往旁边灶台上一搁,抹了把嘴,若有所思:“这心里话……总不能是让你小子说吧?”
陈峥微微摇头。
老韩恍然大悟,一拍大腿:“懂了!你是想听别人说!”
他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骨头噼啪作响,脸上那点睡意全无,眼里闪着光:
“成!这活儿听着有点意思。老夫我啊,就爱听个响动,尤其是那种……逼出来的真话。”
他晃晃悠悠朝院角那间堆放杂物的库房走去,声音飘过来:
“你放心,指哪儿打哪儿,保管让他说得……掏心掏肺。”
陈峥这才放下喝了一半的粥碗,竖起三根手指,对着老韩的背影晃了晃。
老韩回头瞥见,咧嘴一笑,没说话,推门进了库房。
院门外的叩门声已经变得有些急促,甚至带上了几分力道,门板被捶得微微发颤。
陈峥仿佛才听见,慢悠悠起身,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,一步三晃地朝院门走去。
手搭上门闩,却没立刻拉开。
又等外面捶了三四下,他才将门拉开一条缝。
门外站着三个人。
当先一人,穿着笔挺的黄棕色军呢大衣,戴着军帽,正是刘世安。
只是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,眼底带着血丝,显然是没休息好,正在强压情绪。
他身后半步,左边是依旧一身参谋制服的王启明。
右边则是脸色紧绷的常英。
陈峥开了门,目光在三人脸上一扫。
既没行礼,也没寒暄,仿佛只是看见几个不太熟的邻居。
他手里还端着那半碗没喝完的肉粥,就这么侧身让开门。
自己转身捧着碗,又慢腾腾朝院里石桌走去。
刘世安一口闷气堵在胸口,脸色又青了几分。
他身为津门督军,何时受过这等怠慢?
王启明赶紧上前一步,脸上堆起笑容,想打个圆场:“陈特派员,早啊,督军他……”
话没说完,陈峥已经走到石桌边坐下了,拿起勺子,又喝了一口粥。
完全没接茬。
刘世安额角青筋跳了跳,按着枪套的手紧了紧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这才抬脚迈过门槛,走进院子。
王启明和常英紧随其后。
三人刚在院里站定,还没开口,院门外斜刺里又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“哟!陈兄弟,这大清早的,煮啥好吃的呢?香飘半条街了!”
随着话音,雷彪和冷云一前一后晃了进来。
两人都没穿正式军装,只穿着奉军内部的作训服,敞着怀。
嘴里都叼着烟卷,一副刚溜达过来的闲散模样。
雷彪嗓门大,一进来就抽着鼻子,眼睛往灶台那边瞟。
冷云则笑眯眯的,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刘世安三人。
尤其在刘世安按着枪套的手上停了一瞬。
陈峥这才放下粥碗,对雷彪笑了笑:“雷大哥,冷大哥,早。灶上还有,自己盛。”
“得嘞!就等这句!”雷彪哈哈一笑,毫不客气地走向灶台,自己拿碗盛粥。
冷云也笑着点点头,跟过去,却先给陈峥的空碗添满了,才给自己盛。
两人端着粥碗,很自然地走到石桌旁,一左一右,挨着陈峥坐下。
“吸溜……哈!舒坦!”
雷彪喝了一大口,顿时龇牙咧嘴,却一脸享受,“陈兄弟,你这手艺绝了!比营里火头军强百倍!”
冷云小口喝着,没说话,但脸上的惬意显而易见。
三个人,三碗粥,坐在石桌旁,喝得呼噜有声。
刘世安、王启明、常英三人,就这么干站在院子中间,像三根突兀的木桩。
晨光越来越亮,照得刘世安的脸色越发难看。
他盯着石桌旁那四个埋头喝粥的人,尤其是中间那个捧着碗的陈峥。
自己大清早亲自前来,竟然被如此晾着!
常英额头见汗,尴尬得手脚不知往哪儿放。
王启明更是面皮紫涨,几次想发作,都被刘世安用眼神压住。
雷彪仿佛才看见他们,惊讶地抬头:“哟!刘督军?王参谋?常营长?”
“你们也在啊?吃了没?没吃灶上还有,陈兄弟熬的粥,香着呢!”
刘世安腮帮子动了动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不必了。”
声音干涩。
雷彪哦了一声,继续埋头喝粥,喝得比刚才还响。
冷云则抬起头,对着刘世安客气又疏离地点点头。
算是打过招呼,也继续喝自己的。
院子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。
一边是呼噜的进食声,夹杂着偶尔两声对粥的夸赞。
另一边是死寂的沉默。
刘世安活了半辈子,经历过风浪,执掌过生杀,却从未像此刻这般难堪。
他感觉自己的威严,像一件华而不实的外袍,被这几个喝粥的人,用最平常的方式,一层层剥下来,扔在地上,还踩了两脚。
他终于忍不住,往前踏了一步。
军靴磕在地上,发出清晰的声响。
石桌旁,陈峥刚好喝完最后一口粥,放下碗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他抬起头,眸光迎向刘世安。
“督军大人,这么早光临寒舍,有何贵干?”
声音不高不低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刘世安看着他那双眼睛,清澈,平静。
所有的怒火,撞进这双眼睛里,仿佛泥牛入海,激不起半点波澜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,甚至一丝寒意。
但督军的体面,不能丢。
他挺直了腰背,努力让声音恢复往日的威严,尽管依旧有些发紧:
“陈峥,本督今日前来,是与你谈正事。”
“哦?”陈峥微微挑眉,“督军请讲。”
刘世安沉声道:“关于曲文峰一案,还有昨夜督军府地牢劫囚之事,你必须给本督,给各方面一个明确的交代!”
陈峥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什么暖意,“督军想要什么交代?”
“曲公子之死,当夜督军府内众人有目共睹,是非曲直,督军心中应有公断。”
“至于劫囚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王启明和常英。